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月凄城

763、探幽境（8） 一轮硕

　　一轮硕大的圆月挂在头顶，秘境中不知轮转多少个日夜，可它却没半点变化。

　　没过鞋面的青草随着微风摇曳，池鸢靠着亭柱，轻声感叹：“这一路我想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他会拿我们换取自由。”

　　“人心难测，海水难量。”

　　云兮慕捻住一缕路过的晚风，细碎的灵光炸开，一刹，一丝耀眼的规则之力在黑夜中浮现。

　　池鸢瞥了一眼：“这院子颇为古怪，以雾生的修为怕是弄不出来。”

　　云兮慕眸色微凝，一点金光在他眼底沉下：“依此处地形，正好处于镜像折叠点中。”

　　“折叠点？”

　　“我们所见世界，是复制琥珀山脉得来，但真实的琥珀山脉远没有秘境范围大，故此，我们所见之景，皆是无限重复空间折叠而成。”

　　池鸢了悟颔首：“哦～也就是说，这几日走的山路大都是重复的，只要找出其中折叠点，就能一跃千里。”

　　“不愧是小池鸢，一点就透。”

　　“哪里哪里，就你爱夸我。”

　　两人相望着对视，气氛恰好，连风路过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秘境中的月光泛着浅浅的蓝，拂耀池鸢脸上，闪出醉人的神秘光华。

　　一时间，云兮慕看痴了，一双墨瞳渐渐沉沦，脚步也不由自主的朝她靠近。

　　池鸢微微发怔，被他眼里的魅意勾得半响回不了神，直到两人鞋尖相抵，衣襟相贴，气息相交。

　　嘣的一声，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断开，池鸢猝然惊醒，看到眼前人近在咫尺的轮廓，赶忙推搡开。

　　“你、你干嘛离我这么近？”

　　云兮慕一推即退，同样有些恍神。被推开后，他眼神立马转为清明，见池鸢因羞恼而涨红的脸颊，一边轻笑，一边按下躁动的心。

　　视线交汇处，一种难言的尴尬悄悄蔓延，但这气氛并未维系多久，很快随着中堂打开的门而散去。

　　雾生和颜迟一前一后的走出来，前者依然神态温和，但后者似受到极大的打击，整个人恹恹地被脚步拖着前行。

　　两人在里面交谈许久，已将所有误会都说开。

　　然而，事实真相却让颜迟仅存的那点希望彻底破灭。

　　雾生不忍看他如此颓丧，便说池鸢两人可能有办法，但颜迟之前那般言语，已将两人彻底得罪，又怎会舍下脸面求两人帮忙。

　　“池姑娘、云公子。”雾生走至亭前，向两人拱手一拜。

　　“在下修为浅薄，见识不广，二位若能寻得离开的办法，可否带上小友颜迟？”雾生一边说，一边将身后的颜迟带着上前行礼。

　　池鸢瞟了颜迟一眼，后者狠狠领略到这一记目光中的冷意，当即缩头缩脚，一脸惧怕地躲到雾生身后。

　　池鸢冷嗤一声：“哼，还挺会装的，之前敢诓骗我们的勇气去哪了？”

　　雾生微微挑眉，想欲劝说的话终是咽了回去，眼下情况，再帮下去反会弄巧成拙，只能让颜迟自行解决。

　　“颜迟，说话。”雾生冷着声，将颜迟拽出来。

　　颜迟抱着手，慢吞吞地走到池鸢面前：“池姑娘……云公子……都怪我鬼迷心窍、贪生怕死……愧对夫子教诲，愧对先贤……”

　　池鸢不耐烦打断：“愧对旁的这么多，就不觉得愧对我们？”

　　“愧对，愧对的……我最愧对的就是池姑娘和云公子……枉你们那般信我护我，我却……”

　　颜迟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就是狠辣的一巴掌：“我真是猪狗不如，背信忘义，你们和雾生如此待我，可我却那般狭隘阴暗，对不起……对不起……”

　　每一声抱歉就夹带着巴掌的啪啪声，很快，一张五官还算端正的脸就被打成了猪头。

　　面对这般场景，池鸢两人皆是一脸无动于衷的表情。

　　云兮慕对颜迟的态度一直很冷淡，几乎是无视他的状态，若不是因为池鸢，他都不想出手。

　　而池鸢，看上去冷漠，实则心里憋着一股笑：“你对自己倒是下得了狠手。”

　　颜迟停顿住，他的脸已经感觉不到知觉了，眼睛也被肿胀的面颊挤得睁不开。

　　“池姑娘若觉不够，你可以亲自动手，颜迟绝无怨言。”

　　“好，这可是你说的！”

　　见颜迟眼中闪过坚定神色，池鸢本欲吓一吓他，临到下手却突然动了真格，一掌落在肩头，看似轻飘飘，实则这一掌不亚于粉身碎骨之痛，区别只在于没有粉身碎骨之效。

　　颜迟还算有些骨气，硬吃下掌力一句哼哼都没发出。

　　“……池姑娘，可还消气？”他咬着牙颤声询问。

　　“嗯，消气，我原谅你了。”池鸢拍着小手，笑眯眯的道。

　　颜迟微微俯身，又来到云兮慕跟前：“云公子，请您责罚。”

　　云兮慕的视线缓缓落在他身上，看了两息，淡然挪开：“我不罚你，此事已了，就此作罢。”

　　颜迟顿了顿，郑重向他躬身行礼：“多谢云公子宽恕。”

　　“话说在前头，带你出去可以，但你得知道出去的代价。”

　　“代价？”颜迟心头一紧，略有紧张地看着池鸢：“敢问池姑娘，这代价是什么？”

　　“你在这里已有二十载，神魂气息早已被绑定，若离开，会在三日内快速衰老至死，但你若留在这里，至少还有十年寿命可活。”

　　颜迟愣在当场，半响说不出话。

　　“别看还剩十年，这里和外面时间流速不同，十年能抵得过此地百余年，只要不出去，你还是能活的。”

　　雾生亦是吃惊不已：“池姑娘，此话当真？”

　　“你不信我的话，那云兮慕的话你信不信？”池鸢微微鼓起腮帮子，故作不满之态。

　　雾生看了看云兮慕，俯首道：“池姑娘误会了，在下只是确认，不敢生疑。”

　　“不必那么拘谨，此事干系重大，怀疑一两句也是人之常情，别的我不敢说，但颜迟出去的下场我可以保证句句属实！”

　　“不过……”池鸢话锋一转，看向颜迟，“你若不顾生死执意要出去，我也不拦你，但届时可没有后悔的余地。”

　　一席话让颜迟的心苦涩难当，不知所措间，只能无助地望向身边的雾生。

　　雾生思量片刻，对他劝道：“颜迟，外面已过二十余载，你牵挂之人如今在何处尚无定论，想赶在死前见上一面都很难。”

　　颜迟也想到了这些，一颗心如坠冰窟：“……我、我知道……那便罢了……人已不是当时人，物也不是当时物……想必等我的那些人，早就以为我死了吧……”

　　“既如此，我又何必去给他们添乱呢……”

　　雾生叹息一声：“你能想明白就好，此地诡谲多变，你若下定决心，我可以带你修鬼道，届时，就能以残魂探出几日。”

　　颜迟沉默，好一阵才道：“给我一些时间接受吧。”

　　雾生安慰几句，将颜迟送去西厢房歇息，随后，和池鸢两人在亭中详谈秘境事宜。

　　“你修的是什么功法？”难得的，云兮慕主动开口询问雾生。

　　雾生有些受宠若惊，忙将自己如何因缘巧合修得鬼道之事全盘托出。

　　“……当时，我被雾气卷进来，直接到了这里，这屋舍中书籍无数，修鬼道的功法便是从中得来……”说完，将那本破旧的书卷双手奉到云兮慕跟前。

　　云兮慕没接，手指轻轻一勾，书卷便自行在雾生的手上翻动起来。

　　他将书卷一字不漏的看完，末了，沉声道：“这本书应还有下册，若在这里找不到，你可尝试去秘境其他地方寻找。”

　　雾生对修炼之事一窍不通，一路磕磕碰碰修至百年，全靠刻苦勤勉，但也因功法不全，而时常嗜睡昏迷。

　　这座神秘屋宅，所有书卷他都翻遍了，除了他手里这本是专供鬼修修炼的功法外，其他的，全是记事载物书籍，无甚特别。

　　“是，多谢云公子提点。”

　　云兮慕想了想，拿出一本修行手册交与他。

　　“这是道修入门秘籍，你不必跟着炼气，只需明白其中修炼要领，自己对比鬼修功法慢慢领悟即可。”

　　“是，多谢云公子！”雾生珍重接住飞来的秘籍，微微颤抖着将它捧在怀中。

　　池鸢饶有兴味地打量他：“听徐山长说，几年前有名书院学子误入后山书馆，失踪三日后又突然出现，可是你救的他？”

　　雾生微怔，随即颔首：“是，他险些被卷进红街，幸而出手及时，把他从雾里带了出来。”

　　“后山书馆的灵泉眼你去过没？”

　　“只要是后山书馆的地界，我都去过。”

　　“哦，灵泉眼旁边的那些小竹子精你可认识？”池鸢说完，往院外扫了一眼，这秘境也是古怪，除了秘洞居然没有竹林

　　“认识，它们修为很低，等能化出人形，我便带它们进雾境修炼，如此，也能让外面的学子少一些烦忧。”

　　“还是你想得周到啊！”池鸢忍不住赞叹，“欸，等等……这般说，秘境里的一些小妖怪都是你主动带进来的？”

　　雾生眉目一展，神态温和：“是，它们有的是被那处泉眼吸引来的，有的是自己误闯进来的。”

　　说完，雾生忍不住道出心底疑惑：“原来那泉水有灵，难怪会吸引那么多小妖怪。对了，池姑娘为何称这里为秘境？”

　　池鸢讥诮一笑：“你不也称这里为雾境吗？我和你说的本身就是一个意思。”

　　雾生弯了弯唇，不再询问。

　　临走之时，池鸢嘱咐他：“修行一事殊途同归，你因祸得福能踏上此道算是天大的气运，虽现在被困于一方天地，但往后，待你修为大成，或是这秘境主人回转，必然能回到真正的大世界。”

　　“多谢池姑娘提点，多谢云公子授书。”

　　雾生站在亭下，对两人郑重而拜，而后，便见云兮慕指尖金光闪烁，片刻，就消失在他眼前。

　　得知秘境空间折叠的秘密，云兮慕很容易就勘破了其中关窍，带着池鸢，眨眼之间，行至千里来到最初的红街。

　　此刻，依旧是暗夜沉沉，红街上的怨鬼全都露出狰狞之态，向两人扑来。

　　云兮慕懒得出手，用金线勾住池鸢，在两人周身布下结界，随后外放灵识搜探红街上的建筑。

　　遍寻一番，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来到最初的那棵榕树下。

　　池鸢灵光一闪，想到来时黑猫让他们原地走动的古怪提示：“云兮慕，还记得来时怎么走的吗？”

　　“记得。”云兮慕点点头，但他有些不放心，便牵起池鸢的手，“来时，我们是牵手进来的，回去说不定也要这样。”

　　池鸢本想甩开他，听到这句话后，抬起的手又讪讪地放了回去。

　　“好吧，小心驶得万年船，就信你一回。”

　　两人携手同行，闭上眼，走进榕树后的雾障里，当周身怨鬼的哭嚎声渐去，一阵沉重的木铎声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池鸢脚步一顿，想询问云兮慕是否听见，最终还是忍住打算出去后再问。

　　半刻钟后，两人从雾障弥漫的枫林中走了出来。

　　踩着满地松软的枫叶，池鸢四下寻望，总感觉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云兮慕……我刚才想和你说什么来着？”

　　云兮慕亦是一脸恍然神色，但他很快便清醒过来，幽墨似的眼瞳微微闪过一点异光。

　　“你想说什么？”

　　池鸢捂着脑袋：“不知道啊，就是不知道才问你……”

　　云兮慕蹙了下眉，伸手帮池鸢轻揉眉心，丝丝灵气灌入，迷糊的思绪渐渐变得通明。

　　“唔，我好了，清醒是清醒，但感觉，还是有什么事忘掉了……”

　　云兮慕抬起手，衣袖上的桃花飞舞而起，点点金光闪烁间，一些残缺的记忆在他脑海里浮现。

　　他望向池鸢，唇角微微抿动，终是没有开口。

　　“罢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反正迟早会想起来的。”池鸢从不在小事上多做纠葛，很快将其抛之脑后。

　　紧跟着，灵台中便响起薄薰焦急的呼唤：“主人？主人！您是不是回来了？”

　　池鸢拆开手腕上的金线还给云兮慕，就往灵泉赶。

　　“回来了，别担心，我和云兮慕去了雾障深处的秘境，遇到一些事耽搁了一下。”

　　“主人，你们都去了三日，哪是耽搁一下……您不知，在您气息消失的时候，我有多担心……要不是有云公子与您同行，我便是不化人形，也要觅着您残留的气息追去。”

　　“好了好了，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嘛…”

　　走进竹林，远远的便见水雾弥漫的灵泉池中坐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薄薰又是谁。

　　薄薰也感应到了池鸢的气息，一个闪身，结结实实扑进她怀里。

　　“主人主人主人……好想您好想您……呜呜，您也真是的，去冒险也不带我……”

　　池鸢好笑地轻拍着薄薰的后脑勺：“我也没想到一下掉进去了，好了，下次我一定带你。”

　　“主人要说话算话！”薄薰吸了吸鼻子，从池鸢怀里拔起脑袋，一步步退开，用一对雾蒙蒙的绿眼睛上下打量她，认真确认她是否受伤。

　　池鸢心情颇好，还十分配合地原地转了一圈：“如何？一块肉都没少。”

　　薄薰一愣，随即笑开：“哈哈哈，主人，您这么高兴，是不是秘境里捡到宝贝了？”

　　池鸢摸了摸袖口，拿出几株莹光闪闪的灵草塞进她手里：“是啊，就是捡到宝了。快，趁灵气还未消散吃掉，这样，你就能少泡几日灵泉。”

　　“谢谢主人！”薄薰乐得原地蹦跳，当着池鸢的面，像牛嚼牡丹一般将灵草直接塞进嘴里吞下。

　　池鸢看得一阵失语，但也没说什么，薄薰身份特殊，用这种方式服下反倒是最直接最有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