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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2、江陵旧事(25)   池鸢从 ...

  •   池鸢从原路返回,又择了一个方向,沿着有石子路的地方继续往幽谷深处探寻。

      穿过一片松林,前方地势突然豁然开朗,初冬时节,竟还留有一片葱茏的草坡。

      草坡上,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别人,是那位只见过一面的山长,花漾的世伯,徐稳。

      徐稳着一身肃穆黑衫,背对池鸢站在草坡的背阴面,接近耳顺的年纪,浑身上下未见一丝老态。

      他背挺得很直站了很久,就在池鸢准备走过去时,手里提的酒坛突兀地崩断了麻绳,当啷一声重重砸在草地里。

      那崩断的麻绳像是他紧绷的神经,挺直的背脊肉眼可见的一点点弯了下来。

      “老友……我来看你了……急着喝酒?嘿,你这猴急模样,我又不是不给你喝……”

      徐稳絮絮念叨着,弯腰去捡地上的酒坛,“你看看这么急,酒都洒了不少,哎,当真是可惜了……说来,这坛酒还是二十年前我们一起酿的呢……”

      酒坛里的酒洒了大半,酒香顺着风直接飘到了几十步开外的池鸢那边。

      嗅着酒香,池鸢提步就走,途中见徐稳坐了下来,随后就看见他身前隆起的一个小坟包,没有墓碑甚至都没有刻字的木牌,简单到都不像是一个坟冢。

      靠近时,她刻意加重了脚步,哪知徐稳耳背,硬是走到他身后都没听见。

      “老友……就剩半壶了,来,你一杯,我一杯,今日就放纵一会喝个痛快……”

      “哎……你走了,我这心中苦闷向谁说去?偌大的书院到处都是人,可我这心里却空落落的……”

      “老友,当初若不是你全力保我,今日躺在这里的或许就是我了……你说这件事要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可如今花家纷争不断,我们老徐家也开始不安定,没想到这陈年往事还有人拿出来翻旧账,怕是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步你后尘……”

      徐稳喝着闷酒,对着坟冢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但他说的话很碎,池鸢听了半天,勉强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徐稳和故友当年被奸人所害,卷入一桩大事之中,后为保徐稳,故友独揽祸事,让对家清算之时没对徐家下手,而今有人又将这旧事翻出,想借花家势弱之时,一一铲除其麾下的亲族。

      说到最后,徐稳语气越发悲苦,神情也恍惚了几分,半坛酒分尽,他抬手一抛,视线余光终于瞥见身后的人影。

      “啊——”徐稳惊吓出声,撑着手向旁边狼狈地爬了几步,待看清是池鸢后,眼里的慌乱稍稍清定下来。

      “你、你是那位……”

      池鸢在书院住了这么多日,就算徐稳先前不知她的事迹,现在该打听的也都知道了。

      “徐先生,叨扰了。”池鸢微微拱手,她不是有意要听旁人的密事,实在是这徐稳半点警惕心也无。

      然而今日之事换了旁人也听不到,徐稳的仆人就在山坡下,只因池鸢走得不是正道,才没较人发现。

      徐稳闷咳几声,一边摆手一边起身:“无妨无妨……咳咳咳,池姑娘是何时来的?”

      池鸢也不遮掩,直道:“在徐先生喝酒之时,且徐先生对故友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徐稳面色一怔,颌下的山羊胡微微抖了抖:“咳咳咳,池姑娘莫怪,老朽一沾酒就爱说些胡话,姑娘听听就罢,别太当真……”

      “一个故事而已肯定当不得真。”池鸢知道徐稳在担忧什么,在他诧异的目光下,从袖中摸出三根香,俯身对着面前的坟冢祭拜起来。

      “池姑娘,你、你认识老友?”

      “不认识。”

      “那你这香……不是提前准备好的吗?”

      池鸢将香插进泥里,没跟他解释香纸符砂是她常备之物,岔开话题道:“徐先生,你的这位故友,可是流光君去年来吊唁的那位?”

      徐稳摸了摸山羊胡,望着坟冢,眼神有片刻追忆,“老友身前是观心书院的大斋长,也是江陵一带出名的文学大家,在流光君幼时,曾有幸请去虞城给他授过课。”

      说到此,徐稳略有感慨,“没想到就一次授课,让流光君记了那么久,去年还专门赶赴江陵,来送老友一程。”

      池鸢默默听着,目光落在坟冢上。

      没有名字的坟冢,埋在这深山的无人之地,能当上观心书院的大斋长,也必是世族之人,死后没能葬在族中墓地,而葬在这里,看来个中之事比她想象得要惨烈许多。

      “呃,池姑娘……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徐稳往山坡下瞧了一眼,祭拜老友,他向来不喜仆从跟着,每次都将他们打发到路口等着,再加上这里是山中腹地,基本不算观心书院的地界,平日也鲜有人来,这才松了警惕之心。

      “是啊,我是一个人来。”

      “池姑娘真是雅兴,此地风景确实不可多得,老朽还知道一地,池姑娘若有空,可愿随老朽走上一遭?”

      “那真是太好不过了。”

      观心书院只占琥珀山一峰,可一峰的地界也是极大的,池鸢人生地不熟,一个人转来转去像个无头苍蝇,现下有人带路自然更好。

      “徐先生,我喜欢清净无人,能看见山亦能看见水的地方,不知书院可有这样的妙地?”

      徐稳思索片刻,摸着胡子笑道:“有的、有的!书院妙地不知繁几,池姑娘多熟悉走动走动就会发现,我们书院风景可不比那镜湖差多少。”

      徐稳带着池鸢离开草坡,走到路口时他的仆人看到多出来的池鸢,纷纷露出惊讶神色。

      山中秋意还未褪尽,浓烈的红枫被北风吹得飘落满地,和那些早早坠落的金黄枯叶层叠在一起。

      日光很是清白,已经没有灼眼的感觉,即便仰头看去,也不觉刺眼。

      有徐稳带路,池鸢走了好几条来时未曾发现的小路,他性格很是宽和,一路上和池鸢亲切的道家常,并未详问她和流光君的关系。

      “徐先生,你可知道关于后山书馆的事?”

      徐稳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在这书院中他虽为山长,但权力着实有限,背后真正主人是花家,也就是现在的二公子花漾。

      关于池鸢来书院的目的,徐稳未曾得知也不会特意派入去查,自花漾入住书院后,好多事情他都不管了。

      “后山书馆……不是个妙地……”徐稳犹豫一会,还是和池鸢说了实话:“池姑娘,实不相瞒,那禁地曾出了很多怪事……”

      接下来,徐稳说了一些花漾曾对她说过的,也说了一些花漾不知道的事。

      “当年那名学子失踪后,老朽细查了许久,终于寻到半本被烧毁的残记。书中记载百年前,后山书馆的大火曾烧死数十名学子,其中有一名学子尸骨无踪,甚是离奇。”

      “前几年有位学子夜游,无意走岔路,误入后山书馆,直到三天后才被人在枫林外的小道上寻见,旁人问他这三日去了哪,这学子浑浑噩噩,只说有位衣衫破旧的同窗,带他在一处秘地玩了三日,后将他平安送了回来。”

      池鸢细细琢磨徐稳的话,后山书馆的枫林并不算大,如果书院学子失踪,派人进去找不可能找不到,除非这枫林中还有她不知道的隐秘之地。

      “池姑娘,到了,前面就是决爱亭,平日这里没人来,也就老朽和故去的老友会来坐坐。”

      “决爱亭?”池鸢站定脚步,只见蜿蜒石阶尽头,一座古朴小亭坐落在崖壁之下,“为何叫决爱亭?”

      提起这个,徐稳眼里光彩灼亮,脚步也轻快了几分:“哈哈,说来也是有趣,这亭台是老友起的名字,纪念他年少因误会痛失所爱的故事。”

      见池鸢好奇,徐稳也不卖关子,继续道:“我这老友年轻时仗着自己生得俊,行事风流无度,颇受女子追捧,长此以往就以为天下女子都会围着他转。

      “后来,他遇到了倾慕之人,两人互通心意后也算过了一段快乐日子,可惜天不遂人愿,发生了一些令人唏嘘的误会,老友碍于面子不愿低头,那女子脾性也执拗,两人僵持了一年,直到女子迫于家族压力与旁人定亲,老友才追悔莫及。”

      “至此,老友断情绝爱,那亭檐上的三个字便是老友当年所写,一晃眼,已经过去整整三十八年,当真是时光匆匆啊……”

      步入亭中,经受时光磨砺的石桌石凳光可鉴人,檐柱的漆面也是补了又补,满是褪色的旧意。

      不过亭上的风景却是绝佳,正前方便是一条银白飞瀑,飞瀑后叠着一层层的峰峦,浅淡相宜,像浸水的画作。

      而在飞瀑下,蓄着一池幽潭,潭边碎石错落,林木依依,隐见一角飞檐探出了头。

      “那是老友身前的住所,老朽已派人清理干净,池姑娘若不嫌弃,也可去看看。”

      池鸢点点头,在亭中坐了一会,便随徐稳从崖壁绕下,沿着潭水绕过来的小溪,走进一座陈旧又极显风雅的屋阁之中。

      进门就是中堂,堂内收拾得很干净,依稀能看见前主人留下的生活痕迹,也能从一些细枝末节中寻见这位主人放荡不羁的行事风格。

      待到书房,看到从四面屋梁垂下的巨幅手书,池鸢着实震撼了一下,微微泛黄的纸上,这位主人笔走游龙,近看是风格独特的字,远看却像一幅狂乱的画。

      而在巨幅手书的后面,有一个人工凿开的大水池,水池里的水是黑色的,徐稳说这是老友的洗墨池。

      “你的这位故友叫什么?”池鸢终于对这位故去主人生了好奇之心。

      “他姓宁,名为风亦,是梅州宁家人。”徐稳指向一幅手书落款,隐约能通过狂乱的草书字迹分辨出他的名字。

      “对了,今日有人约了老朽来看这座故居,遇到姑娘差点忘了这事。”

      徐稳微微抚掌,候在屋外的仆从就快步赶来,徐稳吩咐他道:“快去路口看看,若没寻见人,就派人去秋姑娘的院子请示。”

      待仆从领命离去,池鸢问道:“秋姑娘,是秋如音?”

      “正是。”徐稳捋了捋山羊胡,一边请池鸢落坐一边收拾案几上的书画,“老友故居近几日才对外开放,秋姑娘聪慧好学,昨日便派人与老朽请示,想要瞻仰老友身前故地。”

      半刻钟后,屋外有仆人来叩门,说是秋如音已经到了。

      徐稳诧异几许,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不由寻看池鸢:“池姑娘,你看是留下……还是随同老朽去中堂会客?”

      池鸢坐在洗墨池边,没抬头:“我就留在这里吧。”

      “好好,那老朽便去了,有什么事你可唤门外仆从。”

      徐稳匆匆退去,不多时便听见中堂那边传来说话的声音,听动静似乎不止秋如音一人,还有好几个陪同的世家女。

      跟在秋如音身边的世家女都是文静的性子,她们都很小声的说话,在徐稳的介绍下,偶尔发出一声讶异惊呼。

      稍许,徐稳就带着她们来到书房外的园子,书房乃是故居重地,秋如音一行人自然会进来观看,不过在进来前,徐稳还是派人来向池鸢询问了一番。

      对此,池鸢不会有意见,倒是外面的秋如音得知池鸢在里面,有些意外。

      “徐先生,书房我们就自己进去看吧,您若有旁的事尽管去做,如果有需要我会派人来唤您。”

      “好好好,秋姑娘请便,那老朽就在中堂处理要务,秋姑娘谨记,这里申时初便要闭门。”

      “好,我记下了,徐先生慢走。”

      话落,秋如音便推门进来,当然她第一眼并未看见池鸢,而是被屋内巨幅的手书微微惊艳到。

      凤照芜从她右侧钻出来,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触了触那巨幅的手书,“哇,这位宁先生的书房还真是别致,等回去后,我也要写这种大幅的字挂在书房里!”

      柳明玉站在秋如音身后,眼里全是巨幅纸页上那些豪情万丈的诗文。

      “咦?徐先生不是说池姑娘在这里吗?”凤照芜挑起手书,四下瞧看,终于在最里面的洗墨池发现了她。

      “池姑娘真巧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昨日你没来学斋我和如音姐姐可是好一阵念着你呢……”

      凤照芜自来熟的走到池鸢身边,见她低头看着洗墨池也跟着好奇去看,“这是洗墨笔的地方吧?宁先生当真是个风雅之人,竟将洗墨池做得这么大。”

      池鸢抬头看她一眼:“凤姑娘随意坐。”

      “嗯嗯,多谢。”凤照芜也不客气,就挨着池鸢身边坐下,不过坐下时,她偷偷瞟了一眼身后的秋如音。

      “池姑娘。”秋如音徐徐走来,站定在书案边,她朝池鸢颔首示意后,便不再多言,目光寻看着案上的文墨。

      柳明玉身后还有两个世家女,这两人没见过池鸢,但也听说过池鸢的大名,两人手挽着手走在最后面,目光时不时地偷偷往洗墨池那边瞥。

      秋如音是个安静的性子,她不说话,身边的姑娘也不敢开口,默默跟着看着,唯独凤照芜不顾及这些,有一搭没一搭的找池鸢说话。

      “池姑娘,书院旬假两日,我们和如音姐姐约着明日一起去镜城游玩,你要不要来?”

      镜城池鸢昨日才去过,自是不会再去的:“多谢好意,我就不去了。”

      凤照芜抿了抿嘴,又道:“十日后就是书院祭祀大典,届时书院会开展诗会,开放院门,广邀江陵才子才女赴约,池姑娘第一日来不熟悉这诗会,若你感兴趣,不如由我带你游览如何?”

      这个诗会池鸢倒是略感兴趣:“好啊。”

      听到池鸢回答,坐在书案前的秋如音稍稍抬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神色很平常,就像在看一个熟悉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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