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月凄城

771、涟漪起（8） 一卷阴

　　一卷阴云悄悄从山巅滚下，不偏不倚地笼罩在这片松林里。

　　黑衣人微微沉气，目光在黄莺三人身上来回巡睃。

　　南疆人的手段他是知道的，但这个使者大人是干什么的他却一无所知。

　　不过，该维持的体面还是要撑一撑：“哼，好大的口气！你可知我们是谁？”

　　九妖咯咯一笑，眸光流转之间，透出一股浓浓的不屑之气：“管你们是谁，就算是九派亦或是武林盟的人，冲撞使者大人，照样逃不过一个死！”

　　黑衣人动了动手指，长剑上一记耀眼的剑光，闪烁在这片被黑暗笼罩的山林。

　　“九派算什么？武林盟又算得什么？以后的江湖迟早是我们莫切崖说了算！”

　　“莫——切——崖——”九妖婉转的嗓音轻声念着这名字，随即露出疑惑神情，“什么莫切崖？师兄，你可听说过？”

　　被喊到的良谷微微抬起头，半耷拉的眼皮无精打采地瞥了她一眼，然后缓缓摇头。

　　九妖眸光闪了闪，笑着讥讽黑衣人：“呵呵呵，你看，像我师兄这般见识广的人都没听过呢，还妄想一统江湖，小哥可真会做梦。”

　　如果现在揭开黑衣人的蒙面巾，就会看到他堪比锅底还黑的脸色。

　　“哼，多说无益，手上见真章吧！”

　　黑衣人话落，一个箭步冲出，剑刃飞挑出刺目寒光，不过一刹，剑锋袭至三人身前，与此同时，被剑势带起的强大气浪，卷起林中大片松针，以摧枯拉朽之势覆盖下来。

　　九妖神色一怔，手中亮出弯月短刀，挥使刀刃砰的一声，与对撞而来的气浪正面迎击，但只勉勉强强破开一个口子。

　　至于黑衣人的剑锋则诡异悬停在三人中间的黄莺身上。

　　时间好似凝固了一瞬，黑衣人双目呆滞地望着黄莺，紧接着，他猛然回神，身形一动，一个漂亮的回风落雁，从那阵奇诡的力场之中挣脱出来。

　　黑衣人退到血手刀的身旁，低声与他耳语：“此事先不与你计较，随老子拿下他们！”

　　血手刀嘴皮一扯，将斗笠小心绑到后腰，他往洞前的空地扫视一圈。

　　眼下，莫切崖的杀手还剩十余人，而他三位兄弟，被黄莺偷袭一死三伤，已无再战斗的可能。

　　见血手刀点头，黑衣人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快速塞进他手里，“小心些，关键时刻将它扔出去。”

　　接下来，黑衣人带领一众部下，配合血手刀一起对黄莺三人发动猛攻。

　　与之应战的只有九妖和良谷，黄莺站在原地没动，长衣大帽，八风不动，目光牢牢锁定在场所有人。

　　莫切崖的杀手自有一派精妙的杀人绝技，每次出手，尖利的刀刃像一条条蓄势待发的蛇，总能在不经意间打得对面措手不及。

　　在一众杀手围攻之下，九妖和良谷依然游刃有余，两人都使弯月双刀，刀刃上刻着五毒纹样，但凡一个不小心被划伤，不出三息，伤口就开始溃烂，并迅速蔓延至全身。

　　乱斗维系了一刻钟，莫切崖的杀手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只剩黑衣人和血手刀。

　　反观九妖和良谷，满身是血，衣鬓却分毫不乱。

　　眼见势头不对，黑衣人和血手刀迅速退开身，站在山石对面与九妖他们遥遥相望。

　　九妖冲黑衣人抛了一个媚眼，调笑道：“小哥，怎么不打了？是觉得打不过奴家么？”

　　不待黑衣人回话，她又笑嘻嘻的道：“可奴家瞧着你很厉害呀，一手剑术使得倒是精妙……”

　　黑衣人目光一沉，欲说什么却又忍了下去。

　　忽而，一记细小的像石子一样的东西从九妖手中弹射而出，速度极快地冲黑衣人飞来。

　　黑衣人冷哼一声，侧身躲闪，却不想九妖的目标正是如此，锋利的小石片从他耳侧划过，直接将蒙面巾的系带崩断。

　　面巾脱落的刹那，黑衣人错愕不已，略显俊朗的五官露出烦闷的神色。

　　“哎呀呀，真是不小心呢……”嘴上这般说着，可实际九妖却笑得十分开怀，“没想到小哥生得如此俊俏，如果今日你能胜过奴家，奴家便求使者大人，放你一条生路。”

　　黑衣人眉峰倒竖，显然被九妖的话给激怒了：“老子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受你这等妖女辱没！”

　　九妖笑着掩唇：“呵呵，真是不巧，奴家外号就叫妖女呢～今日初见，小哥就对奴家如此热情，那奴家也不拂了你的意，喊你一声情郎如何？”

　　“你这妖女当真不害臊！”黑衣人剑芒顿起，卷起狂澜之气势向九妖攻去。

　　“师兄不要插手，让师妹来好好会会他！”九妖跳出山石，与黑衣人在溪边空地激烈缠斗。

　　一般来说，短刀在长剑面前占不到上风，可这双刀落在九妖手里，像是盘出花来，各种眼花缭乱的奇招穷出不绝。

　　并且，她的刀锋看似轻巧，可落下的一瞬宛若千斤之重。

　　黑衣人猝不及防的吃下一记斩击，微微后撤步，脚跟直插泥地半寸。

　　九妖见状，又朝他抛来个媚眼：“小哥，不要分心哦，奴家的刀可不长眼～”

　　“妖女，休得逞嘴皮！”

　　黑衣人调整吐纳节奏，紧了紧心神，专心与九妖对招，可不知为何，无论他怎么集中注意力，脑海中总会响起一阵诡异的铜铃声。

　　铛铛铛……

　　铜铃声忽然变大，震得他双耳飘红，手中剑势也跟着不稳。

　　九妖嘴角上扬，眼中闪过嗜血之光，就在双手勾起想要给他致命一击之时，一旁的血手刀突然冲了过来，一击平刺连带八字斩，将九妖狠厉地击退了回去。

　　“喂，你怎么样？”血手刀还不知黑衣人的名字。

　　黑衣人正了正心神，与血手刀对了个眼色：“没事……这妖女不知使的什么妖法，老子耳朵都要被铜铃声震聋了。”

　　“铜铃声？”血手刀目光一凝，细细打量不远处的九妖。

　　九妖这个时候已经稳下身形，手中双刀再次扬起，准备重新杀过来。

　　“对了小哥，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若就这样籍籍无名的死了，岂不可惜？”

　　黑衣人立刻起剑，怒喝出声：“妖女。记住了，老子叫时锋，别到时候死不瞑目！”

　　时锋再次和九妖缠斗在一起，但这一次，他不再受那铃声蛊惑，似乎封了自己的听觉。

　　九妖察觉到，不由多看了他一眼，但手下双刀依旧不留情面。

　　短刀与长剑在林间激烈交锋，两人眼中同时涌起要治对方于死地的杀意。

　　血手刀在一旁看着，不时盯着山石上的黄莺和良谷。

　　该说不该，时锋作为众杀手的领头，无论是武功还是剑术都堪称上乘，一番打斗下来，九妖逐渐显露出颓势。

　　“时锋哥哥的剑可当真无情，面对奴家这般貌美女子，也不懂得怜惜一二……”

　　九妖险险躲过时锋的一记千钧扫剑，试图用言语迷乱他的心智，可她忘了，时锋已经封闭听觉，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眼见时锋的剑招越来越凶煞，九妖巧身一跃，打算暂避锋芒。

　　时锋岂会让她逃走，一个截身猛地冲到她跟前，手中寒芒直直扫向九妖脖颈。

　　一声不太寻常的闷响，时锋的剑稳稳扎进一个宛若铁打的后背中，是良谷扑了过来，他将九妖抱在怀里，牢牢护着。

　　时锋正诧异剑刃传来的手感，嗡的一下，一股强大的劲气直接把他的剑震了出来，人也跟着震出几丈开外。

　　血手刀忙将时锋接住，看着他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

　　“你歇着，换我来！”

　　血手刀拍了拍时锋，正要上前，却被他拽住胳膊。

　　血手刀心中疑惑，却见时锋朝他摇头：“不要单打独斗，我们不是对手。”

　　单论武功，九妖不是时锋的对手，可南疆人的手段可不只是单一的武功，真正要忌惮的是他们的蛊术。

　　与九妖对战时，时锋就时刻谨防对方下毒，现在一得空，便立刻内视腑脏，见气血流畅，无一异样，也没完全放下心。

　　“那该如何？”眼下形势，血手刀也拿不住主意，观战之时，他便已推算出对面的实力。

　　且不说九妖，单良谷出手的速度以及用内力震剑的那一幕，就足以让他忌惮三分。

　　“等我歇一刻，我俩一起上，如果实在不敌，立刻丢出我给你的东西。”

　　血手刀点点头，将时锋护在身侧，等他调息完毕后，对面的九妖和良谷却突然回到了黄莺身边。

　　黄莺手指上停着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青色蝴蝶，她微微掀开额前的帽子，露出尚还稚嫩的脸，溜圆的眼瞳里却闪过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阴沉。

　　九妖见状，顾不得手臂上的伤，俯身小心询问：“使者大人，是出什么事了吗？”

　　黄莺皱了下眉，死死盯着那只蝴蝶：“圣女召集，命我等速速汇合。”

　　“圣女大人……”九妖一瞬白了脸，也不敢多说什么，弯腰朝着东面的山岚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接着又问：“使者大人，那这两个人该如何处理？”

　　黄莺转过眼眸，略带阴鸷的眼神冷嗖嗖地扫向远处的时锋二人，后者被她的目光笼住，只感觉全身血液被冻住，手臂上汗毛一根根竖立。

　　注视良久，黄莺一言不发，就在九妖要继续追问，就见她对着远处二人点了点手指尖。

　　九妖面色一怔，那是使者大人近来研究的一种奇蛊，这些时日，他们四处抓人炼蛊，其中关键的一步正好缺池鸢这种体质特殊的人来炼制。

　　“使者大人，这蛊……”

　　“半成品，便先拿他俩人试手。”

　　九妖咽了一口唾沫，目光极快地往时锋那边瞥了一眼。

　　“哈哈哈，也是，这么多炼蛊材料，今日也不算白来一趟。”

　　时锋两人毫无察觉，只看到黄莺对着自己点了一下手势。作为游走江湖之人，两人警惕心极高，当即疾步后退，纷纷检查身体的反应症状。

　　可这奇蛊妙就妙在中招时毫无所觉，会因人而异有一个漫长的潜伏期，等过了潜伏期，它便会像一个蛰伏已久的猎物，在某一个时间点突然爆发，要人性命。

　　“血手刀，你有感觉吗？”时锋语气紧张的问。

　　血手刀一阵推掌走脉，迷惑摇头：“没有，运功都很正常。”

　　“就是正常才不正常。”时锋神色凝重，“不行，必须尽快找懂蛊的人验看。”

　　就在时锋思虑如何脱身时，九妖突然出手，一根根细长白丝从她袖中飞出，地上死尸全都丝线牵引着，一寸寸沉进泥地里。

　　时锋两人诧异看着，心中对南疆蛊术的忌惮更上一层楼。

　　“时锋小哥，下次有缘再见。”九妖对时锋灿烂一笑，便追随黄莺的身影离开了。

　　阵阵寒风从溪流尽头的幽涧吹来，时锋和血手刀站在原地良久，只感觉心都凉透了。

　　古松上，薄薰歪着头，一对眼瞳亮起淡淡的绿光：“主人，九妖催使的蛊虫就是您木牌上雕的那只骷髅蜘蛛，这蜘蛛在南疆那边叫夜鬼哭，顾名思义，就是这蜘蛛到晚上会发出类似鬼魅的怪异哭声。”

　　“别看木牌上这么大只，其实它只有小指盖那么小，九妖催使大量的夜鬼哭，将这些杀手的尸体藏进地底，等天黑，再催使一些力气大的蛊虫悄悄搬回去。”

　　池鸢听言若有所思：“依你看，这位黄莺使者比之段雨，孰强孰弱？”

　　薄薰一听，捂起小嘴噗嗤一笑：“主人，圣女的地位在南疆是不可代替的，南疆世世代代传承全都依托圣女，而这圣女百年一轮，只有上一代圣女寿终正寝，下一代圣女备选才可开始选拔。”

　　“那个血手刀的兄弟不是说了，南疆有一圣二鬼三使，这圣排在最前面，自然就是最厉害的了。”

　　池鸢微微蹙眉，看着树下的时锋和血手刀二人渐渐走远。

　　“方才，黄莺所下蛊虫你可看清了？”

　　薄薰摸了摸鼻尖：“唔……看是看清了，可那蛊虫就是没长大的小喽啰，目前对他们是没有影响，以后就难说了。”

　　“说了等于没说。”池鸢没好气地对着薄薰的小脑袋轻轻一拍，“好了，热闹看完了，你该去履行自己的使命。”

　　“啊……”薄薰长长叹了口气，有些憋闷地站起身，“主人，那我去了，您回去的路上一切小心。”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池鸢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待薄薰动身，自己便施着轻功跃下树，往观心书院的方向掠走。

　　薄薰站在松枝上，有些惆怅地望着池鸢飞远，随即转回身，手中绿光浮跃，一缕透明的蛛丝便被她从地底下抽了出来。

　　“敢找主人的麻烦，当本山君不存在嘛！”

　　靠近观心书院，周围护卫和各种暗桩明显增多，池鸢慢下速度，落在山阶上，一路闲走一路看。

　　在路过秋如音的院子时，听她院中笑声不断，不由好奇地翻上墙檐，往里面张望。

　　阴云散去，温暖的日光重新露出了脸。

　　初冬的庭院，几棵红枫在山壁的环抱下，还维持着最后的几抹红艳。

　　鱼池边的亭台，坐着一些世家女子，其中就有池鸢眼熟之人。

　　她们热切商议着什么，一个个神情高兴又激动。

　　侧门处，几个丫鬟在悄悄说话，神情有些鬼祟，池鸢见状，当即扩散感知。

　　“嘁，这些世家女，明赶着是想来巴结我们小姐的，也不看看她们是身份，就敢往这里递帖子。”

　　“这算什么？谁叫咱们小姐才貌双绝、地位尊崇，若不是碍着规矩，怕是有更多的人往脸上凑呢！”

　　“哎哎，听说齐家那位也来了？”

　　“没呢，她不怎么露面，自从下船之后就没听到消息了。”

　　就在几个丫鬟说得兴起时，秋葵突然从长廊上路过，瞥见她们，当即怒声呵斥：“你们几个在偷偷议论什么？”

　　见是秋葵，几个丫鬟当即俯首躬身，大气不敢喘一声。

　　“以后再让我见你们嚼舌根，自行去领罚二十鞭。”

　　“是……”

　　池鸢正听到关键处，没想到被秋葵打断，见秋葵带着几个侍从走远，忙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