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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6、江陵旧事(9) 夜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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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风雨飘摇,雷声滚滚,似要将天捅破一角。
对此,池鸢充耳不闻,兀自打坐练功,直到天幕微微泛起灰白色,才收势起身。
而在崖峰上的那座楼阁,云兮慕临栏靠坐一夜,手指间翻飞法诀不断,飘游在衣袖上的桃花虚虚摆出一个不成型的卦象。
黎明将至,但雨势却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池鸢推开二楼轩窗,一股很明显的寒意直挺挺地向她撞来。
入眼望去,山林之间,以及影影绰绰的楼阁,皆被这茫茫雨雾笼罩,像一卷浸水的画卷,一点点被晕开。
池鸢随意挑了件湖蓝的衣裙换上,开门下楼,正巧撞见几个婢女在收拾被雨水打湿的帘幔。
每间独立的院子都是会分配五六个仆婢进行日常的打扫维护,这都是书院安排的人,并非是花漾的手下。
当然,那些世家学子入住后,会用自己的人取代这些人。
至于花漾为何不派自己的人来伺候,其中自有他的一番思量在。
天色将亮未亮,又有雨雾遮蔽,更显阴沉灰暗。
池鸢站在廊亭前,深深吐纳几个回合,完后有些期待地望向崖峰那边的院子。
就在这时,蜿蜒的山道上突然出现一盏盏摇曳的琉璃灯,细瞧去,原来是一个个少年人,他们右手持灯,左手持伞,向着山腰上的精舍缓缓而行。
看着这浩浩荡荡的队伍,池鸢心头一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忽而,带着潮气的风吹来一阵提神醒脑的花香,不用回头看,池鸢都知道云兮慕来了。
“云兮慕,天快亮了,你昨日的哑谜到底是什么?”
云兮慕微微勾唇,眼眸中恰好倒映着山边一闪而过的雷光。
那支队伍神秘又安静,很快就来到了独立院落区域。看到队伍正前方,几位白衣若雪的少年,池鸢微微一惊,转头询问云兮慕:“所以,你昨日的谜底就是流光君?你知道他会来?”
池鸢语气带着一丝质问的恼意。
云兮慕平静地接住池鸢的目光:“我知道他在这里,但,我算不准他何时会找上门。”
“你知道他在这为何不告诉我?”说完,池鸢悚然一惊,昨日,两人因借灵泉之事提及过风铃山庄,那时,云兮慕故意没把话说清楚,让她自己生了误会。
“你!”池鸢气恼地瞪了云兮慕一眼,但眼下已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因为流光君的队伍已经到了。
几十白衣少年停在院门外,绘着孔雀的素色油纸伞,像一朵朵在雾雨中开出的花,显眼得让人不容忽视。
忽而,队伍分作两端,空闻撑着把偌大的伞,小小翼翼地将流光君从人群中迎了出来,在他之后,还跟着以之、为从,以及其他两位书侍。
山雨蒙蒙,原本盘旋在头顶的阴云,因为流光君的出现,渐渐透露出一点点天光。
他穿着一身装饰繁复的玄衣,即使衣摆上沾了星星点点的泥污,也依然挡不住他摄人的贵气和矜傲。
黛青色的伞檐下,流光君端端望着廊檐上站着的两道身影,隔着一院的风雨,他眼中流露的冷然神态一览无余。
池鸢微微张唇,欲说些什么,却什么都开不了口,只是站在那里,与院门前的他遥遥对望。
“哼。”一道极轻的哼声从流光君鼻间溢出,他微微垂眸,对身边的空闻吩咐几句。
随后那些守在院外的少年就相继散开,沿着外墙将整个小院包围。
不过一晃神的功夫,流光君就走进了院子,池鸢愣了一下,走到大门前相迎,故作镇定的道:“你怎么来了?”
闻此言,才走到石阶前,已经抬起半只脚的流光君微微顿了顿,他收回脚,一双比月色还冷清的眼睛牢牢盯视住池鸢。
“怎么,不欢迎我来?”
为流光君撑伞的空闻听了汗流浃背不止,一个劲地对池鸢使眼神。
可惜池鸢根本不领情,依旧像个没事人一般,上上下下打量流光君:“欢迎啊,谁来我都欢迎,只是来之前好歹给我打声招呼吧?”
听到这句话,还站在廊檐下的云兮慕,有些意外地看了池鸢一眼。
流光君听后倒没生气,只是看池鸢的眼神更深了一分,“我以为你知道我在的。”说完,他嘴角一牵,继续迈上石阶,一步步向着池鸢所在的屋檐下前行。
池鸢面上故作镇定,实则心里还是忐忑不安,只是这份不安她也不知从何而来。
“你、你你,我怎么知道…你在的?”
略显结巴的话一下暴露了池鸢的心境,流光君哼笑一声,望向池鸢的眼神中,那股冷然之意稍稍散了几许。
“原来你不知道的么?”流光君语气微微压低,流转的眸光在最后一刻,向云兮慕所在的亭廊略略停留了一息。
一直紧张看着他的池鸢岂会不察,也跟着瞧去一眼,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显然,昨日在集市上,大张旗鼓暴露身份的云兮慕,早已察觉流光君在此,如此做也是向他宣告自己的到来。
偏这一切,只有池鸢一人被蒙在鼓里。
见池鸢闷头不说话,流光君淡淡的又补了一句:“我以为他早就告诉你了,原来他没对你说。”
故意的挑拨,让池鸢对云兮慕更是气恼,可这个关头,她很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罢了,此等小事何必说道那么久,你……快进来吧,何必要冒这么大的雨赶来……”
池鸢说完,先一步跨进正厅,速度快得好似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一道长案,三人分坐左右,而池鸢只能夹坐在正中间。
楼里的仆婢全都换成了流光君的人,顺理成章又自然而然。
以之、为从守在正门前,这倒茶伺候的伙计便落到了空闻一人头上。
淡雅的檀香在空旷的厅室内氤氲而开,洒金的竹纹屏风后,依稀露出三道身影。
空闻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踩着光可鉴人的木地板,一步步走到长案边,为三人倒茶。
室内气氛静谧而诡异,像雷雨降至前的空气,闷得人头眼昏花。
池鸢端坐正首,一手搭在桌案,一手捧着茶盏,几朵霜花绽放,让滚烫的茶水瞬间转凉。
“所以,你一直都在江陵,那为何今日才赶来见我?”
正倒茶的空闻,手一抖,差点将滚烫的茶汤洒到云兮慕的手上。
如此冠冕堂皇的质问,让赶来兴师问罪的流光君一时间都想不出话来应对。
他停顿一息,掀起的眼睫,抖落一丝不易觉察的无奈:“呵呵,那你说我为何今日才来寻你?”
抛来的反问,让池鸢顿然语塞,细细想了想,才道:“莫非,你以为云兮慕告诉我你在风铃山庄,所以等着我去找你?”
流光君讥笑一声:“这么显而易见的答案,还需要想么?”
“自是没你聪明,容我多想一下都不行吗?”池鸢狠瞪了一眼流光君。
流光君淡淡牵唇,又道:“如果你知道我在,昨日,你会去见我么?”
池鸢神色微顿,细细瞟了瞟流光君的面色,思忖道:“大概吧,我来书院就是为了借灵泉,听说你的山庄也有,那何必舍近求远。”
“哦,原是借灵泉,不是故意躲着我的……”
“怎么会躲着你!”池鸢说完,心中暗忖:若真想躲着你,那我也不会在你眼皮子底下晃呀。
“既是为了灵泉,那便和我回山庄,可好?”
流光君笑容可掬,虽是好脾气的询问,但眼里闪动的寒光,犹若吃人一般将池鸢牢牢锁定。
“不了不了,都住下来了,何必又去折腾?”池鸢故作随意的摆手,可眼睛已经不敢与他对视。
流光君深深看了池鸢一眼,随即转头,去看另一边的云兮慕。
“数年不见,折芳君诸事可顺?”
云兮慕眉梢微扬,饶有意趣地低笑了一声:“不牢流光君记挂,云某一切皆好。”
“折芳君一向深居简出,不轻易示于人前,为何愿随池鸢一路游历?”
“云某与小池鸢本就是同道,一同出游实属平常。”说到此,云兮慕轻轻睇了池鸢一眼,随后反问流光君:“莫非流光君觉得此事有哪里不妥?”
这天下敢这么顶撞流光君的,除了池鸢,也只有身份与之相当的云兮慕了。
流光君眉头轻蹙,没有接话,他看向池鸢,看着她额心的那道桃花金印,心中猜想,自己从前好像漏掉了许多疑点。
更主要的是,他觉得池鸢发髻上的那支桃花木簪格外的刺眼。
好一阵流光君才开口,只是语气十分的不好,“想不到无欲无求的折芳君,也起了私念,看来此局,又要多一人参与了。”
云兮慕摆了摆衣袖,深邃如幽潭的眼眸,在池鸢和流光君身上来回辗转,“不能说是参与,云某散漫惯了,不喜与人争斗,素来顺势而为,也不愿去做那强人所难之事。”
此话几乎是明着在指责流光君的霸道专横。
躲在屏风后偷听的空闻,惊骇不已,既期待又害怕地等着自家公子的回应。
“强人所难?”流光君牵唇冷笑,斜睨了一眼在若无其事喝茶的池鸢,“我何时强迫过她?她不愿的事,我不会做。”
云兮慕听言不置可否的笑了,“君既明白,那云某便不再多言,但有一句云某还是要说,你和她都不是寻常的凡夫俗子,执意执着的下场,于你于她都不会有好结果。”
“是吗?若我所念是为执着,那敢问折芳君,你在池鸢额上留下印记,又是为何?”
池鸢喝茶的动作一顿,目光转向云兮慕,直到才明白过来,两人说得云里雾里的话,是在谈论她。不过她也十分好奇,云兮慕为何要在自己身上烙下这印记。
“她是我命定之人,云某想保护她,天经地义。”
“好一个命定之人。”流光君语气沉沉,神色上却瞧不出一丝恼怒之意,“劝人之前未能以身作则,折芳君认为自己这番话有说服力么?”
“云某只想保护她,一同踏上长生大道,不作他想。”
此话落后,厅室内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如此气氛,最先坐不住的当然是池鸢:“你们两人这么熟吗?当着我这事主的面堂而皇之的议论,就不怕我会有意见?”
“你能有什么意见?”流光君沉声回眸,眼里的光冷冽到了极点。
池鸢丝毫不怵,正色道:“我当然有意见了。谁与我同行这是我的决定,你又何必去问他?”
一刹,流光君的眸光像是碎裂开来,一片片的黯淡湮灭,他眉头越蹙越紧,唇线紧抿,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池鸢,好似想将她看透。
好一会,他才移开目光,在深吸一口气后,蓦然起身离席,向二楼走去。
池鸢愣了愣,有些错愕地去看云兮慕,后者倒是一脸坦然淡笑,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流光君都这样了,池鸢自是坐不住,径直抛下云兮慕,上二楼去寻。
被抛下的云兮慕安然坐着饮茶,戴着面具的他看不出任何情绪,只能看见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像似心情还不错。
坐了一会,云兮慕便起身离开,但离去之前,目光随意地往屏风后扫了一眼,直把空闻吓得心跳都停顿了一下。
二楼有三间卧房,一间茶室和一间书房,池鸢寻了一圈,在书房找到了流光君。
圆形大花窗,流光君慵懒靠坐着,即便如此,也掩不住他浑身透出的清冷贵气。
他挑了卷书在看,目光低垂着,两扇长睫掩去了所有情绪,便是听到池鸢刻意加重的脚步声,也不曾抬头看一眼。
“你生气啦?”池鸢凑到他跟前,语气小心的问。
流光君置之不理,目光锁在书卷上,然,那一页看了许多都没翻动。
池鸢瞧出来,忍不住笑出声:“别装了,我知道你在生气?这么久不见,你这脾气还是这么古怪,总是为一点点小事与我闹别扭。”
流光君呼吸一滞,跟着长长叹息一声:“池鸢,你觉得我很容易生气,也喜欢闹别扭?”
“难道不是吗?”池鸢作无辜状地眨了眨眼。
流光君抬头凝望着她,凝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些时日不见,他有多想念,想念到每一天都在期待重逢的那一日。
“池鸢。”流光君语气放柔,轻声喟叹道:“八十三日,不算昨日,我们已经八十三日未见了。”
池鸢微怔,细细回想:“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嗯。”流光君眉梢弯了弯,放下书卷,极为自然地牵起池鸢的手,放置唇边轻轻吻了吻。
“池鸢,这些时日,你有想我吗?”
池鸢盯着被他吻过的手背,耳根微微灼烫,好一会才呐呐的道:“想的,在读到你写的信后,还以为很快就会见面。”
“呵呵。”流光君喉头滚出一道清润至极的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也不枉我这份情意会付之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