《奉月集》月凄城

780、涟漪起（17） 喧闹的

　　喧闹的动静很快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沉寂下来。

　　四季堂那扇久未开启的雕花大木门，被两个白衣少年从外向里缓缓推开。

　　趴在门窗边探瞧的学子，全都不约而同地分退两边，将中间宽阔的过道让出来。

　　他们屏息凝神，神态拘谨地站在原地，可眼睛却止不住地往门外探瞧，缩在袖中的手，激动地微微颤着。

　　稍许，一对白衣少年开道而来，他们齐步迈过门槛，随后和之前推门的白衣少年一起站在过道两侧。

　　终于，那抹玄色的身影在万众瞩目下走了进来，除了身边跟着书侍、剑侍，身后还跟着三对白衣少年。

　　他的存在像是一轮清冷高悬的孤月，泠泠清光让整个古朴大厅都沾了一丝清贵之气，让人生出一种多看一眼，便是亵渎的畏罪感。

　　当然，如此近的距离，没有哪位学子敢不怕死的抬头瞧看。

　　流光君步履轻快，他走到大厅中央，抬头往二楼的雅座寻望，只一眼，就锁定住坐在窗边的池鸢。

　　池鸢也在看着他，目光带着一丝意外，意外他怎么找来了，还是以这种大张声势的方式。

　　流光君今日没戴玉冠，反而扎起半束高马尾，两条红色发带被微风吹得轻轻舞动，显出几分难得的张扬与少年气。

　　与池鸢对视两息，他再次提步，朝二楼她在的地方而去。

　　凤照芜惊讶地捂住小嘴，直到流光君已经到门外了，才慌忙起身，和空闻一起退到角落俯身恭迎。

　　流光君来得很快，明泉替他将隔扇移开，待流光君进去后，与空闻对了一个眼色，两人一起悄悄退了出去。

　　凤照芜也想跟着溜走，但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挣扎之间，门已被外面的空闻光上，这下好了，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只能硬着头皮留下。

　　和旁人拘谨激动的反应相比，池鸢的表现简直平静得过分。

　　在流光君走上来的这段距离，她连坐姿都未曾改变，只在他进来时，微微侧身看了一眼。

　　这些反应流光君都看在眼里，他面色如常地走到她对案坐下，坐下后也不说话，只是端着脸，一动不动的看着池鸢。

　　池鸢懒得看他，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茶，目光时不时地扫视楼下的学子。

　　在流光君上楼后，一部分学子飞快的跑了出去，但他们没走远，而是趴在门窗边，不断地往二楼的雅座寻望。

　　剩下一部分学子，继续回到位置上用膳，但用膳的动作却显得僵直拘束，一副想走，却又不愿放过这难得和流光君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雅座内，僵持的低气压让凤照芜十分后悔，并且她就站在池鸢身后，这个位置，任何举动都会引起流光君的注意。

　　就算引不起他的注意，视线余光也能扫到她。

　　大概是察觉到凤照芜的窘态，池鸢开口解围：“小照芜，你出去等我吧。”

　　“好的，池姐姐！”像是得救一般，凤照芜抚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向池鸢和流光君分别行礼后便快步离开。

　　待凤照芜离开，池鸢才转回眼，对上流光君一瞬不瞬的目光：“你来做什么？”

　　流光君呼吸微滞，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睃，不放过任何一瞬的表情变化。

　　“我就不能来找你了？”

　　这质问的语气，让池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谁让你来找了？平白扰人清净，还如此声势浩大，弄得人尽皆知！”

　　“你很在意旁人的看法？”

　　“当然不在乎了，但你扰了我的清净，今日之后，怕是走在书院，好奇瞧我的人更多了！”

　　流光君轻笑一声：“那你还在意。”

　　池鸢被说得一愣，恼意不知不觉散去几分：“罢了，我不在意行了吧，不要和我争论这些没用的。”

　　“好，我们不争论这些，我们争论我们自己的事。”

　　流光君话音又软又沉，让池鸢耳尖微微一烫，不禁嗔怪道：“谁跟你是我们？”

　　“一直都是。”流光君笑得明媚，再配上他今日这般打扮，素来的倨傲气场荡然无存。

　　“池鸢，我向你赔不是。今晨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惹你生气。”

　　流光君将手放到池鸢面前，掌心向上，五指摊开，像是任她惩罚，又像是等她原谅。

　　池鸢不可思议地望着流光君，想了想，故意用调侃的语气逗弄：“真想不到呀，原来人人畏惧的流光君也会低头认错。”

　　流光君眸光微动，淡然回答：“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更何况我一介凡人，怎不会犯错？”

　　池鸢把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好，念你心诚便饶过这一次。”

　　她的手刚放上去，流光君便紧紧握住，莹白如玉的手背青筋微凸，看上去很用力，但只是贴得更紧更近一些罢了。

　　心结一解，流光君心情大好，拿了池鸢还没动过的碗筷，品尝起桌上的膳食。

　　这些池鸢倒不介意，反正她也不打算吃。

　　“你之前是不是在蹴鞠场后山的石亭里？”池鸢很好奇，那个距离他到底能不能看到。

　　“不是监视，是想见你。”流光君解释得认真，说完，夹起一个珍珠丸子递到池鸢嘴边。

　　池鸢不想拂了他的兴致，勉为其难地张嘴咬住：“唔……距离那么远，你能看清我吗？”

　　流光君笑望着她嚼丸子的模样，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不太能看清，所以就下山来找你了。”

　　“既是要来找，那为何又要派空闻过来？”

　　流光君目光停在池鸢嘴边，半响没有说话。

　　池鸢微微错愕，抬手一抹才知嘴角沾了酱汁，就在她抹掉的当头，就见流光君眼中露出一个可惜的神色。

　　“你那是什么眼神？还没回答我呢，为何要派空闻先过来？”

　　流光君目光突然变得微妙，微妙之中还藏有一丝让她鸡皮疙瘩暴起的感觉。

　　“算了算了，不愿说就算了，反正你总有你的理由！”池鸢怕了，赶忙揭过话题。

　　用过午膳，流光君说有要事处理，便带着空闻等人匆匆走了。

　　池鸢对此颇感意外，心中生出一种奇怪的怅惘，还以为他是专程来找自己，原来不是。

　　但她不知，以流光君的身份，很少有十万火急的事需要他亲自接手处理。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给池鸢一个自由的空间，让她能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

　　当然，流光君为何要突然声势浩大的出现，实则是想震慑一下书院里那些不知池鸢身份，想要觊觎肖想她的人而已。

　　流光君一走，四季堂内的气氛依旧沉寂，不少人偷偷往池鸢所在的雅座打量，小声讨论之前传言流光君为一个女子而来的事。

　　好一会，凤照芜才从门外进来，她拍了拍胸脯，小声询问：“池姐姐，流光君他……不会再回来了吧？”

　　池鸢抬手请她坐：“放心不会了。看样子你很怕他？”

　　“当然怕啊！”凤照芜坐到池鸢身边，两只手圈抱住她的胳膊，“池姐姐没感觉到吗？刚才流光君的眼神都可以冻死人了。”

　　池鸢仔细回想，然后摇头：“没有啊，他明明是笑着的。”

　　“那是对着池姐姐笑，对我们可没什么好脸色。”

　　池鸢笑而不言，说起来，她和流光君不熟时，对他这个人也是避而远之的。

　　就算明知他是一个没有法力的凡人，可身上那种令人畏惧的气场却不容忽视。

　　忽然，池鸢想到一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你们凤家不是七族之人，为何本地的江陵世家会对你恭敬相待？”

　　凤照芜眨巴着眼，一瞬，眼底闪过奇异之色：“池姐姐是不了解世家大族的规则吧。其实除了七族之外，还分为一流世家、二流世家，以及一些本地的小门小户，而我们凤家，便属于一流世家的队列。”

　　“池姐姐可知晓七大世家并非是固定的？”

　　“好像听说过。”

　　“那我来为池姐姐解惑吧。七大世家真正严格上来划分的话，还分为上四族和下三族，其中秋、郗、谢、云是上四族，王、齐、花则为下三族。”

　　“下三族会随着家族的兴败而被踢出七族的队列，然后再从一流世家中挑选一个填补进来。一百多年前，我们凤家也曾是七族一员，如今，却被齐家横插一脚给挤了出去。”

　　池鸢听了更加疑惑：“为何是七个家族？这个挑选权又是谁来决定的？”

　　“七大世家由来已久，真正原因可能追溯千年之远，我只知规矩就是七个，其他的就不知了……”

　　凤照芜说着，拾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润了润嗓子：“决定权由两个家族掌控，一个秋氏一个郗氏，这两家也一直都是七族真正的话事人。”

　　“原来如此。”池鸢终于明白，那些江陵世家为何对凤照芜一样客气，原来其中还有这般复杂的划分。

　　“江陵这些小门小户，连二流世家都算不上，他们想联合起来对付花家简直痴人说梦！”

　　凤照芜似乎饿了，拾起自己那份碗筷，对着案前的菜碟就开始大快朵颐。

　　桌上菜式还剩很多，流光君只动了一盘鱼和一盘珍珠丸子，剩下的基本没动。

　　“都冷了，别吃。”池鸢劝道。

　　“没关系，我就爱吃冷的。”凤照芜嚼得腮帮子圆鼓鼓的，配上嘴角笑起的酒窝更加可爱，“池姐姐，你和流光君都没怎么吃呀？还有这么多的菜都没动过呢。”

　　“我不是很饿，所以没吃。”

　　池鸢双手微抬，一道看不见的真气笼罩整个桌案。两息后，那些冷冰冰的菜碟便陆续冒出热腾腾的香气。

　　凤照芜嚼肉的动作一顿，赞不绝口：“池姐姐好厉害呀，不愧是江湖第一高手！”

　　“快趁热吃吧。”

　　“嗯！谢谢池姐姐。”

　　作为一流世家的嫡女，凤照芜这不拘小节的性子十分讨喜，若换作旁人，早让仆从重上一桌，哪还会捡旁人吃剩的。

　　等凤照芜吃好喝足，四季堂已经差不多没人了，倒是隔壁雅座里的水无深三人还老老实实等着。

　　两人刚推开门，赵胜他们便快步上前道：“池姑娘，凤姑娘，接下来若无要事的话，我们三个就先告辞了。”

　　其实在空闻出现的时候，赵胜几人便已经开始打退堂鼓，直到流光君的出现，才真正后怕起来。

　　凤照芜哪有不明白的，正好将这些碍事的赶走，但开口之前还是要问过池鸢的意见。

　　“池姐姐，你有什么安排？”

　　池鸢本来想继续邀着几人去骑马，但想起凤照芜之前害怕的模样，以及世家背后那套运行规则，赵胜这几人怕也是提心吊胆的很，想了想便失了兴致。

　　“无事，你们且去吧。”

　　“好好，池姑娘，那我们先去了。”

　　赵胜行完礼，半刻不敢耽搁的拉着钱海书走了，倒是水无深，临走之前还看了池鸢一眼，不知是不舍还是有别的话要说。

　　出了四季堂，凤照芜一时想不出好去处，便带着池鸢回静水斋去找秋如音，没想到落了空。

　　“咦，如音姐姐怎的今日回去这般早？”

　　凤照芜拉着附近几个学子询问一遍，可惜他们也不知秋如音的下落。

　　“池姐姐，要不我们也回去吧？或者，你还有想去的地方？”

　　池鸢摇摇头：“没有。不过我有一事想请教你。”

　　凤照芜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池姐姐但说无妨！”

　　两人携手坐到树下，午后的风格外舒适，阳光也不再刺眼。

　　“你们世家子弟一般都会收什么样的礼物？”

　　池鸢想给那些送过自己礼物的人一一回礼，现下花漾的礼物算是又着落了，可其他人，她却没有一点头绪。

　　“礼物？”凤照芜目光一亮，笑眯眯地打量池鸢：“池姐姐，你想给谁送礼物？流光君还是折芳君？”

　　池鸢失笑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倒是猜得准，那你说说我若是给这两人送礼，该送什么合适？”

　　“唔，容我想想……”

　　凤照芜头一歪，靠在池鸢肩头，“流光君家世显贵，怕是这世间的东西都不会放在眼里。至于折芳君那般神秘莫测的人物，就更不会对寻常之物有兴趣了。”

　　“如此说来，什么东西都入不了他们的眼了？”

　　“也没有。”凤照芜伸出手，接住从叶缝中漏过的日光，然后将它们小心捧到池鸢面前。

　　“池姐姐你看，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其实都唾手可得，只是没有人去在意罢了。我想，只要是池姐姐送的，他们都会喜欢，毕竟这份心意是池姐姐的，只有在意它的人才会奉为无上珍宝。”

　　池鸢认真思索她的话：“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感觉总跟没说一样。”

　　凤照芜噗嗤一笑：“池姐姐是想要具体的建议吗？其实，我觉得池姐姐按自己原本的想法来就很好。”

　　听完这句话，池鸢隐隐有了方向，之后，两人在树下待了半个时辰，便一起打道回府。

　　到达院落前，池鸢稍稍顿足，发现流光君居然在里面，立刻加快脚步，上到二楼书房寻他。

　　一进书房，池鸢就被琳琅满目的玉石闪花了眼，一眼望去，桌上、地上、榻上、书架上、甚至窗台上都摆满了五光十色的玉石。

　　“你这是要卖石头吗？”池鸢小心绕过一地的玉石，走到书案前。

　　流光君刚写完一封密信，听到池鸢的话，随手扔到一边。

　　“这是给你寻的赔礼。”

　　“赔礼？”

　　池鸢认真瞧看起满地的玉石，其中最多的就是她和薄薰之前挖的那种孔雀石。

　　不过这些孔雀石可不是原石那般平平无奇，经过人工切割雕琢后，里面独特的花纹光泽全都展现了出来。

　　除此外，还有一些五颜六色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

　　然而在池鸢眼里，这些东西一文不值，甚至都不如一块下品灵石，但这一刻，她突然懂了凤照芜说的心意二字。

　　无关物品贵重，只要是在意之人送的，便是无价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