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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1、江陵旧事(24) 临近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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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冬至,书院旬假两日。
没有课业的日子,大部分的学子都离开书院,归家的归家,出游的出游。
老天也沾得这节庆的喜气,多日阴霾的天空终于肯放晴。
金灿灿的日光沿着山脊线一点点照亮青灰色的瓦檐,池鸢斜靠在窗台上,望着远处山群中,一团团氤氲的山雾翻涌滚下。
在她身后,一张偌大的书案,流光君单手支颌,漫不经心地看着空闻呈上来的密函。
昨日召见过赵家族长后,夜里,他又安排空闻秘密去探访了江陵一带最有权势的几家世族。
花家的事越来越棘手,或因齐家的插手,又或是越王的干预,总之有人不想花家坐稳七族之位,更不想世族团结和睦。
不过,流光君对此却是不太在意,仿佛这些变局在他意料之中。
“让你盯着的人,可有异动?”
“回公子,一切照旧并无异举,也许是之前打草惊蛇,引了他们警惕。”
“嗯,镜城里的那些世族如何了?”
“都还算安分,只有水家和余家暗中向齐氏投诚。”空闻说着顿了顿,又道:“越王那边还没怎么出手,想来是要坐山观虎斗,好来个渔翁得利。”
“渔翁得利……”流光君哼笑一声,将案前书信扫开,露出下面的棋盘。
他拈起一枚黑子,在棋盘角部缓缓落下:“一切行动暂缓,且看他们如何出招。”
“是。”空闻俯首退去。
流光君盯着棋盘看了良久,突然开口:“薄薰伤势还没好么?”
没想到这话题转的这么快,池鸢怔了怔,道:“还需要半个月吧。”
“所以,你还会在书院待上半个月?”
“嗯。”
流光君取了一封信函,沾了墨的笔锋在信笺下方勾出寥寥数笔:“灵泉,风铃山庄也有。”
池鸢无声一笑,这是想请她回山庄住呢……
“我知道,但山庄里面可没有七口泉眼。”
流光君笔锋一顿,眉梢半抬:“你没去过,如何清楚风铃山庄的情况……哦,我知道了,是折芳君告诉你的……”
池鸢跳下窗台,走到书案一侧,居高临下地与他对看:“是啊,本来我是想去风铃山庄的,但我并不清楚你在不在,所以就选择来观心书院了。”
流光君眼底划过一抹异色:“原来你不知道。”
“我本来就不知道啊?”池鸢奇怪反问,一点没听出他这句话的隐意。
“不知便不知,观心书院也尚可。”
池鸢摸了摸鼻尖,低头直视他的眼睛:“你说来江陵是为我,莫非你也要一直在这里住着?”
“有何不可?”流光君弯了弯眼眸,可眼神却平静如水,深邃的眼瞳犹如沉了月的黑夜,让人捉摸不透。
“你……”池鸢退后半步,蹙起眉:“你跟着我在这里住,那到时候我要走了,你难不成也跟着我一起走?”
流光君静默半晌,忽然伸出手,将池鸢手腕紧扣,微微施力,将她拽到身边坐下。
“你想我跟你走吗?”
池鸢错愕一瞬,随即笃定道:“你不会跟我走的。”
“就如此肯定?”流光君抿着唇,表情看上去有些冷。
“不是肯定,是你的身份就不可能跟我走,而且,你也不适合跟着我,我要做的事,对你来说很危险。”
池鸢心想:就算他有另一层隐藏身份也很危险,毕竟他现在是实实在在的肉体凡胎,也就能镇一镇寻常小妖物,上了道行的邪物鬼祟是不惧他的。
流光君扣住她的手无声松开:“我知道,你不愿我跟着,是嫌我碍了你的事。”
池鸢无话反驳,虽然难听,但他说的也是事实。
气氛一时紧绷,谁没开口说话,但这样衣袂相叠的坐在一起,又很难忽视对方的存在。
池鸢心虚地瞥了一眼过去,孰料被流光君抓过正着。
他好整以暇地望着池鸢笑,那眼神目光仿佛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她。
“偷看我?”
“谁、谁偷看你?”池鸢死鸭子嘴硬,甚至还反咬一口,“明明是你一直在偷看我,看得还舍不得眨眼!”
“嗯,我是舍不得眨眼……”流光君眼眸微微敛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忧伤之气。
“你……”池鸢感受到了,也看出来了,可她一个安慰的字都说不出口。
但随后,流光君身上那股忧郁气质就消失了,快得让她误以为是生了错觉。
“你不愿我跟着你,那…我便想办法让你跟着我。”
池鸢微微木住:“我…我为何要跟着你?”
流光君伸出手,笑着轻抚她额前的发:“我自有我的办法。”
“什么办法?”池鸢实在好奇,连她自己都想不出,究竟有什么动机能她心甘情愿跟着流光君走。
修长的手指顺着发梢一缕缕拂下,到了发尾,他又勾缠住她的发带,眸光如月:“暂时保密,等你要离开的时候,你就会知道。”
之后,池鸢陪着流光君在书房待了半日,后半日就沿着山腰上的石道一边走一边观察琥珀山的山势,想寻一处风水地气皆佳的地方练剑。
不知走到了哪里,草木浓密得像厚实的墙,路也早早断在了身后,只余前方一道深不见底的山壑挡住去路。
可这怎么难得倒池鸢,一个足尖点地就凭空跃起,几个瞬步间就跨过寻常人望而生畏的深渊,平稳落到对面山崖的峰石上。
琥珀山脉起起伏伏共有五座山峰,最高的那座终年覆雪,云兮慕所说的无人灵泉便在那座峰头。
池鸢飞到一棵高大的柏树上,今日晴好,雾气都沉在渊谷里,一眼望去,最远能看见二十里外镜城的城门。
山中萦绕着稀薄的灵气,池鸢深嗅一口,心头莫名畅快,从峰头掠下直向山脚的山林扑去。
快到山脚时,她突然感应到袖口里木牌有轻微的异动,当即顿住身形,四下环顾。
放出去的灵识察觉到有人靠近,池鸢眸光一亮,立刻念动术法,匿了身形就近隐在一棵参天古松上。
十息后,脚步如期而至,来者共有三人,穿着拖地长斗篷,三步一停的走到她落脚的古松下。
“奇怪,就是这里了呀?”其中一名女子摘下兜帽伸出手,一只雪白的蜘蛛正挂在她手心,吐出的丝线迂回曲折,远远看去像是一份路线图。
站她身旁的男子神情警惕地扫视四周草木,目光不放过任何偏僻角落。
两人在原地搜寻一会,无果后,女子将雪蜘蛛往半空一抛,它丝线喷涌,眨眼就在附近草木之间结出一张巨大的白色丝网。
雪蜘蛛爬到蛛网中心,肚腹蛄蛹着响动一阵诡异的低鸣,随着最后那一声颇为刺耳的鸣叫,腹下猛地泄出一大窜细小的白色卵泡。
卵泡一接触空气就开始颤动孵化,变出无数只肉眼难辨的细小雪蜘蛛。
雪蜘蛛孵化后,迅速向四下漫延,寻找池鸢隐匿气息前,残留在空气里的最后一丝气味。
这些雪蜘蛛速度极快,成群结队爬行时,像一块融化的雪,不断改变形状,但被它们经过的地方,草叶连根腐坏,树皮节节干裂剥落。
原本栖息在这里蛇虫鸟兽,全被这群小蜘蛛吓得四散逃开,一时间树林里安静到了极点,就是一片树叶掉落,也能砸出回音。
池鸢静默无声地站在松枝上,眼看那群蜘蛛奔涌过来,又眼看它们像避开天敌一样避开自己。
“使者大人,她的气息彻底消失了。”女子召回雪蜘蛛,满脸疑惑的道。
“消失了?确定是在这里消失的吗?”站在两人身前的小个子开口了,她声音稚嫩无比,像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
女子犹豫了一会,随即肯定的回答:“是的,使者大人,我可以肯定,在我们靠近之时,她的气息还在,但之后就像凭空消失,连雪蛛都无法追踪到。”
“追踪不到才有趣,这样才证明我的感觉不会有错。”
女子上前一步,小心询问:“使者大人,恕属下驽钝,敢问您为何要执着追踪于这位姑娘?我们还有其他目标可供研究,昨日,一共有三名姑娘……”
小女孩冷声打断她的话:“不识货的凡夫俗子,旁人岂能与她相比?若我感觉没错,她肯定是一个体质特殊,用来练药蛊的绝佳人选。可惜,就这样给她跑了……”
女子低垂头不敢回话。
小女孩瞟了她一眼,懒懒摆手:“算了,既然跟丢了,那下回再来,我们出来太久了,东西放在那里不安全,得快些回去。”
“是。”女子和男人齐齐俯首行礼,神情恭敬地跟着小女孩离开。
可就在他们快从这片树林中走出去的时候,小女孩突然转身,一个瞬步回到了古松下,双手对着空气一抬一推,无形气浪团团涌开,打得周围一圈草木齐齐震鸣。
随后跟来的一男一女立刻明白过来,忙四下寻看,试图寻找池鸢隐匿的踪迹。
然而,这片树林和他们走时一模一样,既没有动物生息,更没有活人的气息。
小女孩细细着周围松林,秀气又短小的眉头皱成一团,一双溜圆似葡萄的眼睛却闪动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冷漠。
“她不在?她当真不在?”
“啾啾啾——”
一只小鸟从远处飞来,刚好从这片树林上空路过,小女孩手一抬,上空松叶都没动一下,那只鸟就如软泥一般从头顶笔直坠落,砸到小女孩的脚边。
小女孩瞥了一眼,抬脚直接踩上去,踩得鞋底沾满黏腻的血汁都没松开。
见此一幕,两手下噤若寒蝉,知道使者大人动了真怒,为了不被殃及池鱼,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池鸢在松枝上静静看着下面三人,他们是昨日在茶楼表演的琵琶女、琴师,以及在舞台上作装饰用的小女孩。
没想到竟追踪自己追踪到了这里,听这小女孩的口气,似乎还想抓自己去炼蛊。
不过这位使者大人的感知力倒是敏锐,昨日她都没怎么和她接触,隔那么远她都察觉到自己不同于常人的气息,该说不说,这位使者大人还是有些门道的。
忽然,一声穿透云霄的嘹亮鹰唳从树林上空远远传来。
小女孩轻啧一声,正要出手,一阵风劲无声无息地从身后灌入,小女孩耳尖微动,迅速挪动脚步,以一个奇诡的身法在风劲贴身而过时轻巧避开。
两名手下刚察觉有异,一群黑衣人便从天而降,如夜鹰一般安然无声地落在他们上空的高枝上。
这群黑衣人静默有素,落于枝头的高度距离都极为规律,像是铺展开了一圈杀阵,将下面三人牢牢包围。
小女孩眯着眼环视一圈,目光落在离她最近的一棵树上,“阁下是风雨楼的人?”
那棵树上站着两个人,两人一样的黑衣,只不过一个蒙着脸,一个露着脸。
裴澜面无表情地望着树下的小女孩:“南疆使者黄莺,你来这里做什么?”
听见对方一口喊出自己的名字,黄莺眼瞳中快速闪过一丝惊讶:“好一个风雨楼,当真是无处无在,我记得,你们好像不管江湖之事吧?”
“不知黄莺使者是从哪听说我们不管江湖之事,但今日我可以告诉你,天底下就没有风雨楼未及之事。”
“真真好大的口气!”黄莺个子矮小,偏说话的那股阴狠劲让人胆惧,她阴冷的瞪视裴澜,又看了看他身边另一个蒙面男子,心中不住权衡利弊。
裴澜没再开口,只是十分淡然的看着她,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黄莺自然能看懂他的眼神,想她南疆使者无论到哪,都被同族人客客气气敬着,被武林中的鼠辈惧着,而今撞在风雨楼这个大硬茬上,那股憋屈劲只能咬牙往肚里咽。
“好好好……风雨楼,今日就当打个照面,本使者不与你们计较,他日,你们若再敢阻我南疆之事,定扰你们不得!”
黄莺说罢气呼呼的走了,两名手下亦步亦趋的跟着,被头顶一圈杀手冷森森盯着,吓得连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僵硬。
黄莺一走,风雨楼的人也即刻撤走,但东南方的枝头裴澜和另一名男子还没动身。
两人望着树下被踩成肉渣的无辜小鸟,又随意往周围山林巡睃一圈,像是在找寻什么。
见此,池鸢还是没有动身,黄莺能通过木牌找到自己,可风雨楼的裴澜又是如何知道自己在这里?
裴澜两人并未驻足太久,见池鸢久不现身就自行离去。
两人前脚刚走,池鸢就解了术法,但她没急着动身,南疆人蛊术诡异,保不准在周围布置了陷阱。
待灵识探查一圈无误,池鸢飞下古松,原本她计划着和那南疆使者交手一回,试试她的底。
毕竟南疆圣女都没在她手里讨得好,区区一名使者又怎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之所以蹲着不出来,也不过是想看看她还有什么能追踪的手段罢了,却不想,临到头被风雨楼的人给搅了局。
想到这里,池鸢准备追着黄莺去的脚步又缩了回来,不妥,还是不妥,现在追去,也不知何时能回来,云兮慕锁魂咒发作在即,她不能在这个关头离山。
黄莺使者是吧,既然你敢找上门,那下次就换她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