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2、探幽境(7) 来者气 ...
-
来者气势汹汹,将兔女吓了一大跳,猝不及防之下,以本能的敏捷身法惊险躲过。
“石童子,怎么又是你?当真是阴魂不散!”
兔女亮出一对雪白的獠牙,嗜血妖瞳中闪出森冷的凶光。
石童子身形和七八岁小童很像,皮肤灰白,除了正常的五官,额头上还有一只眼睛。
“哼!颜小兄弟是我罩的人,你敢对他动手,就是和我过不去!”说完,上下甩动着石斧,矮兔女一个头的身量,看上去依然气势逼人。
兔女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不着痕迹地退后两步,和它保持安全距离:“咯咯咯,当真可笑,你一个妖怪,怎么和凡人称兄道弟起来?”
石童子冷冷一哼,巨大的石斧狠狠砸落在地:“老子行事,与你何干?”
兔女面色一沉,嘴皮扯动了两下,到底是怯于它的气场,不敢争辩下去。
可它又不愿放弃即将到嘴的大补之物,妖瞳闪烁之间,计上心头:“是是,与奴家无关……不过,你当真是和颜迟称兄道弟,而不是别有所图?”
兔女这句话不是对石童子说的,而是故意说给石洞内颜迟听的。
果不其然,一直看戏的颜迟,顿将警惕的目光扫向石童子。
石童子没有兔女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脆生生的回道:“什么别有所图?老子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劝你赶紧走,不然,我手里的石斧怕要压不住了。”
兔女一听,脸上挂的谄笑彻底消散,双手一展,十根欣长指甲泛出锋利的冷光。
“好得很!石童子,别以为我一直退让是怕了你,我们终究是同类,在这里,同类相残只会便宜了别人!”
“要打?”石童子迫不及待地扛起石斧,“这几日正愁没好对手,来吧,让我看看你的实力!”
话不投机,二人便在洞前打作一团。
石童子抡起的石斧,破天震地,每一次砸落,都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反观兔女,身形敏捷,武器只有一对尖爪。
然而,石童子看似动作笨拙,一招一式却别有章法,就算兔女一时躲过去,在连招的掣肘下,还是被逼到了绝路。
眼看自己去路被堵,兔女旋身一跃,想从上空躲开飞来的石斧。
石童子早看破它的想法,小手一抡,巨大的石斧嗖嗖破空,毫不客气地向兔女脑袋砸去。
当的一声震响,没有脑浆迸裂的惨烈场面,兔女不知施了什么秘法,一道淡红的光弧出现在它脑门上,稳稳抵住了石童子的石斧。
石童子微微一怔,随即加大压制力道:“不错呀,看不出来你还悄悄修炼了秘法!”
兔女眼瞳红光一闪,十根利爪猝然生长,猛地朝石童子眼睛扎去。
石童子闪躲不及,额心的眼睛被爪刃抓伤,当即痛嚎一声,杵着石斧连连后退。
兔女一招得手,不敢再留,几个闪身便冲进黑暗深处跑远了。
“啊——”许是兔女的爪刃带毒,片刻,石童子额上的眼睛就肿成了一团,连带着下面的眼睛也开始泛出微微的暗紫色。
“石童子,你…你没事吧?”颜迟走出石洞,紧张询问。
毕竟是多年熟识之人,就算没将它当作朋友,因自己受伤,心里多多少少不是滋味。
石童子躺在洞口一侧,身体微微蜷缩着:“没、你别出来,万一兔女回来抓你就不好了。”
没想到它落到这个境地还不忘关心自己,一时间,颜迟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不怕,它回来,我就再躲回去……关键是你,你的眼睛该怎么办?”
石童子一直捂着上半边脸,听到这句话,微微松开手指,让颜迟看了一眼。
也就几息的时间,石童子的三只眼睛全被毒素感染,已经肿得睁都睁不开。
虽是睁不开,但它能看到颜迟脸上不加掩饰的关心,不由开怀地笑了:“我是妖,慢慢调息修养就能好,不像你,细皮嫩肉,随便划开一道伤口就死翘翘。”
颜迟顿住脚,没再往它那边走。
石童子继续劝:“好了,快回去吧,天亮之后,我陪你一起走。”
“陪我走,为何要陪我走?”颜迟微微诧异,他知道石童子的特殊,即便白日也能自由出行。
“兔女修炼的秘法以人为养料,马上要到月烬之刻,届时若没有新鲜人血供给,秘法就会反噬。如今唯有抓你,才能解其燃眉之急,我怕它会冒着风险,白日就对你动手。”
颜迟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原是这样……但我不需要你随行,我有……池姑娘和云公子,他们马上就回来了。”
石童子咧开嘴笑:“我说那晚你怎么不理我,原来是有人保护了,没事,一起走,正好热闹。”
颜迟没再拒绝,像是有什么心事,一个人窝回了山洞角落,慢慢等天亮。
池鸢两人就坐在洞口的大树上,直到天亮才现出身形。
见两人回来,颜迟心中隐忧顿消,殷切地迎上前将晚上发生的事细细说道。
修养一晚上的石童子伤势依旧没好,见到池鸢两人时,三只肿眼泡不住打量,半晌得出一个结论:“我就说凡人怎么可能杀得了山蜘蛛?原来是两位仙长!”
有了石童子的加入,之后的路途有趣许多。
这家伙虽是妖,但脾性跳脱讲义气,时不时能说些秘境的趣事给大家解闷。
得知是池鸢一人斩杀的山蜘蛛,对她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仙子仙子,其实那山蜘蛛还有一窝后代,之后您可得小心防着它们报复回来。”
“敢来就好,就怕它们不敢来。”说着,池鸢指了指石童子越发肿胀的眼睛,“你的眼睛当真不要紧?”
“没事!男子汉大丈夫,不会为一点小事挂怀!”石童子豪迈地拍了拍胸脯,可惜脆生生的嗓音让这句话显出几分气势不足。
池鸢忍不住笑它:“哦?你看着也就总角之年,离大丈夫怕是有些距离吧?”
石童子微微一噎,随即满不在乎地嘟嘴:“我、我就这模样……才、才不是那牙没长齐的幼童……”说完,特意向池鸢展示自己的好牙口。
这一路,石童子只敢找池鸢搭话,究其原因,是云兮慕的气场过于唬人,只凭一眼,它就知晓是不好惹的存在,故而能不招惹便不招惹。
一路上,云兮慕也十分安静,除了池鸢的话,对其他一人一妖的言行举止,不会有任何反应。
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到了颜迟说的地方。
一棵棵参天古树直通穹顶,林中没有一簇杂草,更没有黏腻的雾气,只有满眼清新的碧绿。
林中蜿蜒着一条石子路,颜迟和石童子一同走在前面带路。
石童子对这里的环境很熟悉,与颜迟有说有笑的,时不时地回头与池鸢搭腔。
“仙子,这里是雾生大人的住所,大人很好相处,就是容易嗜睡,这不又睡了好几年,也不知……”
颜迟突然打断它:“石童子,接下来的路我们自己走,你就站在这里等吧。”
“啊?”石童子茫然地歪过头,不明白颜迟为何要这么说。
但颜迟不给它说话的机会,带着池鸢和云兮慕从一对石灯笼中间穿过,转瞬就消失在眼前。
啵的一声,仿佛穿过冰凉的水面,眼前之景骤然变化,出现一座样式古朴的屋舍。
屋前桑榆正绿,一卷卷书籍整齐晾晒在竹箕上,通向院门前的路,横七竖八地歪倒一片石灯笼,像是年代久远,又像是契合着某种不知名的阵法。
走至院门前,颜迟对着屋舍中堂的方向,恭敬地俯身一拜。
而后,转身对两人道:“池姑娘,云公子,这里……便是鬼怪不敢靠近之地,也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净土。”
池鸢环手上前,目光略有深意地看着他:“这里鬼怪为何不敢靠近?跟我们要找的出口又有何关联?”
颜迟别开眼,含糊其词:“我也不确定……只知道鬼怪不敢靠近,其他的,了解不太多……”
说完,不等池鸢回答,径直进了院子,“总之,这里也算是这个世界很独特的地方,两位或许能在这里找到想要的答案。”
池鸢扬起唇角,无声一笑,回头望向云兮慕,后者视线停在她脸上,眉眼弯弯,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屋宅有种让人宁心静气的感觉,没有死气更没有鬼气,反而流动着几息微薄的灵气。
穿过前院,中堂内空无一人,其内布局装饰倒是雅致,看来这里的主人同样是一位饱读诗书的文人墨客。
颜迟寻看一圈,择步向东厢房行去。
当珠帘被小心挑开时,隐隐瞧见,绘着小桥流水的屏风后,有一人盘坐在竹榻上入定。
“咚咚。”颜迟对着门扉轻叩,动作极尽小心,唯恐惹得里面人不快。
可回应他的只有窗外路过的风,和几分树叶坠落的声音。
等了一会,颜迟也不敢更进一步,心底多少有些失落,想着后续该怎么继续拖延时间。
“他是谁?不给我们介绍介绍?”池鸢的声音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起波澜无数。
颜迟惊了惊,下意识地看向屏风后的人,果然,他衣袖动了,紧跟着,一股视线慢慢投了过来。
对此人,颜迟是害怕的,虽然他待他很好,从未有过伤害他的行为,可颜迟还是怕,因为他清楚知道,两人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个是人,一个是鬼,相处越久,他就越不可能回到活人的世界。
他还有牵挂的人,想见的人,他不想留在这里,不想终日惶惶,更不想变成和他一样,永远被禁锢在这里的鬼怪。
“颜迟,你怎么来了?”屏风后的人声音轻缓空灵,来回交织在房间里。
颜迟紧张地一揪大腿,俯身见礼:“雾、雾生大人……我、我带了朋友来见你……”
“朋友?”雾生微微抬手,身前屏风悄然移开,将真面目示于人前。
他穿着一身黑纱衣,像雾一样滚动,勾勒出干尸般瘦长的身骨。
年纪看上去和颜迟相仿,五官清俊,但面色死白,一双黑得没有光的眼睛,对视时平白让人见了生畏。
“不知这两位朋友如何称呼?”
雾生视线在池鸢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与云兮慕对视两眼后就收了回来。
颜迟忙介绍:“回雾生大人,这位池姑娘、云公子。二位,这位就是雾生大人,也是这个世界的灵主。”
“原来你就是灵主大人。”池鸢上前一步,肆无忌惮地打量雾生。
雾生微微一笑,对池鸢的言行并无恼意,反而很是好奇:“不敢不敢,在二位面前,某不敢自称灵主。”
一旁的颜迟闻言顿了一下,他知晓池鸢两人的不同寻常,却没想到雾生待他们也如此客气。
“某何其有幸,能让二人莅临寒舍,快快请坐!”雾生手一抬,两侧书案退走,变出两张案几矮凳。
池鸢瞧了一眼,坐在东侧,云兮慕微微含笑,跟在她身边落座。
池鸢看出了雾生的修为,开门见山的道:“我观你也像书生打扮,莫非和后山书馆百年前那场大火有关?”
雾生扫了颜迟一眼,见他默默缩到角落站定,微微轻叹:“百年前……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么?嗯,不错,我和颜迟一样,亦是观心书院的学子。”
“当年那场大火……死伤无数,而我是唯一一个尸骨无踪之人。”
这也是雾生格外照顾颜迟的原因,两人皆为同门,因后山书馆发生的异变被卷入到这方秘地。
“喵!”那只消失不见的领路黑猫突然从后窗翻进,几个跳跃间,熟练地扑进雾生的怀抱,冲着他撒娇翻肚皮。
池鸢盯着他怀里的黑猫,问道:“我们就是跟着你的猫进来的,莫非,是你让它给我们带路的?”
雾生微微失笑,温柔抚顺黑猫的发毛:“它不是我的猫,它不属于谁,它是自由的。”
灵猫通玄,故而能自由穿梭两界,给池鸢两人带路,多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天意。
“你可知颜迟是活人?”
“自然知晓。”
“那你还不护着他,任他被外面的怪物欺凌?”
雾生低垂头,像是在思量什么:“正因为是活人,他才不能和我靠得太近,而且,我也派人去保护他了。”
池鸢兀自猜测:“难道是石童子?”
“姑娘聪慧,正是它。”雾生抬起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但眼神却空寂无边,“别看它只是妖,它心性良善,日后终成正果。”
“那小妖是不错。”池鸢赞同地点头,“你既为此间灵主,可知此地如何出入?”
“知晓。”雾生抱起黑猫,将它放在一旁的软垫上,“算算时日,外面的时节恰好是这个世界开启的节点,但……此地进来容易出去难,便是我,也只能投出一缕分魂探出。”
池鸢偏头看向角落的颜迟,颜迟注意到了,头也不敢抬,神情很是心虚。
“所以,你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雾生微微疑惑:“这些事颜迟一直都是知道的,他没和你们说吗?”
颜迟听言,将头垂得更低了。
池鸢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是呀!口口声声说拿我们当朋友,却事事瞒着,故意将我们骗到此处。”
“我没骗……”颜迟弱声辩解,“我就是……想……想……”
忽然,他快步走到雾生面前,近乎哀求的跪下望着他:“雾生大人,您能不能放过我……已经二十年了,外面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我还有想见的人,还有未做的事,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雾生略显错愕:“颜迟,你……”
“雾生大人,您有办法的对不对?您这么厉害,那些怪物都怕您。”
“您看……我已经带了两个人来陪您,今后您不会寂寞了,不如就此放过我,送我出去,哪怕过去二十年也好,我想看一看自己的家人,看看他们……”
听到这里,雾生算是明白了。
他一脸复杂的回道:“颜迟,你一直以为……是我拘着你,不放你走?”
“难道不是吗?”颜迟眼神冷肃,坚定地认为自己被困都是雾生在背后做手脚。
“我们皆为同门,可如今人鬼殊途,这般相处终究不能长久,雾生大人,我知道您是如何想法,您是不是也想着让我变成您这样,以鬼道修炼,长长久久的留下来?”
“我……”一时间雾生不知该如何给他解释。
“您不用解释,我都懂的,您不能离开,所以您拘着诱惑我和您一起修炼……可我还是活人啊,我有身体我有心跳,等我出去了,能和正常人一样生活,为何要活在这个满是鬼怪的世界呢?”
说到最后颜迟情绪越发激动,跪着的腿也蓦然站直,像是将心里积攒多年的委屈,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颜迟……”雾生叹息着道:“原来你是这样想我的……你错了,我从未这样想过,我一直把你……当作好友至交。”
“骗人!你这个骗子!”颜迟红着眼,颤手指向雾生:“你若当真为我好,为何不想方设法送我出去?而不是整日睡觉,拉我和你一起修炼?”
雾生耐心解释:“我……我那不是睡觉,我修炼不畅,导致嗜睡,并非是不理你。”
“好了别说了,我不想听,我不想听!”
颜迟癫狂地捂着耳朵,一团黑气从他眼里冒出,是那些平日沾染来的鬼气,已在不知不觉中侵蚀了他的神魂。
池鸢当即施法掐诀,一记灵光飞出,窜进颜迟的天灵。
瞬间,他便安静下来,身体软弱无骨地躺倒在地,眼睛呆呆地目视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