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月凄城

746、江陵旧事（19） 严娘子

　　严娘子手持短棍，一个滑步直接冲进混战的人堆里，她动作凌厉又迅猛，一套棍术使下来打得对面哇哇直嚎，一看平日就没少参与这种打斗。

　　但双方人数过于悬殊，即便有她加入，鳄鱼帮这边还是不容乐观。

　　池鸢也不打算插手，好整以暇地站在街边看着。

　　除此外，一些闲汉地痞也纷纷赶了过来瞧热闹。

　　“罄月，你想帮她吗？”花漾往人群中搜寻一圈，又不着痕迹地往秉橙那边看了一眼。

　　池鸢双手环胸，全然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不帮。”

　　空闻瞧了一会战况，忍不住开口：“池姑娘，你确定不帮？我看这鳄鱼帮的人分明是想拿她做垫背。”

　　正如空闻所言，严娘子加入战局后，那些鳄鱼帮的人有意无意地将自己的对手往她这边引，让她腹背受敌渐落下风。

　　甚有人堂而皇之的说道：“严娘子，你身手好，帮弟兄们多撑一会吧，待我们休息好了就来帮你。”

　　池鸢眼中露出一丝冷笑，说实在的黑木头对她算是有些交情，不过这交情也在递交信物的那一刻结束了，严娘子于她不过是陌生人，要不要帮得看她心情。

　　忽地，几人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木板挪动声，侧头一看，却是吴小兰悄悄爬到了铺面二楼的夹层，正蹑手蹑脚地搬开最角落的一扇木板。

　　对上几双神色各异的眼睛，吴小兰吐舌一笑，对着他们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从身后摸出一个简易小巧的弹弓，包了几粒碎石子，将方向对准围攻严娘子的几名大汉。

　　吴小兰用了些巧劲，再加上距离并不远，因而这碎石子打在人身上的力道不容小觑。

　　她打一轮就将头钻回去，几番下来，那些被偷袭的地头蛇硬是没找见偷袭的人，只能气急败坏地招呼兄弟，对鳄鱼帮展开更猛烈的攻势。

　　后来，这些人打着打着，发现只要和严娘子对战就会遭到偷袭，他们闹不清缘由，但也不愿吃亏，只能咒骂着换了目标。

　　如此，吴小兰的计谋也达成了，至于鳄鱼帮其他成员下场会怎样，那就不是她关心的问题了。

　　“小丫头倒是聪明。”空闻赞许的朝吴小兰眨眨眼。

　　吴小兰得意地翘起嘴角：“这算什么？本姑娘还有其他招式没使出来呢！”

　　说着，她认真端详了一下空闻和花漾，心中一动，试探询问：“几位来找严姑姑做什么？是买消息的吗？”

　　不待空闻回答，吴小兰又摇着头道：“不对不对……依几位衣着气度，身份肯定不一般，像你们这样的富贵人家，什么手段没有？何必来这小地方问消息。”

　　听着吴小兰这一通分析，空闻起了一丝意趣，笑着道：“哦？那小丫头说说我们来是做什么的，说对了，我就帮你一个忙。”

　　“真的？”吴小兰眸光一亮，当即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观察池鸢一行人。

　　她的目标重心主要放在池鸢身上，因为之前严姑姑向她介绍人时，只提及了池鸢的名字。

　　吴小兰瞧了又瞧，思索地摸着下巴：“池姑娘是江湖上的大能人，你们几个是富贵人家的公子，一般来说，有钱人不会来胭脂巷，所以，你们是为江湖之事来的对不对？”

　　空闻轻笑出声：“小丫头确实聪慧，但你并未说中我们的来意。”

　　“好吧，容我想想……”吴小兰望向池鸢，不知想起什么，突然钻了进去，好一会才从洞口再探出头。

　　“刚才吃凤凰鸡的时候，我见严姑姑在藏一个东西，嘿嘿，说不定你们来是和这个东西有关……”话到最后，吴小兰突然顿声，手中最外层的布包被打开，赫然露出里面染血的绢布。

　　“这、这是……”吴小兰整张脸都白了，双唇发颤，抖着手去拿包在绢布里的碎银和信。

　　池鸢微微撇开眼，有时候一个人太聪明也不好。

　　看完信，吴小兰眼里蓄着一泡泪，她吸了吸鼻子，问池鸢：“池姑娘，这绢布是你送来的吗？”

　　池鸢点点头。

　　“那…木头叔叔，他……可好？”

　　池鸢没有说话，吴小兰从她眼神中读懂了一些：“怎么会这样……木头叔叔……”

　　就在这时，“咻”的一声破空音，一道利箭势不可挡地从池鸢耳边擦过。

　　她转过脸，望向箭矢飞来的方向，这一箭是冲着花漾来的，却被风吹偏了原本轨迹，向她这边飞了过来。

　　秉橙脸色微变，当即拔剑将花漾护在身后：“公子小心，他们果然耐不住动手了！”

　　花漾却不在意这些，只担忧池鸢有没有被伤到：“罄月，你没事吧？”

　　池鸢捡起地上的箭矢，细看两眼：“没事，依照这箭矢冲来的力道，多半不是之前那个偷袭的人。”

　　话落，她猛地揽住花漾的腰，带着他向严娘子的铺面躲去，咚咚咚，无数箭矢沉闷的敲击在铺面外的木板上。

　　空闻快步跟了进来，见池鸢没有受伤，微微松口气，但随后就被池鸢揽着花漾的动作，弄得一阵失语。

　　进了铺面池鸢并未放开花漾，她四下环顾一圈，径直朝里间走去，里面是一个杂物间，角落处有一个通往二楼的木梯。

　　还未上去，就见猫在二楼的吴小兰从木板后探出了头，“池姑娘，几位公子，你们快些上来，我知道一个安全的地方。”

　　池鸢权衡了一下利弊，外面敌手不知多少，她虽可以动手去解决，但保不准会有刺客悄悄潜到花漾身边动手。

　　算了，还是暂避锋芒，先看看对面如何出招。

　　二楼的空间极其狭窄，像池鸢这般身量的人都要猫着腰，更别论花漾几人。

　　无奈之下她只能松开花漾的腰，改为牵着手的动作，跟着吴小兰在一片黑暗中摸索前行。

　　没走多远，吴小兰就停住了，搬开一扇木板请他们进去：“这里是我的秘密暗室，就连严姑姑都不知道，保准那些人找不到这里。”

　　池鸢感应了一下周围的空间，大约有二十尺见方，高度和别处一样低矮，没法站直身。

　　“你这里没有后院吗？”

　　吴小兰熟门熟路地在门板角落摸出一个油灯，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没有，这街上的铺面都不带院子。”

　　池鸢顿了顿，又问：“那有可以看见外面的窗口吗？”

　　烛火打出一团昏暗的橘光，将这间小小的密室照亮，透过烛火，池鸢看到吴小兰眼角还红着。

　　吴小兰吸了吸鼻子，指向身侧的木墙：“原本是没有的，后来我一个人待着嫌闷，就在这边凿了一个透气孔，勉强能看清外面的情况。”

　　池鸢点点头，松开花漾的手，摸到墙角去。

　　不料，她刚松开手，那只手就顺着她的袖口探了上来，力道不轻不重紧紧贴在她手心。

　　池鸢一愣，转头去看身侧的花漾。

　　他这番动作都藏在衣衫下，旁人皆没察觉。

　　“罄月……”花漾双眸如水，有些迷瞪的看着她，在她眼神的暗示下，恍然一怔，红着耳根收回了手。

　　“你的暗卫可在附近？”

　　“在的。”花漾柔声回答：“罄月不必担心，我都安排好了，不会出事。”

　　池鸢又将目光转向另一边的空闻：“那你呢，这次跟我出来，该不会只有你一人吧？”

　　空闻姿态娴雅的席地而坐：“池姑娘这是在怪罪公子吗？那你可冤枉公子了，公子知道你不喜被人跟着，特意只派我一人跟来，不过你放心，只要不是遇到绝顶的高手，其他的都不在话下。”

　　秉持听言，轻咳一声，默不作声地挪到花漾身后蹲下。

　　“有我在何需你动手。”许久没与人动武，池鸢手痒的紧，她没再搭理空闻，探头凑到气孔前，眯着眼睛往外瞧。

　　密室这边的木墙很厚，隐约能听见箭矢打在上面的铛铛声。

　　街上那些看热闹的泼皮全吓跑了，剩下跑得慢的直接被箭雨射成了筛子。

　　另一边混战的帮派也被殃及了池鱼，这场箭雨无差别的攻击街上的人，地头蛇和鳄鱼帮全都死伤惨重。

　　严娘子想趁乱逃回铺子，但铺子是刺客重点关照目标，顶着箭雨，她身上挂了不少彩，虽是担忧吴小兰的安危，但想着有池鸢在，便暂时躲到对面的小巷等一等时机。

　　一波箭雨过去，几十个黑衣蒙面人从四面包夹而来，对街上余剩的人进行灭口。

　　其中一个头目知道花漾等人躲进了严娘子的铺面，立刻派了一支队伍进去搜捕。

　　池鸢收回目光，侧耳听着楼下的动静，铺子年久失修，木制的楼梯被这群人踩得咯吱作响，他们像个无头苍蝇在铺子里来回搜查，竟都没发现吴小兰的密室。

　　甚有几次刺客都到了密室的门外，却以为是隔壁铺子的墙面，而退了回去。

　　吴小兰紧紧靠着墙壁，心口紧张得生疼，大家都没出声，她更是大气不敢喘一下。

　　好不容易等刺客都退走了，她长出一口气，急切询问：“池姑娘，外面情况如何？我姑姑她没事吧？”

　　“没事。”池鸢安慰一句，继续透过气孔观察外面情况。

　　忽地，一股刺鼻气味钻入她鼻尖，“不好，他们要放火！”

　　花漾眉峰一抬，显然没料到幕后之人会如此行事，大抵是之前把他们逼得太急了，不得不选择鱼死网破。

　　秉橙凑上前：“公子放心，只要他们有异举，我们的人会立刻出手。”

　　那些刺客刚放完火，一群训练有素的护卫就从四处冲出来，一边扑杀一边灭火。

　　街边商铺大多为木制结构，火势一起，非人为可以干预。

　　很快，烟尘就顺着木墙缝隙钻进了密室，吴小兰搬开木板，当即就白了脸。

　　不过片刻，那跃动的火光就烧到了二楼，让这间保护他们的密室变成了一个无法逃脱的牢笼。

　　这下，秉橙和空闻也有些坐不住了，两人一起搜集密室里能扑火的东西，率先冲出去为众人铺出一条通道。

　　池鸢一手拉着吴小兰，一手牵着花漾，还没动身，花漾就自行脱了手：“咳咳，罄月先带她出去，我还能撑一撑。”

　　池鸢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说什么胡话呢？她不过一个陌生人，我首要考虑的当然是你了。”

　　花漾微微一怔，有些惊喜的望着池鸢。

　　一旁的吴小兰颇为尴尬，池鸢的话虽是难听，但也是事实。

　　她挣脱开池鸢的手，钻到角落：“池姑娘不必管我，你们先走吧，这里通道狭窄，我很快就能爬出去。”

　　在门口扑火的空闻扭头道：“都别争了，要走快走，下面火势太大，这铺子马上要塌了！”

　　池鸢走到门前看了一眼，几人想要从火海里穿过，就算不死至少也得脱层皮。

　　当即，她运转溯月功，一朵凝结她五成功力的霜花从手心溢出，霜花落地，冰雾如蛛丝向四下蔓延，几乎是眨眼间就封冻住了铺子里的火势，便是那散开的烟尘也被锁得死死的。

　　空闻一脸惊诧地看着地面凝结的银白冰霜，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池姑娘，你的武功这么厉害吗？记得之前，你和武林盟那些老家伙对战，还没到这种境界吧？”

　　作为一个资深的武道高手，空闻对武力功法的变化极其敏锐。

　　秉橙是第一次见池鸢出手，也是惊骇得许久说不出话。

　　池鸢深深吐出一口气，在极短的时间内抽出大半功力，让她声音有些发虚：“先出去再说……”

　　“哦哦，对对，走，快出去！”

　　一行人顺利出了铺子，随后就被眼前奇景给震住，除了严娘子这间铺面，其他商铺全都葬在大火之中，那些火苗试图顺着屋檐蔓过来，但每每触上银白的冰面，就像被浇了一盆冰水，滋滋熄灭。

　　花漾的护卫和刺客还在一旁激斗，如此大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官府的人，不久就有大批衙役赶来灭火。

　　那些刺客自知行动失败，纷纷原地自裁，没留下半个活口。

　　“小兰，小兰！”严娘子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把将吴小兰抱住，“小兰，你没事吧？”

　　吴小兰有些失神，见到严娘子再也忍不住哭出声，“姑姑，你没事太好了……”

　　最终，这场大火未能及时扑灭，所有商铺全烧成了废墟，而严娘子的铺子因为池鸢出手而幸免于难。

　　临走之前，空闻对吴小兰道：“小丫头，之前答应你的，猜中了答案，我便许你一件事。”

　　一番惊吓吴小兰早忘了这件事，她擦了擦眼泪，对空闻礼貌拱手：“不必了公子，我能活着出来，也多亏了几位援手。”

　　空闻瞅了她一眼，懒洋洋地摆手：“一码归一码，喏，这个香囊送给你，日后若有需要，只管拿着它去城中最有名的当铺，届时自会有人完成你的心愿。”

　　吴小兰神色微怔，随后郑重地接过空闻递来的香囊：“多谢公子，多谢诸位恩情，小兰会一辈子铭记于心的！”

　　告别严娘子，一行人出了胭脂巷，刚走进主街，迎面就撞上一辆缓缓驶来的马车。

　　前面驾车的正是花澈的小厮鸣儿，看到花漾几人，鸣儿长舒一口气，忙掀起车帘，扶花澈下来。

　　“兄长。”花漾轻唤一声，走上前，笑意融融的与他对视。

　　花澈眉宇萦绕着一丝愁绪，他拍了拍花漾的肩，轻声叹息：“没出事就好，下次断不可如此鲁莽。”

　　而后，他的目光就扫向身后的池鸢和空闻，十分恭敬地拱手见礼：“见过池姑娘，见过空闻公子。”

　　池鸢对花澈没有多少印象，淡然回道：“都是熟人，不必拘礼。”

　　相比于池鸢的冷淡，空闻就显得圆滑世故许多，他笑着还了一礼，上前与花澈好一阵寒暄。

　　之后，花澈派人彻查胭脂巷的事，顺带想让花漾回家，花漾自是推拒了。

　　花澈知道他的脾性，劝了几句没再多言，许是还有要事，他并未多留，与花漾细细嘱咐了几句便乘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