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月凄城

735、江陵旧事（8） 池鸢刚

　　池鸢刚要开口，花漾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笑着起身道：“罄月是要去住处看看，还是去后山别馆？”

　　“去后山别馆。”住所什么的池鸢向来没有要求，毕竟住惯了荒郊野外，所以对隔壁那座华美阁楼毫无兴趣。

　　花漾点点头，又问：“你还记得路吗？”

　　池鸢略一沉思，来时的路几乎绕了大半个山腰，怪只怪这书院太大，林中岔路又极多，一时间她还真想不起来回去的路要怎么走。

　　见此，花漾眉眼一弯：“左右无事，如果罄月不嫌弃，我便陪你走一趟，如何？”

　　“那当然是好。”

　　出了园子，见花漾身后的仆从并未跟来，池鸢好奇问：“不让秉橙跟着吗？万一再有伤你的人怎么办？”

　　花漾看向池鸢，只是笑却不说话。

　　一瞬，池鸢明白过来：“也对，跟在我身边，就算来十个刺客都没用。”

　　花漾听言却摇头：“我知罄月厉害，但不让他们跟着原因有许多。”

　　“比如呢？”

　　花漾步伐缓缓，嗓音低沉：“一击不中他们会暂时躲起来，而且我身边还有暗卫跟着，最重要的，我担心仆下撞见不该看的。”

　　池鸢稍稍感应，周遭确实隐藏着几个暗卫：“什么叫不该看的？”

　　花漾脚步一顿，两人才刚刚走出院门，他引着池鸢站在一处茂密的花墙下，暮色四合，声音也透着几分凉意。

　　“后山书馆之所以被列为禁地，是因为那里面曾发生过几桩异事。”

　　池鸢一听顿时来了兴趣：“什么异事？”

　　“后山书馆一共有七口泉眼，第一任老山长就是因为看中这几口泉眼，才将书院建于此地，但书院建成后，此地异事频发，每逢夏至，七口泉眼就会冒出令人昏厥的瘴气。”

　　“至此，那片枫林，以及枫林附近的几间屋舍也都被划为了禁地。”

　　池鸢追问道：“就只是瘴气吗？”

　　“当然不是。”花漾沉吟几许，继续道：“那七口泉眼不分季节不分时日，有时干涸有时满溢，毫无规则可言。而那溢出的泉水，有时冷若寒霜，有时又灼烫如火。”

　　说到这里，花漾看向池鸢的眼睛：“其中最为古怪当是竹林的那一口泉眼。”

　　池鸢点点头：“不错，竹林那口泉眼就是我要找的灵泉。”

　　花漾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笑容：“嗯，起初我也猜到一些古怪，但对此终究是不太了解。”

　　“你还没说那灵泉古怪在哪呢？”池鸢有些催促的询问。

　　花漾微微敛笑，目光露出一些深思：“那口灵泉在霜降之日开始出水，一直延续到来年春时。而在这期间，会有山雾将竹林笼罩，这些雾不似瘴气，靠近时不会产生异状，但能阻隔视线，若深入其中，须臾之间，会被那神秘雾气推倒枫林最外围。”

　　“还有三日就是霜降了，到时书馆入口的园子会有人值守，若罄月觉得不方便，我可派人全部遣走。”

　　池鸢摆摆手：“就守着吧，那些雾气对我和云兮慕没什么影响，但对其他人就说不定了。”

　　“嗯。”花漾轻轻应答，而后，又想起一事，“曾经，有一名学子好奇，在霜降之日探进竹林，从此再无踪迹。”

　　“之后呢？”

　　“立春后，山长派人将枫林细细搜索，可惜线索全无，那名学子犹若人间蒸发。”

　　池鸢颔首沉思：“唔，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池鸢抬眼看了看天边笼罩的一大团阴云，“我去时，那里倒没有什么孤魂野鬼，毕竟是灵泉之眼，不会有阴诡邪祟靠近，但物极必反，他失踪可能跟那些山雾有关。”

　　讨论完这件事，两人继续向后山书馆前行，山路曲折环绕，一座座精巧华阁坐落其中。

　　忽然，池鸢眼尖看到一座华阁中，秋如音临窗靠坐，手里捧着一卷书，垂头研读。

　　带着潮气的晚风从十字花窗漫入，勾勒金线的白纱帘幔随风而舞，卷起秋如音垂在桌案边的衣袖。

　　这时，几名世家女从隔间走来，她们对秋如音微微欠身，而后拿出手里的书，向她请教其中不解之处。

　　“这是秋如音的院子？”池鸢向身边的花漾询问。

　　这里离他们来时不过几百步，可以说是离得最近的一处院落。

　　花漾抬头看去一眼：“嗯。”

　　池鸢寻看一番，又问：“这些世家女是和秋如音同住一处吗？”

　　“若有相熟之人，可邀来同住。”

　　听言，池鸢立即道：“既如此，你何必安排三座院子？里面阁楼这么大，住三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怕罄月不方便。”花漾转过头，嗓音轻缓，“且，以折芳君的身份，这般安排多有不妥。”

　　池鸢仔细一想也是，她自己倒无所谓，可云兮慕是什么人，就算他愿意，旁人也会觉得担待不起。

　　绕过狭长的小路，晚风忽然带来了一些窃窃私语声。

　　“霜姐姐这次与我们同行，为何到了镜湖却又择去别地？”

　　“不清楚，只知她家中似乎出了一些变故。”

　　“变故？什么变故？”

　　“齐萱你知道吧？她卧床好些时日了，可惜还是没捱过去。”

　　一刹，空气仿佛安静了，私语声没再响起。

　　池鸢好奇，她望了望攀爬着大量蔷薇花的墙院，一把拉住花漾的胳膊，带着他飞上离墙头最近的一棵树。

　　花漾微微惊讶，不知池鸢为何这么做，直到看见树下不远的廊亭，有两位世家女在坐着喝茶，顿时明了。

　　“这是澶渊凤家的凤照芜，以及汝南柳家的柳明玉。”花漾伸出手，指着亭中二女向池鸢介绍。

　　柳明玉着一身浅绿襦裙，背对两人坐着看不清容貌。

　　而对面的凤照芜一袭耀目红衣，正端着茶盏，似笑非笑的望着她。

　　池鸢细细瞧了瞧，凤照芜的眉眼和凤音尘有几分相似，似乎性情也是如出一辙。

　　听完凤照芜的话，柳明玉久久不语，她低垂着眼，好一会才道：“照芜，此事可当真？”

　　“千真万确。”凤照芜抬起手，看上去像在对天发誓：“这就是前一阵子的事。”说着，她略略思忖，“不过此事也算隐蔽，我也是从二哥哥那里打听得来的。”

　　柳明玉轻叹一声：“可惜了，去年还和齐家姐妹一同到此游学，没想到，仅仅数月不见，却是天人永隔。”

　　凤照芜托着腮，细细瞧看柳明玉的神色：“玉姐姐别太伤心，这也是意外之事，当时听二哥哥说起，我都好一阵惊讶呢。”

　　“唉。”柳明玉微蹙着眉，显然此事对她打击很大。

　　“好了玉姐姐，世事无常，放宽心，且先好好想一想如音姐姐给我们出的题，明日若是答不出来，可是要吃罚酒的。”

　　见两人不再说闲话，池鸢带花漾飞下高墙，待走远了一些，才问：“齐萱死了？”

　　“嗯。”花漾语气有些淡。

　　“怎么死的？是不是之前落水又中箭犯下的毛病？”

　　花漾微微侧过身，像是在逃避池鸢的追问：“我那时只想小小惩戒，但不知她会为此落下心疾。”

　　池鸢如此着紧追问又怎会是责怪他，不过是惊讶和好奇罢了。

　　“死便死了，我只是觉得意外而已。”

　　花漾目光一动，抬眸看她：“罄月不是责怪我？”

　　池鸢奇怪反问：“我为何要责怪你？当初她骂我的话，我可都还记得呢，虽是齐霜在后面教唆，但她也不算什么好人。”

　　话音一落，薄薰就从池鸢的袖口滑出，微微颤动的花冠，表示她也赞同池鸢说的话，若能开口，她肯定哈哈大笑，然后说齐萱活该落如此下场。

　　花漾目光定定望着池鸢，见她神色不似作假，心口微松，淡声附和：“嗯，她确实不是好人。”

　　“当然我也不是好人。”池鸢紧跟着说了一句。

　　花漾怔了怔，失笑道：“嗯，我们都不是好人。”

　　谈笑一阵，两人继续往山中赶，深秋夜的风冷得让人发颤，池鸢不觉什么，但她还是体贴地将自己的外袍脱下，递给花漾。

　　“夜里风冷，你穿得单薄，先披上吧。”

　　花漾眼睫轻颤，微微放大的瞳孔中泄露一丝难以掩去的受宠若惊。

　　见花漾半晌没有动作，池鸢无奈一叹，只能亲自帮他披上，作为寒暑不侵的法袍，为他挡一挡刺骨的夜风自然不在话下。

　　只不过，在她的手隔着衣袍触上他的肩头时，花漾整个人都僵住了，耳廓通红发烫，腾腾冒出的热气像一只即将蒸熟的虾。

　　池鸢瞧见，先是一愣，随即乐道：“你这容易害羞的老毛病怎么还没改？”

　　花漾轻咳一声，看了池鸢一眼随即撇开：“老毛病不好改，而且我也不想改……”

　　最后一句话花漾说得很小声，但池鸢是何人，就是蚊子哼哼她都听得清楚，更何况还是这么近的距离。

　　只可惜她未能领悟到花漾话中真意，只当他有些小叛逆。

　　越往山中走，雾气越重，风越冷，还好池鸢提前给花漾披上法衣，不然，以凡人之躯，不提前准备很难抵挡这股钻心寒气。

　　池鸢一边走一边想，心里暗暗觉得奇怪，还未入冬，天气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冷了？

　　花漾默默跟在池鸢身边，自从衣袍落在身上后，他话就少了，偶尔与池鸢目光对上，总是快速移开眼，像一只羞怯的小鹿。

　　池鸢无暇注意这些，直到两人相继步入后山书馆的大门，她才缓下步伐。

　　到这里，她就不需要花漾指路了，凭感应也能感知到泉眼的位置。

　　忽然，池鸢想起什么，有些认真的对花漾道：“对了，齐萱死了，齐霜不会迁怒到你吧？”

　　花漾抬了抬眸，琥珀色的眼眸像浸染了春水，泠泠闪光：“不会，罄月放心，她暂不会查到我头上，就算查到，她也动不了我。”

　　“暂时不会，也就是说会查到你头上了？”池鸢很会抓住重点。

　　“嗯。”花漾微微扬起唇角，似对此毫不关心。

　　“你不担心齐霜对付你？”

　　“她早就对付我了，不差这件事。”

　　池鸢托颌思忖：“那这样说来，刚才刺杀你的弓箭手，有没有可能是齐霜派来的人？”

　　花漾目光微闪，面上依旧笑得一派沉静：“事情还未有定论，且那时，暗卫已经出手，只是罄月更快一步挡下箭矢。”

　　池鸢回想一下，当时屋外确实有不少暗桩，秉橙也是会武的，但他们都没在第一时间动手，并且那支箭，因为距离的原因，准头早已偏远，根本不会射到花漾的位置。

　　“我觉得极大可能是齐霜派来的人。”

　　“何以见得？”

　　“方才那凤家小姐说，齐霜和她们一同乘船南下，路过镜湖却又择道，会不会就是明面上做做样子，降低你的警惕心，实则暗中返回，来想计策对付你？”

　　花漾笑了一声，怕池鸢察觉出端倪，又赶忙作深思状：“嗯，还真有这种可能。”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就来到那片竹林外，就像花漾之前所说，竹林会有山雾飘来，此时霜降未到，周围的雾气涌动的状况隐有这般势头。

　　初时来，池鸢没走大路，因此并未注意周遭环境，现下一打量，才发觉此地山石草木竟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迷阵。

　　难怪那误入之人会走不出去。

　　云兮慕还在水池边的一块岩石上打坐，姿势都未曾变过，只不过在池鸢两人步入竹林时，垂下的眼微微颤动了两下。

　　见此，池鸢并未上前打扰，带着花漾走到小池边：“这地方你来过没有？”

　　花漾摇摇头：“不曾，此地诡谲，山长一再告诫，让我不要踏入此地。”

　　池鸢轻哼一声：“诡谲？哪诡谲了，不过一些迷雾和迷阵罢了。”

　　说着，她向花漾招招手，沿着那些青石铺就的池沿坐下：“这里白日可来晚上就算了，不过，我在的这些时日，你想来就来，没什么顾忌。”

　　“好。”花漾笑着应答，眸光流转之间，不经意地向云兮慕那边瞧了一眼。

　　“欸，其他六口泉眼我还没去看过，趁现在有空，一并去瞧了吧。”

　　就这样，屁股还没坐热的花漾，又被池鸢拉着去了别地寻看，七口泉眼相隔都不远，虽是山路难走，但有池鸢带着，也不过是眨眼的事。

　　最近的一口泉眼是一洼热泉，它在一处山石合围的溪流旁，池鸢试了试水温很是灼烫，若是丢块肉下去，怕是几息间就要被烫熟了。

　　但奇怪的是，这么热的泉水，却不见它冒出蒸汽，且从外表看平静得像面镜子，十分的人畜无害。

　　花漾不曾进过后山书馆，见此异状也倍感新奇。

　　之后，两人又跑到别处的泉眼巡看，无一例外的，不是热得烫人，就是冷得结霜，唯一一处稍微温和的，偏离枫林最远，几乎是要出了观心书院的界限。

　　探查完所有泉眼，两人一起回转，回来时云兮慕没有打坐，而是站在池水前，望着低凹处细小的孔洞出神。

　　“云兮慕，你醒了。”

　　云兮慕转过身，望着池鸢走来，忽地，一簇低矮的竹丛，将她发髻上的桃花簪勾缠了下来。

　　落后一步的花漾俯身捡起，抬头时眼里的笑凝固了一些，心中暗忖：她和折芳君的发簪一样，是折芳君送她的？

　　“罄月，你掉的发簪。”即便花漾心中怅然若失，可面上也依然保持着从容淡笑。

　　池鸢若无其事的接过，对云兮慕道：“住处净梵已经帮我们安排好了，但整座山也就灵泉眼的灵气最浓，你是想在这里继续修炼，还是和我们一起回去？”

　　云兮慕眉眼一抬，目光先是在花漾身上流转一圈，似注意到了池鸢的法袍，最后才将目光落在池鸢脸上：“夜露重，那就与你们一起回去。”

　　回去的路上，池鸢将花漾那打听来的关于灵泉的事，向云兮慕细细说来。

　　其实这些事云兮慕早就知道，可他却装作第一次听来，听得十分认真。

　　快走到花漾的院子前，云兮慕突然止步，对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明日，早作准备。”

　　花漾顿了顿，眼中露出一些深思，他应答一声，向云兮慕颔首后，便同池鸢告别进了院子。

　　“云兮慕，什么早作准备，你在和他打什么哑谜？”

　　“小池鸢明日就知道了。”云兮慕说完，身形一晃，人就飘到了最高崖峰上的那座院子。

　　池鸢有些傻眼，更有些莫名其妙，想了想，以为云兮慕在灵泉发现了什么秘密，便安了心进了自己的院子，有些期待明日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