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8、涟漪起(15) 微风吹 ...
-
微风吹过泛黄的草地,带来淡淡的松脂香气。
池鸢枕着手,杂乱的思绪渐渐被山林的气息抚平。眼前,天空像被水洗过,湛蓝得让人几乎落泪。
而在那一片湛蓝之中,有几只黑色的大鸟,不停的盘旋鸣叫。
看着看着,池鸢忽觉这几只鸟有些眼熟,似乎前阵子在后山散步时也曾见到过。
想罢,她摸出那块刻有骷髅蜘蛛的木牌,木牌似乎褪色了一些,由褐黄变成不起眼的灰白。
见此,池鸢暗中猜测,或跟距离的远近有关,毕竟那日,她模糊听见黄莺提到了‘圣女’二字。
想了想,池鸢在灵台中呼唤薄薰:“如何了?花漾那边没出事吧?”
此时,薄薰正懒懒地躲在屋檐下晒太阳,听到池鸢的传音,她一个骨碌翻坐起身。
“没、没呢!主人放心,我有在好好看着他的!”
薄薰说完,眼睛往长窗里面瞟了一眼,窗前不远就是一张书案,花漾正背对着她,处理一些家族要务。
“他现在在做什么?”
“唔,半个小时前在看书,刚才他的兄长花澈来过了,带了一些账本让他查看。”
池鸢听完略略放心,可下一瞬薄薰就打破了她的想法。
“主人,花家水榭可热闹了!每天都有护卫来巡逻,昨日后半夜还和一批刺客打了起来。”
“更有意思的是,还几个刺客偷偷潜到了花漾身边,花漾故意当没发现,还把他们当小厮使唤。”
“你怎知花漾是故意没发现?”
“主人您不知道,花漾这小子可精了,每日跟在身边的暗卫都有五六人,更别说他身边的三个仆从,个个都身怀武艺!”
薄薰絮絮叨叨地说着,见池鸢那边没了回音,赶忙起身,悄悄翻进书房来到花漾身边,瞧他在做什么,好继续向池鸢报备。
花漾看完了一册账本,衣袖无意带动侧边的一沓信,信被碰到地毯上无序散开。
薄薰随意一瞟,竟在一封信函上看到了谢离的名字。
她讶异地捂起小嘴,略带惊奇地望着花漾,既然池鸢不让她现身,那她就用别的办法偷看信的内容。
只见她手指对着空气一点,那封落在桌脚的信就微微抖动着,滚出一个个字迹工整的墨痕。
这些墨痕花漾看不到,他依然在专注处理手头上的事,连信函落地都未察觉。
薄薰看着那些字,不时挠头回想一下,化形这么久,她早已熟练掌握凡人的文字,不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看不懂的文盲。
信上,谢离询问花家的近况,字里行间透出的熟稔,似乎两人私底下时常写信问候。
结尾,谢离极为自然的问了池鸢的事,显然,他知道池鸢已经来到了江陵。
看完信,薄薰摩挲着下巴。心想,这个谢离,既然想知道主人的事,为何不直接写信给主人,而是要用这种迂回的办法,从花漾这里撬消息?
谢离想问池鸢在书院的事,以及她和流光君的事。
并且,他还十分隐晦的希望花漾能在年关之前,给他写一封请柬,这样他便有理由来到江陵。
至于花漾是如何回信的,薄薰不清楚,只是这个消息不能让池鸢知道,必须由花漾亲口说。
不然,她说了,怕是会让池鸢对花漾生出不满,更别说,这还是两个情敌之间的较量。
得知花漾的情况后,池鸢便没再关注薄薰那边的回音。
风声静谧,湖水泛动着温暖的光,一个扭头,便看见水无深在安静拾捡石头缝里的树叶。
岩石平台很宽阔,水无深离池鸢至少有两丈多远,她不说话,他便一个人收集树叶,然后将它们都卷在一起,小心收进贴身的荷包里。
“你收集树叶做什么?”池鸢实在好奇。
水无深抬起头,一双眼睛像小兔子一样清湛明亮:“树叶的颜色很好看,可以做成特制的香丸。”
“用树叶做香丸?不错的想法。”
“薄薰姑娘谬赞了。”
“你的朋友都在骑马,为何你要选择留下来陪我?”
水无深微微笑着,笑意中有一种让人放松的宁静感:“不知道,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姑娘身边了。”
说完,他赶忙起身拱手,“是无深让姑娘不自在了吗?实在对不住,无深这便走。”
“不必。”池鸢招手让他坐下,“既来之,则安之。”
“好……”水无深重新坐下,一开始的那种放松之态完全消失,变成了初见时的拘谨姿态。
池鸢笑着觑他:“紧张什么?我又不会拿你怎么样?”
“没紧张。”水无深语气发虚,目光闪躲一刻,突然又转了过来,一脸认真的看着池鸢。
池鸢被看得一头雾水,疑惑挑眉:“做什么这样看我?”
水无深没有片刻犹豫,直白道出心里最想问的:“……薄薰姑娘,你……是不是认识花漾公子?”
“花漾?你怎么知道我认识花漾?”池鸢有些错愕。
水无深顿了一下,将钱海书曾见过她一面的事说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没错,我是认识他……”
得到确认,水无深当即垂下眼,身子慢慢转回去,一副准备要被人讨厌的模样。
“你……这是怎么了?”池鸢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水无深没有抬眼,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低迷:“薄薰姑娘和花漾公子是朋友吧……既是朋友,想必你该知道……水家和花家的事……”
“噢,这事啊。我是知道,可那又怎么了?”
水无深抿了抿唇,像是难以启齿:“水家对花家不仁不义,作为水家一员,无深难辞其咎,还妄想……妄想和薄薰姑娘结交……而今,哪还有脸面相对……”
池鸢听完,对水无深的想法感到极为不解。
像这种家族之间的事,很难说得清谁对谁错,更何况水无深也不是家族事务的掌权人,说难听点,还可能是家族培养的棋子。
只能说水无深对自己道德标准设立的太高了,就像一朵清莲,自淤泥中生出,与旁人格格不入。
“你不要因此事自责,不是你做的事,何必自己担责?”
水无深摇摇头,神情依然难过:“多谢薄薰姑娘劝解我,但无深,终归是水家的人,明知亲族在行不可为之事,却未能阻拦,便是无深有错,无深羞愧,恐难面对花家族人。”
“我又不是花家人。”
“但你是花漾公子的朋友。”
“你见过花漾吗?他亲口对你说讨厌你了吗?”
水无深慢慢抬起眼眸:“……以前在宴上见过一回,花漾公子风姿卓然,才华横溢……无深很是向往,但我们身份之间却有鸿沟,难以逾越。”
池鸢站起身,没好气的道:“既是没见过,那便见一面,等见过之后,你再论身份之事。”
水无深沉默下去,像是在思考什么:“我明白姑娘的意思了,是无深愚钝,自己走入死胡同,身份立场不同,但不妨碍个人私交,多谢薄薰姑娘解惑。”
“不用谢,是你自己想通的,不算我的功劳。”
池鸢悄悄探出岩石,往山林远处眺望,很遗憾,那道身影还在,并且他身边还多了几个人,瞧着,像是他的书侍还是剑侍。
“薄薰姑娘,你在看什么?”水无深也跟着走过来,顺着池鸢的目光看了一眼。
“没什么,走吧,去找他们。”
“好。”
水无深应答着,帮池鸢将马解开牵过来,“薄薰姑娘,有一事,我想请你帮忙。”
“你说。”
“姑娘和花漾公子是朋友,我想请你帮我引荐一下。”
池鸢上马的动作微微顿住,低头瞧他:“你们都一个书院,难道连面都见不上?”
水无深腼腆一笑:“薄薰姑娘有所不知,花漾公子是近一个月才来书院修习的。他在的风止斋多为花家族人,以我的身份断不可能闯入。”
明白事由,池鸢爽快答应:“好吧,等有时间我帮你引荐一下。”
“多谢薄薰姑娘。”水无深当即俯身,郑重地向池鸢行礼。
池鸢看着他,突然道:“我不叫薄薰,薄薰是我小仆从的名字。”
“啊?”水无深疑惑地直起身,像个乖顺的兔子眨巴着眼。
就在池鸢要说出名字时,一道身影突然从岩石后冒出了头,哗的一下,扇面摇开,笑眯眯的道:“没错,她不叫薄薰,她叫池鸢。”
看到突然出现的空闻,池鸢心感诧异,倒不是她感知失误,而是附近经常有一些学子三三两两的骑马路过,因此并未注意周围人的动向。
“空闻,你怎么来了?”
空闻摇着扇子朝池鸢拱手见礼:“池姑娘不要多想,是我自己来的,不是公子要求的。”
池鸢轻哼一声,扭过头懒得理他。
空闻无奈摇头,目光滑向水无深:“水公子。”
水无深被空闻的出现吓了一跳,他知道空闻的身份,作为流光君的书侍首席,本身就是一位才华出众的人物。
好一会,水无深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恭敬又好奇地向空闻深深一揖。
“水无深,见过空闻公子。”
“哈哈哈,不必多礼。”空闻笑眯眯地瞅着他,一副看上去很好相处的模样。
水无深拘谨片刻,也从容地与他笑着对视。
空闻眼眸一动,忽而凑到水无深耳边低语一句,水无深听完微怔,不知该怎么回答。
而后,他才想起池鸢来,“薄薰姑娘,你和空闻公子认识?”
“还叫薄薰呢?她叫池鸢,池鸢!”空闻好笑地拿扇面轻轻敲打着水无深的肩膀。
“…池…鸢……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水无深迷茫地看向池鸢,似不解她为何要隐瞒自己的真实姓名。
见空闻似笑非笑望着自己,水无深心里的迷茫一点点被冻住。
空闻,流光君的近身书侍,对池鸢一副熟稔的模样,她还和花漾是朋友……
瞬间,水无深想起池鸢是谁了。
此前,书院便有人在传,流光君莅临于此是为了一名女子,现在看来,这名女子就是池鸢了。
“池姑娘……你……”
水无深欲言又止,心里的天平不断摇摆,纯透的心性让他不要在意身份,可现实是,作为流光君在意的女子,他贸然接近,并说出结交之意,如何不让人多想?
池鸢看出了他的矛盾,故作无趣地叹气:“我就知道,说出真名,你们就不愿和我玩了。”
“没有。”水无深急切反驳,他看向空闻,后者笑嘻嘻地摇着扇面,一言不发地看好戏。
“我……我怕人误会,但我没有那么想……我只是欣赏姑娘的气度,未有他意……”
眼见水无深连话都说不好,池鸢笑着摆手:“好了好了,逗你玩呢!都说了不要在意身份,交个朋友而已,不要想太多。”
末了,又对空闻道:“你说对吧,空闻?”
空闻哪敢说不好,连连颔首:“池姑娘说的对!交个朋友而已,怎会让人生误会?而且,水公子这般想,可是觉得我家公子是个心胸狭隘之人?”
水无深谦卑俯首:“没有没有……是无深多虑了。”
之后行程还是依照池鸢的意思,去找凤照芜他们。
空闻有备而来,从林后牵出一匹马,在池鸢揶揄的眼神中,笑着上马一齐并行。
他嘴上说并非是流光君授的意,但池鸢心知肚明,没有流光君授意,他又怎敢随意离开?
“怎么?是来替流光君探口风的?”
水无深听言,赶忙夹紧马背,对两人道:“池姑娘,空闻公子,我先走一步,在前面等你们。”
“好,有劳了。”空闻笑着拱手,待他走远才回答池鸢的问题,“池姑娘怎的如此揣测人心?好歹认识这么久,就算没有公子这层关系,空闻也是把姑娘当作朋友对待的。”
空闻一边说,一边观察池鸢的神情,见她面带嘲意,赶忙道:“难道池姑娘忘了,最开始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没忘。”提及初遇那时,池鸢有些忍俊不禁,“我将你打晕,还抢了你的外袍,说真的,你当时没怨过我?”
空闻暗想,我哪敢怨呀,他还要感谢池鸢将他打晕,不然也不会发现流光君的小心思。
当然这些心里话他是不能对池鸢说的。
“咳咳……其实有一点吧,你不分青红皂白打晕人,换谁都会恼的,但后来和你切磋之后,就感觉挺有意思的。”
“哼,有意思,觉得有意思那我们再来打一场?”
眼看池鸢松开了缰绳,大有要认真来一场的意思,空闻吓得手里的扇子差点脱手,连连摆手。
“不了不了……池姑娘,你这可真折煞了人了……就我这点功夫,怎可在你面前班门弄斧呢?”
池鸢拍了一下马屁股,让马自己往前跑,而她则双腿侧坐到一边,双手环胸,笑意不明地望着空闻。
“就切磋而已,又不动真格,据我观察,你的武功够不上顶流,但也算一流,勉强能和我过几招。”
空闻深以为然地点头:“对对,就只能过几招,那还怎么打?池姑娘要不算了吧……你现在的武功,我可经不住一招半式啊……”
然而,他说的这些只是次要的,真正原因,是流光君就在山头上看着呢,真打起来,回去还不将他扒掉一层皮。
其实池鸢看得出空闻在顾忌什么,真论起他的武功,单纯切磋还是没问题的。
“哼,胆小鬼!”池鸢笑骂一句,扭头看向山林中的石亭。
也就片刻没注意的功夫,石亭中熟悉的身影就不见了,池鸢微微凝眉,流光君这是哪去了?难道就安排空闻过来探口风就完了?
空闻知道池鸢在瞧什么,在没摸透她真正想法之前,任何劝解的话都可能弄巧成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