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月集》月凄城

733、江陵旧事（6） 池鸢思

　　池鸢思虑一会，将在流光君身上曾发生的异事向云兮慕说了。

　　并道出自己的结论：“如果按你说，他是某位仙君的一缕分魂，但他身上灵息全无，这又作何解释？”

　　云兮慕早就想过这一点：“或许是这位仙君不想被人打扰，封印了自身灵脉，不较人察觉。”

　　池鸢沉思一会，赞同道：“你说的有道理，不过，你怎么就肯定他是仙君下凡？”

　　云兮慕抬起眼眸，幽暗的眸色似长夜难明：“不是肯定，只是猜测，我并不能一眼看清他的本象，但能让我看不清的人，只可能是仙神。”

　　听完，池鸢久久不能言语，心绪一时复杂到了极点，若真如云兮慕所猜想，流光君是仙人的一缕分魂，那这段情劫怕是不能善了了。

　　雷雨持续了半个钟头才终于停歇，亭中学子慢慢离开，只剩两人还站在原处不动。

　　想了好一阵，池鸢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一切都只是猜测，看不清本象只能说还有他们不知道的情况存在。

　　“怎么了，是头疼了吗？”云兮慕关切询问。

　　池鸢摇摇头：“不是头疼，是有些小烦恼。”

　　“小烦恼……”云兮慕轻笑了一声，继续问：“可需要我帮你施术变作普通学子混进书院？”

　　“那你怎么办？”

　　云兮慕拿出避世珠挂在腰间：“只要我不想，没人会注意到我。”

　　池鸢当即皱起眉：“那不是跟做贼一样了？不行，你刚还和我出现在集市，有那么多人看到你了，现在才想着遮掩已经没用了！”

　　“是极，那…便不作遮掩。”说完云兮慕又将避世珠取下。

　　看着他戴上又取下，池鸢总感觉一股说不出的怪异，“这些都是小事，别忘了我们的目的，本来就是要向学院借用灵泉，如果都遮掩了身份，怎么还借得到？”

　　云兮慕笑着回应：“嗯，怪我思虑不周。”

　　雨后山路泥泞不堪，十分难走。不过这可难不倒两人，一路行来，两人几乎脚不沾地，半刻钟就看到了伫立在山脚下的书院山门。

　　也不知是山中水汽重，还是刚下过雨的原因，迎面吹来的风冷得刺骨，像是夹杂着霜雪。

　　池鸢停下嗅了嗅，终于察觉出异常：“云兮慕，你有没有觉得突然变冷了许多？”

　　云兮慕抬头，看了一眼从山顶漫下来的雾气，若有所思的道：“是变冷了许多，但这个时节不应该。”

　　正当两人要继续深入讨论这个问题时，山门下有一个人突然快步向这边走来。

　　“罄月！”花漾步履极快，不过几息就走到两人跟前，他欢喜地望着池鸢，一对琥珀眼亮度惊人。

　　在看向一旁的云兮慕时，花漾神色有一瞬的复杂，他微微垂眼掩好心思，俯身向云兮慕行礼，“净梵见过折芳君。”

　　云兮慕挑起眉，细细瞧了花漾一眼，当初他是有能力治愈花漾的病，但不巧锁魂咒即将发作，而且他算到池鸢会出手，因此就没打算干涉其中。

　　“不必多礼，既是小池鸢的朋友，唤云某名字即可。”

　　花漾目光微闪，快速看了池鸢一眼，低头回道：“这般不妥，还是唤您一声云公子吧。”

　　云兮慕唇角一勾，也没说什么，目光在花漾身上停留半息，便转了视线去打量观心书院的山门。

　　等云兮慕的视线挪走，花漾才慢慢舒了一口气，他整了整思绪，抬头笑着对池鸢道：“罄月，你怎么想着来这里了？”

　　池鸢认真观察花漾，见他神采奕奕容光焕发，身体似比之前更好了：“不能来吗？之前不就说过我会来江陵游历，顺便看看你。”

　　“自然能来，你能来我很高兴。”花漾一迭声的答应，迫不及待地从袖中拿出一叠画：“罄月你看，曾许诺你的画，我都画好了。”

　　池鸢错愕一下：“这么多……这些画你都是随身携带的吗？”

　　花漾红着耳根小声回答：“嗯，怕这次又错过了，所以一直贴身存放。”

　　池鸢接过画一边翻看一边道：“前几日遇到花萤，说你在这里读书，没想到还真遇上了。”

　　花漾目光微微一闪，笑着接话：“你遇到花萤了？”

　　“是啊，在丰泽镇遇到的，她在帮你对付花江，这件事你不知道吗？”池鸢头也不抬，注意力全被他的画作吸引。

　　“我，我知道……但她现在是彦公子的人，并未对我透露太多。”

　　“哦……”池鸢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丝毫没察觉花漾神色不对。

　　三人站在山门下叙话，不远处站着花漾的两个小厮，他们受命站在原地不敢过来。

　　池鸢看完画册，就让花漾带路，引自己去见书院的院主。

　　花漾没追问原因，点点头便带着两人进了山门。

　　一进山门的石道，原本还匆匆赶路的学子，全被池鸢和云兮慕出众的气质外貌吸引，纷纷驻足停下投来好奇目光。

　　一些和花漾相熟的学子，本想迎上前去找他搭话询问，却全被他的两个小厮给拦下。

　　花漾目不斜视，带着两人在众多学子的注目下进了书院大门。

　　观心书院依山而建占地极广，主要分作书阁、讲堂、斋舍三大区域，除此之外还有供学子练习骑射的林场、花园，以及有灵泉的后山书馆。

　　后山书馆一般不对外开放，就算是学院学子也禁止入内，除非有山长的特令。

　　花漾将两人直接带到山长的院子，院前仆从不敢阻拦花漾，一边热情相待，一边派人去寻山长。

　　一刻钟后山长才姗姗来迟，步入正厅，看见花漾站在两个陌生男女身后，心下诧异，有些迟疑地上前拱手。

　　“二公子，这两位是……？”

　　观心书院坐落于江陵镜城，毫无意问，这家书院是花家的产业，山长自然要对花漾毕恭毕敬。

　　花漾皱了一下眉，走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世伯，还不快向折芳君见礼。”

　　徐稳闻言大惊，立刻俯身向云兮慕行了一个大礼：“小可徐稳，拜见折芳君！不知折芳君莅临书院，有失远迎，还请折芳君恕罪。”

　　花漾早已遣退厅中仆从，因为他有些不确定，云兮慕愿不愿让旁人知晓他的到来。

　　坐在正首的云兮慕看了徐稳一眼，嘴角虽挂着淡淡的笑意，可那一下的眼神却莫名让人生出一丝惧意。

　　花漾等了一息，见云兮慕不愿搭理山长，又对徐稳道：“这位是池鸢姑娘，快向她见礼。”

　　徐稳是二流世家的人，地位既够不上一流世家更够不上七族，因此在豪门大族之间流传的事迹他鲜少耳闻，故此并不知晓池鸢的身份。

　　但他不傻，能和折芳君平起平坐的肯定不是一般人，赶忙行礼道：“徐徐稳……拜见池鸢姑娘。”

　　池鸢笑眯眯地受了徐稳的大礼，十分平易近人的道：“徐先生客气了，我来寻你只为一事，想借你院中灵泉一用。”

　　徐稳微微直起身，但头还不敢完全抬起：“灵泉？小可只知温泉，不知这灵泉为何物，还请姑娘解惑。”

　　池鸢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灵泉和温泉类似，你这山中可有？”

　　“有有的……”徐稳忙不迭地点头，“后山中有好多处泉口，就是不知姑娘想寻哪一种……”

　　花漾此时才知池鸢的来意，略一思索，对徐稳道：“世伯，灵泉之事就交给我吧，你若有事先去忙。”

　　徐稳自然听得出花漾的逐客令，忙又俯下身对主座上的二人行了一个大礼，才慢慢告辞离去。

　　徐稳一走，花漾立刻走到池鸢面前追问：“罄月，除了找灵泉，你还有别的事吗？”

　　池鸢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茶，特产于琥珀山的碧涧云龙很是清香爽口：“那位院主这么听你的话，难道这观心书院是你们花家的产业？”

　　花漾点点头，笑意蓄藏着一抹温柔：“罄月，你有什么事其实可以直接找我，旁的事世伯可以处理，但你的事我会亲自帮你。”

　　“哦这样啊。”池鸢放下茶盏，早知如此，直接让花漾带自己去就行了，何必又多此一举惊动旁人。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想必过不了多久，整个观心书院的人怕都会知道云兮慕的到来。

　　像似看出池鸢的顾忌，花漾转身对云兮慕道：“云公子放心，世伯会守口如瓶，不会向他人泄露半分消息。”

　　云兮慕倒不担心这个，他本就想要向某人宣告自己的到来：“不必紧张，就是有人知道也没关系。”

　　花漾怔了怔，有些揣摩不透他的意思，毕竟据他了解，折芳君是个独来独往，孤高又神秘的人，既不参与世家之事，更不会在人前表露自己的身份，如今这般行事，当真令人琢磨不透。

　　去往后山书馆的路很安静，除了奴仆，没遇到任何书院的学子。

　　满山红叶正是鲜艳的时候，碎石子路上堆满了红叶，沙沙的柔风依次穿过三人的衣摆。

　　忽然，走在最前面的池鸢停住脚步，不用花漾指引，她便已经感应到灵泉的具体方位。

　　“罄月！”见池鸢突然加快脚步，花漾急忙追上。

　　但他怎会比得上池鸢的脚程，不过眨眼的功夫，池鸢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花漾微微错愕，正想询问云兮慕缘由，却见他衣袖一摆，明晃晃地消失在他眼前。

　　后山皆是火红的枫叶林，池鸢要找的灵泉靠近山林最深处。

　　翻过一堆横七竖八的碎石坡，跨过一条淙淙作响的小溪，就见前方山壁竹影婆娑，大片的翠绿藤蔓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不远处的山坳。

　　而那灵泉的方位，就在被藤蔓环绕的竹林深处。

　　池鸢脚下生风，一瞬就来到灵泉边，此刻，灵泉是没有水的，两丈多宽的水池底铺着一层平整的青石，椭圆形的池壁雕着一些简单竹纹花饰。

　　在水池不远处有一圈竹制的围栏，围栏小门前竖着一个石碑，上面写着禁止入内四个红色大字。

　　池鸢瞥了一眼，这四个大字不是警告而是救命，灵泉之水不是谁都能碰的，寻常的肉体凡胎经受不住地脉灵气的冲击，凡人只要在里面泡上一炷香的时间，第二日基本就可以去黄泉报到了。

　　当然凡事也不是绝对的，这种情况要看灵泉中灵气的纯度，如琥珀山这种纯度的，武功境界高的人也可以尝试。

　　细碎的金光随风漫来，云兮慕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池鸢身边。

　　看到他，池鸢这才想起被抛下的花漾：“你过来了，花漾呢，他没跟来？”

　　云兮慕淡淡道：“他知道灵泉的位置，自会找来。”

　　池鸢点点头，得知花漾会自己寻来，便没去管他。

　　水池位于附近最高的一处崖峰上，池鸢找了一个干净地方坐下来，有些享受地聆听了一下竹风，随后将化作藤枝的薄薰拿出来，放到膝上为她调理灵气。

　　这里的灵气也适合云兮慕打坐修炼，他陪池鸢坐在一块岩石上，双手交替着摆了一个姿势，随即闭目入定。

　　一刻钟后，缩成一团的薄薰微微展开了一些枝叶，池鸢一下察觉到，有些惊喜地看着她。

　　“薄薰，薄薰，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藤枝上最大的那朵花冠颤动一下，花瓣缓缓展开，一股奇香瞬间弥漫在整个竹林里。

　　“云兮慕，她还是不能和我说话呢。”池鸢不免失落，有些无奈又有些担忧地轻抚薄薰的大花冠。

　　云兮慕并未完全入定，他分出一丝心神笼在竹林中，能看到山壁之下静静伫立的花漾。

　　“她能听见你的话，只是暂时不能回答。”

　　“能听见吗？”池鸢将信将疑，又为薄薰调理了一次灵气，“薄薰，我给你买了好些你爱的吃食，可惜不能放太久，你可要快些好，不然就要放坏了。”

　　像是能听到池鸢的话，薄薰的大花冠在她手里明显地抖动一下。

　　见此，池鸢顿时心安，既然能听见自己说话了，想必离恢复也不远了。

　　离霜降还有三日，所以池水中还没有泉水溢出，在这里待着也做不了什么，帮薄薰调理好灵气后，池鸢便想动身离开。

　　见云兮慕盘坐入定的模样，池鸢犹豫一会，还是出声道：“云兮慕，你安心在这里修炼吧，我去找花漾说几句话。”

　　云兮慕唇瓣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开口，微微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