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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9、涟漪起(16) 徐徐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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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徐微风,吹动湖面的碎光,凤照芜几人等在松树林下,远远瞧见水无深,以及更远处找过来的池鸢和空闻。
初时他们还没看得太清,等近了看见是空闻,几人脸上神色各异,格外精彩。
其中,反应最大的当属赵胜,在钱海书猜测池鸢可能和花漾有关系时,他还不以为然。
现下看到空闻跟在池鸢身后,只感觉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空闻是什么身份,在场之人皆是心知肚明。
不单是身份特殊,作为流光君的近身书侍,没有流光君的命令,他不可能轻离左右,更不会对一个外人恭敬有加。
一瞬,赵胜和钱海书都联想到流光君来到观心书院的原因,莫非是因为薄薰姑娘?
三人中,唯有凤照芜神情最是平静,率先走上前,笑着将池鸢迎下马:“池姐姐,还好你来了,再不来我都要回去找你了!”
空闻都出现了,凤照芜觉得已经没必要隐瞒池鸢的身份,毕竟瞒也瞒不住。
听到凤照芜喊池鸢池姐姐,赵胜和钱海书两个被闷在鼓里的人皆是面面相觑,现下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薄薰姑娘……不对,应该叫你池姑娘……对吧?”赵胜神色小心地询问,随后又跟着钱海书一块向空闻见礼。
眼看瞒不下去,池鸢索性坦白:“不错,我叫池鸢,薄薰是我的小随从,之所以没向你们告之真名,现在这局面便是答案。”
赵胜听后,借着挠头的假动作悄悄瞥了钱海书一眼,然后又用视线余光,瞧了瞧跟池鸢一起过来水无深,看他反应,多半已经知道了真相。
“……哈哈哈,池姑娘,这、这件事其实很严重的。你看,以你的身份,若不提前告之,让我等犯了贵人忌讳,怕是要遭大祸……”
赵胜口中的贵人自然是指流光君。
以他初见时的轻浮之举,若是让流光君知晓,怕是九个脑袋都顶不住。
想到此,赵胜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只觉身后松林好似有几双眼睛,在冷森森地盯着他。
池鸢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担忧,但她远不及赵胜清楚这其中的要害,更无法体会世族之间身份的鸿沟。
只是不在意地说道:“安心,流光君可不是小心眼的人。再说了,我就和你们寻常游耍罢了,难道这样的小事他也要来管?”
赵胜干笑一声,这句话他可不敢回答,默默垂下脑袋,一声不吭。
察觉池鸢扫来的视线,钱海书也假装四下看风景,看来看去就是不敢看她。
空闻摇开扇面,也不好搭腔,若论平常他肯定会为自家公子说话,可现在这个关头,但凡多嘴一句,就会落下祸根。
一时间,林下沉静得只有风路过的声音。
见几人都不说话,池鸢自讨没趣地甩着马鞭,慢慢往湖边走。
凤照芜笑着觑了众人一眼,快步追去:“池姐姐,都怪我玩得太疯,将你一个人落下了……”
碎叶被踩得嘎吱作响,池鸢微微顿足,等她走近:“不怪你,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水无深留下等我了。”
凤照芜一把挽住池鸢的胳膊,歪着脑袋贴靠上去,用近乎撒娇的语气问:“池姐姐,你是不是生气了?”
池鸢怎会因为这点小事,笑着摸了摸她的额发:“没生气,你的池姐姐可不是小气量的人。”
凤照芜笑眯眯的弯起嘴角,继续试探:“可我瞧着,池姐姐像是有心事?”
池鸢脸上的笑微微顿住,带着她继续沿着碎叶满地的小径往湖边走。
“你倒是机灵,和小音尘一样通透聪慧。”
“小音尘?”
凤照芜稳稳抓住关键字眼:“池姐姐,你……平常都这般唤二哥哥的吗?”
“嗯。”
凤照芜眼眸一转,嘴角挑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怕池鸢瞧见,还捂着嘴自个乐了会。
“怎么了?”可这些小动作池鸢怎会不察。
“没、没什么……看来池姐姐唤我小照芜,也是沾了二哥哥的光……”
湖边砌着碎石道,被堆到湖岸边的树叶,像是点缀在这一面光镜的釉彩,红黄交错,轻柔浮荡。
凤照芜松开池鸢,提起裙摆,俯身掬了一把湖水。
“池姐姐,你和二哥哥也是很好的朋友吧?”
“嗯。不过,可能比一般的朋友还要特殊一些。”
凤照芜听后,透过水面悄悄观察她的脸色:“池姐姐?什么叫特殊一些的朋友?”
湖风轻轻拂动池鸢的衣摆,她微微抬起手,像是在抓住一团风。
“他知晓一些寻常人不知晓的事,也知道一些我的秘密,这便算是特殊。”
“这样啊……”凤照芜笑着点点头,很懂得分寸的没再深究这个问题,“池姐姐,等开年,你若是路过澶渊,可一定要来凤家找我,我带你去看澶渊最美的山水!”
“好。”
“那就这样约好了!”
两人在湖边说话,松林中的空闻等人也陆续熟悉起来。
谈笑之间,赵胜三人才发现,空闻是个平易近人且不会恃才傲物的君子。
基本问什么答什么,从不会跟他们摆架子。
但赵胜最担心的就是自己言行逾矩,被流光君知道。
可这些,他又不敢太直白的问,于是谈论之间,总是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目光偷看空闻。
以空闻的眼力自然察觉,等一轮话后,他笑着望向赵胜:“赵公子,请借一步说话。”
赵胜心脏猛地一跳,不禁同手同脚地跟着空闻往松林深处走。
“赵公子是想问,流光君会不会介意你们三人接近池鸢?”
“是,是的……”
“放心,流光君不会追究这些小事。”空闻持扇柄点了点他的头,“当然,不追究的前提,是你没做出任何逾礼之事。”
赵胜脸色顿白,细细回想初见池鸢时的一言一行:“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不敢对池姑娘有任何想法……”
“没有就好。”
空闻笑得一脸人畜无害,可在赵胜眼里,那笑容仿佛将他所有心思看穿。
“……空闻公子,我、我的名声可能在旁人传言里,有些不太好听,但你放心,我只会嘴上过瘾,绝不会行任何越矩之事。”
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大事,结果憋半天还是这点小事,空闻无奈笑了:“没事,放心吧。我替你担保,今日之事,流光君不会怪罪。”
两人回到松林,去湖边的池鸢和凤照芜也恰好回来了。
临近午时,凤照芜提议去四季堂用午膳。
四季堂是供所有学子夫子一起用膳的地方,除了每日提供三餐,也会根据要求单独开小灶。
午时的钟声响彻整个书院,这个节点,四季堂总是热闹纷呈。
众学子三三两两约着一起踏入四季堂的大门,金灿灿的日光,斜斜洒过那些被磨得光滑的地板,空气里尽是诱人的饭菜香。
四季堂有三道门,其中主门常年关闭,南北两侧门分别通向六座学斋。
池鸢几人赶到时,大堂内几乎座无虚席,尽管各位学子都小声交流着,无一人高声呼喝,但那些嗡嗡之声交织起来,还是将饭堂烘托得像市井酒楼一般热闹喧哗。
四季堂是座三层阁楼,除开一楼大厅,二楼还有一间间用屏风隔扇分开的雅座,以及三楼未开放的神秘区域。
而那看似平常的南北两道侧门,实则是将士庶区分的隐形规则。
凤照芜轻车熟路地带着池鸢几人从北门进去,寻看一圈后,便径直上了去二楼的木梯。
大厅是相通的,但在南北两边的座位中间,有一个过分宽阔的走道。
南边学子统一青衫,他们安静坐着,任何人进门都不会好奇去瞧,桌前的饭菜都是书院统一发放的普通餐食。
但细瞧就会发现,这些学子一个个看上去拘谨又拘礼,显得十分不自在。
并且,很有一部分人,青衫都打了补丁,衣服也洗得发白陈旧。
观心书院每年只会发两次青衫,若是一整年就只拿两件衣服换洗,那肯定会越洗越旧。
可在这些寒门子弟中,一身不起眼的青衫,已是他们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体面衣服了。
就算书院每月会发下可观的膏火钱,但这些钱也只能够勉强维持除吃穿之外的生活需要,以及笔墨纸砚等杂物费用。
再看坐在北边的学子,一个个宽袍广袖、华服罗裙。几乎每个人身边都候着一两个仆从或是书童。
这些人中,有的选择吃学堂供给的普通餐食,有的则是单独开的小灶。
比起寒门学子的拘谨,这些世族之人从容得仿佛是在自己家的厅堂,用膳的礼仪也是按照家族的那一套,让身边小厮伺候着净手、焚香、拂衣、倒茶等等繁琐之事。
在池鸢等人踏进北门时,这些世族学子之中,就有人频频抬头瞧看,仿佛在从对方的衣着打扮里猜测其背后的身份。
在书院里,不光学识文才,家族地位也同样重要。
若出自寒门,能被书院夫子、斋长收为弟子,那便有了向上晋升的机会。之后,在师长的引荐下,拜在某个地位尊贵的世族门下,以后,无论是仕途,还是家族都会跟着水涨船高。
这天下,看似世族与皇族共生共存,但实际,所有资源都向着最顶端的几个豪门大族倾斜。
而这些顶级门阀存续百年千年的原因,不外乎遵循两个道理,藏锋守拙,木秀林风必摧之,以及幕后强强联合,运行另一套谁都插手不了的规则。
不说凤照芜,赵胜几人一进门,便有人认出了他们。
一些想要攀附的人跑上前去搭话,这个节骨眼赵胜哪敢生事,只能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搭理。
几人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坐回了原地,随即就被比他们身份地位更高的世族子弟嘲笑了。
“哈哈哈,快瞧!这些趋炎附势的狗腿子,被赵胜无视了!”
“看到了,不过也怪了,赵胜不是一向好说话?怎的今日脸色这般难看?”
“嗐,谁知道呢!你看,水家的那位也在呢。今日也是稀奇了,四大家族的三位公子全都到齐了,怎么不见李家那位?”
“管他什么四大家族,吹嘘得再厉害,在这江陵,花家敢说第二谁敢说第一?”
“说得也是,欸,你瞧,走在前面的那两位女弟子是谁?”
“不知道,没见过,瞧着有些眼生。”
窃窃私语声引起池鸢的注意,她往右后方瞧了一眼,那几个笑的得意的世族子弟立刻就发现了她。
“哇,这位女弟子生得当真绝色啊!”
笑得最灿烂的人是一个穿深蓝色华袍的少年,他托起下颌,紧盯池鸢的脚步,丝毫没注意,走在池鸢身侧的空闻,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啧啧,书院什么时候来了这样一位绝色?孙守你知道吗?”
孙守摸着下巴望着池鸢几人思忖:“嘶……不知道啊,不过最近听说,秋家的一位嫡女带了一些京城的世族来书院游学了,该不会就是……”
后面的话孙守再也不敢说下去,与他搭话的颜何也瞬间僵住了笑。
直到池鸢一行人上了楼,再也看不见,几人瞬间瘫坐一团,后背直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说刚才的貌美女子是秋家的那位嫡女,他们堂而皇之对其评头论足之举,若被其听见,只怕后果是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承担不起的。
“颜、颜何……别怕,我们就说几句而已,隔着那么远也不一定会被听见,就算被发现……最多被家族绑着去她面前跪着求情,还不至于受什么重罚。”
颜何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紧张之后,心里堵的那口气也顺畅了。
“嗯,你说得对,不过我觉得她不会是秋家嫡女,像秋氏这等地位的,身边跟着的伴读丫鬟不知多少,更不会和水家那些人走在一起。”
颜何一番自我安慰后,便彻底将这件事放下了。
殊不知,已经到了二楼雅座的空闻,还在盯着他瞧。
随池鸢一起上二楼的赵胜等人,十分有自知之明,他们没敢和池鸢一个雅间,自行去了隔壁落座。
凤照芜挑了个最大的雅间,私密性高还比其他的位置隔音。
一落座,她便殷切地询问池鸢想吃什么,池鸢不想拂了她的面子,便让她看着安排。
凤照芜想了想,索性将四季堂所有出名的菜式全点了一遍。
一张席案,凤照芜和池鸢分坐两端,至于空闻,则在池鸢身后又摆了一个小桌子。
二楼是一个巨大的回廊,中间是和一楼打通的挑高天顶,通过雅间的花窗,能清楚看见大堂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等菜期间,池鸢一边和凤照芜说话,一边闲看下面来来往往的学子。
忽然,几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正是之前被赵胜弟弟赵永欺负过的林甫等人。
林甫三人从南门而入,熟练地取了膳食,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上。
三人不似寻常寒门学子那般拘谨,无论是落座还是用膳的动作,都十分的从容有度。
偏在这时,赵永从北门进来了,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林甫。
赵永嘴角一咧,想要过去嘲讽几句,但脚步还没挪动,就感觉一道视线从二楼投下。
赵永抬头,看到雅座中朝他挥手的赵胜,当即耷肩缩头,心虚拱手拜了拜,然后灰溜溜地出了四季堂。
池鸢笑看这一幕,有些好奇赵永为何如此惧怕赵胜。
赵胜那吊儿郎当的模样,看上去也不像是个会严厉训斥后辈的兄长。
“池姐姐,菜上齐了,你喝酒还是喝茶?”
池鸢回过头,正要开口,忽闻一楼大厅传来阵阵惊呼,甚至有好多人从座位上起身,一窝蜂地往大门跑,像是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