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月凄城

759、探幽境（4） 黑夜还

　　黑夜还在继续，四下弥漫着令人不快的死气，不知不觉就会被这些东西影响到。

　　“不行……不能这样……我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不能……”颜迟低头喃喃自语，袖中双手不断搅动。

　　池鸢转头看去，发现他额上青筋一根根暴起，一对眼眶红得骇人。

　　“你小子，怎么了……”

　　“别说话别说话，它们来了！”颜迟猛地抬起头，微微凸出的眼球死死看向长廊外。

　　灯影摇晃间，一团团模糊的黑影从远处的草丛里钻了出来，它们排成列队，步伐一致，细长的手脚和细长的头，十分阴诡的扭动，看上去像是在跳舞。

　　“原来是群小老鼠。”池鸢笑着走到栏杆前。

　　云兮慕紧随其后，施手布下结界，“它们在娶亲。”

　　“娶亲？老鼠娶亲？”这事池鸢在坊间听说书人讲过，当时听得十分稀罕，没想到今日还能亲眼见识一番。

　　“吱吱吱——”

　　鼠妖们身量矮小，大多只有栏杆的一半高，它们穿着凡人样式的布衣，踩着滑稽又诡异的步子从黑暗里走出。

　　少顷，便听见嘈杂又尖细的锣鼓声，紧跟着，迎亲的队伍便走到了外廊的灯笼下。

　　最前首的两只鼠妖提着两盏没有灯火的灯笼，步伐走得极慢，一边走一边左右探头，空出来的那只手缓慢摇动着，像是在暗暗施展什么秘法。

　　这群鼠妖长着人的脸，唯独身体还是老鼠的模样，它们的脸异样苍白，嘴角堆着谄媚又僵硬的笑，像是戴了一张面具。

　　跟着，一顶暗红小轿被抬了出来，这小轿倒还精致，就像寻常百姓娶亲用的缩小版。

　　忽而，一阵怪风吹起红色的轿帘，露出里面穿红嫁衣的鼠妖。

　　鼠妖正盘弄着红盖头，似察觉到什么，往池鸢这边瞧了一眼。

　　这一眼有种说不出的妖媚味道，仿佛里面坐的不是什么丑陋的老鼠，而是一位貌若天仙的美人。

　　“咯咯咯……”鼠妖新娘捂嘴巧笑，泛着红光的眼睛陡然一转，直直盯向旁边的颜迟。

　　云兮慕布下的是隔音结界，只要他和池鸢不动，鼠妖不可能发现。

　　至于颜迟，是被鼠妖新娘的媚笑蛊惑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动，这才坏了事。

　　“吱吱吱——”

　　瞬时，所有在手舞足蹈的鼠妖全都停下动作，身体整齐划一地转向颜迟，一对对闪着光的红眼睛，在暗夜里看上去十分瘆人。

　　颜迟如梦初醒，跟着惊出一身冷汗。

　　两个提灯笼的鼠妖贴着长廊朝他走过去。

　　颜迟就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眼睛呆滞地望着前方，嘴皮颤动着像是想说话，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救他？”云兮慕问道。

　　池鸢环手抱剑，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架势：“先不救，这小子在秘境待了二十年，你难道不好奇，他是怎么在这群怪物的手里活下来的？”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有些好奇。”云兮慕微微含笑，眼底闪动几许暗光。

　　池鸢瞥了他一眼，狐疑道：“不对，你这神情看上去一点都不好奇，莫非你已经有了答案？”

　　云兮慕笑着摇头，没有回答。

　　说话间，鼠妖已经走到颜迟站着的栏杆外，两妖伸出细长的前爪，将他肩膀扣住缓慢拖了出去。

　　在出栏杆的那一刻，拖拽的速度陡然变快，只见两道黑影一闪，颜迟就被押送到了花轿前。

　　轿前的小鼠妖对着颜迟指指点点，嘴里叫唤不断，看上去在向鼠妖新娘汇报着什么。

　　半响，轿帘动了，穿着一身红嫁衣的鼠妖新娘露出了半张脸，它对着颜迟上下打量，尖细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

　　两小鼠妖顿解其意，忙取了麻绳将颜迟捆起来，栓到轿子后边当作陪嫁品。做完这些，迎亲队伍继续敲敲打打的前行。

　　眼看队伍越走越远，池鸢刚要动身追去，却被云兮慕伸手拦住。

　　“别急，他会回来的。”

　　“你如何知晓？”

　　几瓣细碎的桃花坠落在云兮慕的手心，排列出星宿的样式：“此人已被秘境锁定，多半不会出事。”

　　“什么叫被秘境锁定？”池鸢讶异一声，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这处秘境是活的？”

　　云兮慕微微摇头：“说是活的也不尽然，只能说这秘境已经开始产生自己的意识。”

　　池鸢皱眉思索：“…原来如此，既生了意识，想必它需要一个可供承载的身体，而颜迟便是这个人选，可对？”

　　云兮慕手指轻轻拨动，排列成星宿的桃花纷纷散开，“它为灵体，凡人肉身难以承受，锁定的意思是，它对颜迟生了兴趣，有意护着他观察他。”

　　“噢，这样啊，那这个秘境还挺有意思的。欸！等一等……不是说这里还有一个灵主存在吗？怎么进来这么久，都没见他出现？”

　　“不知，但此人多半已成鬼修，身具百年道行，才让这一干小妖俯首称臣。”

　　迷雾被风裹着从长廊边穿过，许是受此地阵法残余影响，不但那些怪物不敢进来，连这些雾障里的鬼魅也不敢靠太近。

　　在这秘境中基本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日夜轮替更是毫无规则可言。

　　池鸢估摸不出颜迟离去多久，同样，云兮慕的推算之法也在这秘境里失效。

　　不知过去多久，周围的黑暗渐渐褪去颜色，一点点露出黎明前的灰白。

　　池鸢懒懒地靠坐在栏杆上，撑着手百无聊赖地看着廊外被影虫糟蹋的草地，在几息间恢复如初。

　　忽然，咚的一声闷响，颜迟毫无预兆地从半空砸下，重重磕在木廊里的地板上。

　　池鸢微微一怔，云兮慕也不免讶异地打量着他。

　　颜迟出现得突然，两人都没察觉任何灵力波动，只有云兮慕在他出现的那一刻，感受到一丝轻微的空间法则之力。

　　池鸢观察一番，见他气息平稳，没有受伤，便拿脚踢了踢：“喂？颜小子，醒醒！”

　　颜迟仿佛睡死的人，被踢了好一会才有反应，意识回归的瞬间，像是受到什么惊吓，哇哇叫唤着从地上爬起。

　　“啊啊啊……别吃我，别吃我……”

　　等他看清身前的人，神思微微凝顿住，脸上神情从恐慌转为狂喜。

　　“池姑娘、云公子？太好了，你们都还在，我不是在做梦……”

　　这话让池鸢不由皱起眉头：“你小子到底怎么了？还记得昨晚发生的事吗？”

　　“昨晚……我不是和你们在一起，然后遇到了那群老鼠，之后就……”话说一半，颜迟忽然头疼欲裂，怎么都开不了口。

　　池鸢急道：“云兮慕，快，给他看看！”

　　一道银丝从云兮慕袖中飞出，缠上颜迟的手腕。

　　可下一刻，颜迟就恢复了正常，他一脸茫然地捂着头，随即垂下手，疑惑地看着满手的汗。

　　只三息，云兮慕便收回了银丝，对池鸢传音：“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腐朽，至多还能撑十年。”

　　此事池鸢早有预料：“能以凡躯在秘境活这么久，很不错了。”

　　“嗯，但他如果执意离开秘境，三日之内必然衰老而死。”

　　两人的传音完，颜迟还在出神，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颜小子，你刚才怎么了？”池鸢出声询问。

　　颜迟抬起头，目光呆滞地对上她：“我……我刚才怎么了？”

　　池鸢将他端量一圈，看来被鼠妖掳走的记忆已经没了，连带着遇见危险时的记忆也跟着被清除掉。

　　“没怎么，昨晚的事你记得多少？”

　　颜迟顿了顿，眼神渐渐清明过来：“……池姑娘为何这样问？我们昨晚不是顺利渡过去了吗？”

　　池鸢笑了笑，没继续深究：“是，我们是顺利渡过去了，还记得你要带我们去很远的地方找出口吧？”

　　“当然记得！”一提起这事颜迟就来了精神，二话不说，继续带两人赶路。

　　出了山庄是一片茂密的森林，颜迟轻车熟路，引着两人抄近道，一个时辰便走了出来。

　　到达山脚，看到不远处像一面巨大翡翠的湖泊，池鸢突然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自己不是身处秘境里，而是已经来到外面的镜湖边。

　　“颜小子，这湖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是很像镜湖吧？我刚进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觉得。”

　　颜迟带着两人绕着偌大的湖岸走，在外面需要走近两三个时辰的路，而在这里只需一刻钟便走完了全程。

　　“你看，感觉上这湖是很大，但真正走起来却小的很。”

　　颜迟说完，又指向不远处的小镇，“时间差不多了，今夜我们就在这镇上找房子住吧。”

　　池鸢两人没有意见，跟着颜迟进了小镇。

　　镇上和红街上的场景一样，人来车往甚为热闹。

　　一路上，颜迟目不斜视的穿街走巷，时不时地和池鸢低语几句。

　　“这镇上的人都是假的，他们看不见我们，说的话我也听不懂，一到天黑他们就消失，怪得很。”

　　“这里晚上的怪物更多，也更吓人，如果没有必要，我是不会往这边走的。”

　　“池姑娘，你们看，这些人穿衣的样式好奇怪，在外边，我从来没见过这样款式的衣袍。”

　　絮絮叨叨一路，终于天色沉了下来，还好，颜迟幸运地找到一间可以躲避的屋子。

　　也不知那木铎声从哪里传来，无论在哪，木铎声还是一样的震耳欲聋。

　　大概是见识过池鸢的本事，这一夜颜迟相当放松，即便被怪物找上门也没太多惊慌。

　　第一批找上来的怪物是一团黑漆漆的像淤泥一样的东西，它有很多的手脚，唯独没有眼睛，但它的嗅觉很灵敏，几乎是立刻就发现屋子里的颜迟。

　　这镇上的屋子一样破坏不了，见吓唬不到颜迟，没多久这泥团便自行退去。

　　第二阵木铎声后，来了一个身材窈窕，长着兔耳朵和一对尖牙的女子。

　　这兔女在门前搔首弄姿，企图诱惑颜迟开门：“小郎君，奴家寻你许久了，你快开门呀……”

　　颜迟在堂前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地看着身前的香炉。

　　门外兔女继续不依不饶：“小郎君，奴家跟了你们一路，奴家对你们没有恶意，放心奴家只是心悦你，想和你亲近亲近。”

　　这句话让颜迟微微怔住，不由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身旁的池鸢。

　　池鸢说话也不压着声：“她没说错，白日，她便混在那些假人堆里跟着我们。”

　　颜迟心下一慌：“池姑娘既是发现，为何不与我说？”

　　“这不是担心你害怕嘛……”池鸢笑着起身，缓缓踱步到门前：“小兔子，不管你起的什么心思，今夜这屋子里的人我保定了，你想动他，得先过我这一关。”

　　“你？你是何人！”兔女瞪着猩红的眼睛，隔着门缝死死盯着池鸢。

　　“我呀？是你惹不起的人，趁我现在心情好赶紧走，不然，你会和那山蜘蛛一个下场。”

　　“山蜘蛛……”兔女冷厉的神情微微松动，显然知道昨晚山庄发生的事：“小姑娘，我记住你了，你别高兴得太早，里面那个人是我的，迟早有一日我会吃了他！”

　　兔女离开没多久，木铎声缓缓而至，接着天便亮了。

　　天亮后，颜迟带着两人继续赶路，离开小镇，又进到一处连绵的山群中。

　　走了整整一日的路，临到天黑之前，三人寻了个山洞落脚。

　　一进山洞，云兮慕神色微变，他不动声色地走到池鸢身旁，金线飞出，缠上她的手腕。

　　“怎么了？”池鸢讶异传音，目光警惕地四下张望。

　　山洞不大，走上十几步就能走到头，里面黑漆漆的什么光源都没有，只有一地的枯草和碎叶。

　　“方才进来，你没感觉到禁制的存在？”云兮慕反问。

　　池鸢听言，当即走回洞口，反复进出三次，可惜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没有啊，反正我感觉不到。”

　　颜迟处理好地上的枯草，回头见两人站在洞口处，还以为是怪物来了，忙不跌的跟了过来。

　　“池姑娘，云公子，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颜迟现在是明白了，跟着这两人，来再多的怪物都不会有事。

　　池鸢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今夜你就安心睡觉吧，我们给你守夜。”

　　“啊？这样好吗？”

　　在池鸢他们没来的时候，颜迟一般都是晚上藏起来，白天寻一个地方浅睡。

　　这里白天短，便是浅睡也不过睡上半个时辰，长此以往，他一个普通凡人怎么受得了。

　　“让你睡就睡，哪来那么多废话。”

　　一声训斥，让颜迟立刻老实闭嘴，也不敢不好意思了，就着刚刚整理好的枯草堆，躺上去阖眼睡觉。

　　颜迟睡得极快，几乎是躺倒就睡着了。

　　云兮慕在他身边布下护身结界，又在洞口布了一个隔绝气息的阵法。

　　池鸢在一旁看得稀奇：“你这是做什么？莫非，你想趁他睡觉，出去探一探路？”

　　“不是我，是我们。”云兮慕手指一勾，缠在池鸢腕间的金线骤然缩紧，轻柔拽着她飞了过来。

　　在两人要贴上时，金线又蓦地一松，衣摆微微相交，一触即离，留了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并且，不是出去，而是进去。”云兮慕又补话道。

　　“进去？”池鸢摸了摸鼻尖，沿着山洞石壁寻看，“你是说，这洞中别有天地？”

　　“知我者，非小池鸢莫属。”

　　云兮慕双手结印，一道金光自脚下升起，繁密的符文飞旋而开，一圈圈撞击在周围的石壁上。

　　片刻，位于西南方向的石壁就悄无声息地露出一个大口子。

　　洞口缠绕着一圈茂密的树藤，藤上花朵鲜艳，红得浓烈，丝毫不似外面那些，像隔着雾一样朦胧褪色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