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月凄城

758、探幽境（3） 天色一

　　天色一沉，颜迟就焦急在各处寻找藏身之处。

　　偌大的庄子，无数屋舍楼阁，但能打开的却寥寥无几。

　　池鸢尝试着想要撬开其中一间屋子的门窗，手上刚有动作，就被一股无形力量给弹开。

　　一连找了好几处都无果，颜迟瞬间慌了神：“完了完了，我都没注意时间，如果在钟声响起前，我们没有找到栖身之所，必会被那些怪物吃掉！”

　　比起颜迟的慌乱，池鸢仿佛像游玩一般，这里瞧瞧，那里看看：“不怕不怕，有我在，那些怪物不会吃你的。”

　　云兮慕不疾不徐地跟在两人身后，目光淡然自若，不为周遭任何变化所动。

　　“池姑娘，你不知道这入夜之后在外面有多危险，算了，跟你说不清，你们初来，不知这怪物的厉害。”

　　颜迟嘴上不停念叨着，眼睛不断往周围寻看，眼见这附近房屋都找遍了，不得已，他直接奔向最开始撞见池鸢两人的长廊。

　　“池姑娘，你们快些跟上，今夜是寻不到住处了，唯有这长廊可暂时避身。”

　　长廊环绕着庄子外围而建，首尾相连，犹如一个巨大的‘回’字，把山庄锁在里面。

　　里面每隔一丈便挂着一对白灯笼，从远处看，像一条温润流淌的溪流，沉在这一片诡异的暗色中。

　　进得长廊，颜迟紧张的情绪稍稍缓了缓：“池姑娘，云公子……一会，只要我们别出声别动……那些路过的怪物就不会发现……”

　　“你确定？”池鸢将信将疑，这长廊四面漏风，除了檐柱和栏杆，毫无遮蔽效用。

　　“他说的没错，这回廊中有阵法灵力残余，勉强能混淆外物的视听。”云兮慕说完走到其中一根檐柱下，细细端详着上面斑驳的纹路。

　　颜迟看了云兮慕一眼，压着声道：“我不知这长廊有什么门道，我只知那些怪物不会轻易进来，如果它们发现里面有动静，那就另当别论了。”

　　“哦，听你这么一说，感觉还挺好玩的。”池鸢坐到栏杆前，面朝外，笑嘻嘻地晃荡着双腿。

　　“要是薄薰也跟着一起进来，那便有得乐子了。”

　　池鸢兀自感叹一句，忽然话锋一转，目光也跟着转到颜迟身上，“不过你小子，进来这么久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幸运吧？”

　　颜迟滑坐到一个木墩子下，闻言，神情一滞：“池姑娘此话何意？”

　　“除了山庄，你肯定还去过别的地方，如果在荒郊野外，没有房屋躲避，你又该怎么办？”

　　“我…我怎么会去荒郊野外……”

　　“不会去吗？”池鸢伸手虚虚点着他的脑门，“你之前不还说，知道一个很远的地方，说那里是出口，莫非你是骗我们的？”

　　“不不！没有，这一点我保证不会骗人！”颜迟坐直身，抬手做出发誓的动作，而后发现自己说漏嘴，赶忙找补，“不对不对，不止这一点，其他的我也保证没有骗你们！”

　　池鸢轻哼一声，扭过脸懒得看他：“你的保证算得什么？还发誓？喜欢发誓的人最喜欢骗人。”

　　“我，我……”颜迟意欲辩解，可终究是心虚作祟，沉默了下去。

　　十息后，令人心惊的木铎声如期而至。

　　颜迟复又紧张起来，一会看看四下，一会看看池鸢，一会又好奇地打量静立不动的云兮慕。

　　在他眼里，比起池鸢，云兮慕给他的安全感更多，毕竟南浔云家不仅医术闻名，与之匹配的武学也是独步天下。

　　“云、云公子……”颜迟鼓起勇气找他搭话，“听闻南浔云氏有一脉族人修行问道，不知您可有应对怪物的办法？”

　　云兮慕侧过身，沉如黑夜的眼眸极快地从他身上扫过。

　　良久，一丝轻笑淡若烟尘，在寂静的夜里划开：“你对眼前可救命之人视而不见，何故要舍近求远？”

　　“舍近求远……”

　　颜迟迷惑地看了看身侧的池鸢，又看了看对面的云兮慕。

　　实际距离池鸢确实离他很近，可云兮慕也没离太远呀，左右不过五步的距离怎么就叫舍近求远了？

　　云兮慕语气淡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避世修行的云家人，甚少涉足他人因果，与其求我，不如求你身边这位来得更容易。”

　　颜迟脸色变幻了一下，然后眼巴巴地看向池鸢：“池姑娘，你有办法对付那些怪物？”

　　见她不搭理自己，颜迟组织了一下措辞，又道：“抱歉，是我之过，是我有眼无珠，之前言语冒犯冲撞之处，还望姑娘宽恕则个。”

　　池鸢双手一摆，不太高兴地斜睨了一眼他：“哼，现在知道讨好我了？刚才那份骨气去哪了？”

　　“我、我……”颜迟脸颊微红，可在性命攸关前，面子什么的无足轻重，“对不起，我这便给姑娘磕头赔罪。”

　　颜迟爬起身，理了理衣衫，垂头俯身，慢慢跪下去给池鸢行大礼。

　　“言语冒犯只是小事，没必要行此大礼。”池鸢屈指一弹，甩出的劲气稳稳接住颜迟快要弯下去的膝盖。

　　“多、多谢池姑娘。”颜迟微微趔趄地后退半步。

　　待稳下身形，忽见远处红光一闪，紧接着，一个庞然大物便轻飘飘地落在了最近的一座屋舍前。

　　当即，他吓得呼吸一滞，站在原地一下不敢动。

　　周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除了屋舍长廊上悬挂的白灯笼的光，其余之地全是令人恐惧的黑暗。

　　渐渐的，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取代了窒息的寂静。

　　像是许多人在暗处低语，语速很快，但又很模糊，怎么都听不清，偏又吵吵闹闹，惹得人不得清净。

　　待得红光近了，才见是一只硕大的眼睛，就和昨夜趴在门外的怪物一模一样。

　　它落在昨夜栖身的草庐外，那草庐已经进不去了，门窗被锁住，颜迟解释过，这里的房屋都是随机开启，没有固定的规律。

　　怪物似乎有很多只眼睛，随它移动，那晃眼的红光不断改变着高度，并且，它身形修长，像是悬在草庐上。

　　池鸢好奇瞧着，问颜迟：“这家伙是不是昨夜来过？”

　　颜迟闻声一惊，还不等开口，远处怪物便听到动静，呼的一声疾风刮面，直直落到长廊外。

　　哒哒几下轻响，怪物一只脚从瓦檐边探了下来，尖锐的利爪直插草地，坚硬的毛发随风荡开，露出内里密密麻麻如钢刀一样的倒刺。

　　这下池鸢算是看清它是什么了，原来是一只山蜘蛛，不过能长得这般大的体型也是少见。

　　山蜘蛛是山中常见的一种精怪，一般只能长到人脸那么大，据池鸢看过的书中描述，它酷爱饮血，常在阴暗角落布置蛛网等待猎物，很少主动出击。

　　眼前这只房屋大的体型，多半和此地秘境有关，这么大只饮血自然无法满足它，所以改变了方式，选择主动来猎杀食物。

　　山蜘蛛又落下两条腿，贴着长廊外侧一点点试探。

　　颜迟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目光死死盯着它落下的三条腿。

　　忽然，其中一条腿毫无预兆地往长廊内侧刺了进来，刺中的方向正好池鸢坐的地方。

　　但以它的速度怎么可能伤得着池鸢，早在它有动作的刹那，池鸢就闪身挪开，换到另一边坐下。

　　山蜘蛛一招落空明显有些诧异，它不断勾动长腿，将原处探得仔细，要不是颜迟方才换了地方，怕是多半要被它勾碰到。

　　就在颜迟准备缓和一口气的时候，山蜘蛛长腿一矮，降下半边身子将硕大的眼睛探了下来。

　　三只红彤彤如探照灯一样的巨大眼睛，正好与坐在栏杆上的池鸢撞上。

　　颜迟的心一瞬提到了嗓子眼，满头冷汗地望向池鸢。

　　反观池鸢，像个没事人一样与山蜘蛛大眼瞪小眼。

　　视线交汇了半息，山蜘蛛猛地抽出一条长腿向池鸢刺去，落空之后，又紧接着来了个三连刺。

　　见这些还没拿下她，山蜘蛛气愤地低鸣一声，半边身子的六条长腿齐齐上阵，狠辣又精准地不断连击。

　　只可惜它这点小打小闹根本无济于事，一番闹腾，山蜘蛛突然改变策略，巨大的红色眼睛微微震颤两下，接着，一些像粉末一样的东西从里面喷射出来。

　　粉末喷射的范围很广，廊中三人无一幸免。

　　不过，山蜘蛛的目的只有池鸢，在她沾得粉末之后，闪避的速度明显慢了一分。

　　“哎呀！没想到你眼睛还会喷东西，真是失算了。”池鸢嘴上这么说，可脸上却是一副嘲讽笑意。

　　没想到这样都没治住她，山蜘蛛彻底怒了，整个身体直接砸到檐瓦上，细长的腿疯狂对着廊内击砍。

　　“诶诶，你就这点招式吗？对我打可以，但别伤及无辜呀？算了，我也不让你吃亏，我出来和你打。”

　　池鸢回头向云兮慕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好颜迟，后者微微勾唇，颔首回应。

　　池鸢一跑出长廊，山蜘蛛立刻扑上去，动作和速度比之前快了不知多少倍，显然长廊中残留的阵法对它有很大的影响。

　　这蜘蛛共有十六条腿，八只眼睛，每条腿像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剑，挥舞时，空气都被震得唰唰作响。

　　池鸢身法灵活，即便它速度再快也一样追不上，之前那粉末确实让她动作滞了一下，但很快就失去效果。

　　等彻底跑开山庄的地界，山蜘蛛八只眼睛突然光芒大盛，池鸢回头一撇，就见一道道光束朝自己飞射而来。

　　滋滋滋，被红光击中的山石草木腐烂冒烟，浓臭的黑雾中，山蜘蛛一跃而起，腹部涌动，一大团蛛网铺天盖地投了下来。

　　原来它要离开山庄才能使出杀手锏，池鸢不敢再轻视，当即祭出灵兮剑，一剑破开蛛网，冲天跃起，直斩它的胸腹。

　　刹那，绚丽银光照亮了这片被黑暗统治的山林，无数像碎星一样的光，随着山蜘蛛粉碎的身躯坠落。

　　像一座小山的山蜘蛛被大卸不止多少块，冒着冷雾的寒冰冻住它炸开的血肉，尽管如此，还是挡不住它腹中流泻出的浓烈腐臭。

　　池鸢提着剑，从尸块堆里穿过，在她目光扫视之地，蛰伏窥探之物轰然退散。

　　颜迟趴在长廊檐柱后，一脸紧张地眺望着外面的黑暗，直到听见池鸢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一颗心才终于落回了实处。

　　“池姑娘？太好了，你没事！”

　　看到池鸢手中银光闪闪的灵剑，颜迟略有吃惊，眼底飞快闪过一抹挣扎。

　　“池姑娘，那怪物……被你杀死了吗？”

　　“是啊，被我杀死了。”池鸢转了转剑锋，其上流转的银光顿然收敛，莹润如玉的剑身也黯淡了几分。

　　第二次木铎声接踵而来，颜迟怔愣片刻，赶忙躲回檐柱后，严阵以待地环视周围。

　　“外面情况如何？”云兮慕向池鸢传音。

　　池鸢走到他身边的栏杆坐下：“暗处看不见，但感觉有很多怨鬼妖物。”

　　“一只山蜘蛛何劳你出动灵剑？”

　　“我想着速战速决嘛，免得你这里生事，万一空间发生裂变，我岂不是还要去找你？”

　　云兮慕低眸静静看着她：“不会的，无论你在哪，我总会找到你，你只需待在原地即可。”

　　池鸢笑了笑，忽地目光变冷：“来了。”

　　沙沙沙——

　　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暗处涌来，四面八方的汇聚到长廊外。

　　瓦檐上的灯笼轻微摇晃，投影在草地里的淡白光晕，隐约闪过几道快速移动的黑影。

　　颜迟感觉气氛不对，悄悄挪到池鸢这边向她求助：“池姑娘，有、有怪物过来了……它们听见了动静，怕是已经知道我们躲在这里……”

　　池鸢细细瞧看着灯影下的东西：“一群小妖怪罢了，放心，它们不敢进来。”

　　第二次木铎声之后的怪物确实没什么威胁，外面是一群影虫，它们寄身在黑暗里，出现在有光影的地方，廊前的灯笼正好是它们引路灯。

　　眼下只要灭了这些灯笼的光源，影虫就会不攻自散，但秘境内的建筑实物破坏不得，所以，只能看着这群东西越聚越多。

　　影虫成堆成堆地聚集在廊外，它们不敢靠近木廊，只能泄愤似地啃咬附近的草地，转眼，周围一片繁茂的草木就被啃噬一空。

　　颜迟显然见过这些虫子，他熟练地躲到背光处：“是它们……是它们……这虫子嗜血食肉，只要被咬到，就会死死卡在肉里，往骨头缝里钻。”

　　池鸢好笑地望向他：“哦？知道得这么清楚，你是不是被咬过？”

　　“没、怎么可能！”颜迟快速反驳，神色有些不自然，“我、我见过它们咬人，那人刚从红街逃出来，恰好遇到这黑虫，我来迟一步，他被咬到，就倒在这长廊外……一点点的被这群虫子啃噬殆尽。”

　　“喔，那死状确定挺惨的呀。”池鸢没心没肺地笑着，手指有节律地敲打在灵兮剑的剑柄上。

　　不起眼的清脆叮叮声，让廊外的影虫全都寂静下来，它们调转身形往池鸢这边看了看。

　　之后，不知感知到什么，堆积如海的影虫瞬如潮水退去，半息都不敢多留。

　　“这……它们怎么跑了？可下一次的钟声还没响起啊？”颜迟小心翼翼探出头，往外瞧看。

　　“不走，难不成你还想它们留下来陪你？”池鸢拍了拍颜迟的肩，直将后者吓了一个大跳。

　　“池、池姑娘，你吓我一跳！”颜迟后退着靠在檐柱上，捂着怦怦跳的心口顺气。

　　池鸢略有深意地觑了他一眼，转头看向之前木铎声传来的方向，“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怎么第三次的钟声还没响起？”

　　颜迟愣了一下，像是被点醒，脸一下变得死白：“池姑娘，我忘了和你们说……这个地方的黑夜会很没有规律的变长。”

　　“哦？那感觉更有意思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