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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设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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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三月,禁城内的柳枝已尽数抽芽,华清池畔浓芳艳蕊,引来无数蜂蝶嬉戏,莺歌燕啼,正是赏花的好时节。
往年皇宫常有于华清池畔举办花宴,宴请王孙公子及各府闺秀赏花的习惯,今岁也不例外。
谢兰舒一早便醒了,因念着婚事,她已两日未曾睡个好觉了,今早起来,眼睛下方便露出一片乌青。
春菊替她梳妆时,忍不住宽慰:“小姐您还是得放宽心啊。今日赴宴,奴婢给您这眼圈遮一遮。”
谢兰舒坐在妆台前,任由春菊替她梳发上妆。
前日派去盯梢的人已经回来,将董蝉衣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
她入宫不过半载,眼下只是个末等宫女,然而所担的差事却十分轻松。
司苑局的掌苑想必早已听得风声,知她得太子欢心,暗中行了方便,所以将她当作半个主子般供着,粗重活计一概不让她沾手。
今日御花园设赏花宴,宴席花草摆设皆由司苑局操持。依常理,董蝉衣这般资历的宫女绝无机会至御前侍。
可谢兰舒需要她,便向司苑局提了建议,可多用些伶俐的新人。掌苑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上面的意思,便将她调来了。
左右不过是个送花的差事,也惹不出什么大乱。
“姑娘,皇后娘娘送的这套点翠头面可要戴上?”念着前些日子皇后对谢兰舒衣着的评价,春菊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戴上吧。”谢兰舒偏头瞧了一眼,微微颔首。
今日也算宫中盛宴,她现在还不能完全撕破脸,便不能失了礼数,徒惹皇后不快。
于是特意择了一身金丝昙花锦裙,衣料贵重,纹样雅致,又不过于张扬夺目。
一盏茶后,谢兰舒收拾妥当,带着春菊去赴了宴。
到华清池旁时,池畔已有许多公子小姐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话了。
谢兰舒长居深宫,平日鲜少外出,对在场诸人,大多只是在各种宴席上见过,并无深交,除了永安公主刘嫣。
永安公主乃陛下长女,与太子刘允璋并非一母所出,然而太子却对她敬重有加,情分非同一般。
谢兰舒四岁入宫,几人一同长大,所以她与刘嫣算得上是至交。
“兰舒来了。”一见到谢兰舒,刘嫣便笑着快步走了过来,因着公主的身份,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见过永安公主。”谢兰舒规矩地行礼,刘嫣却及时托住她的手。
“先前说了多少次,你还是同我这般客气,”说着,她的目光向周围打量,“允璋今日没跟你一起来?”
谢兰舒默默摇头,刘允璋向来不喜欢她,怎会跟她一起赴宴。况且,他们现在还未曾定亲。
刘嫣拍拍她的手,宽慰道:“你放心,等到婚事落定,他定会收心的。”
谢兰舒点点头,算是回应。
她眼前所在意的,只有赶快解决婚事,至于刘允璋如何,她一概想不管。所以即便刘嫣这般劝解,她也并不放在心上。
刘嫣看她神色淡然,以为她被最近的风言风语惹得郁郁寡欢,便挽着她往池边走。
“近日宫里的那些风言风语,我也听了不少。”
刘嫣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可是一个宫女,任凭她如何有手段,如何拼命往上爬,终究是奴籍出身,根底卑贱。她便是蹦跶得再高,也万万越不过主子们的头上去。”
谢兰舒知晓她是一片好意,便侧过头,回应了她一个极浅的笑。
刘嫣说的话,她上辈子已经验证过了。
不过那时她不得太子心意,又端庄守礼,即便遭受苛待也不曾想过毒害她人。可怜她赔上了一生,才明白了人善被人欺的道理。
刘嫣瞧着她眉间愁容不散,微微叹气,提着兴致道:“过几日,我来宫中接你,咱们一块去相国寺散散心。”
听到相国寺,谢兰舒的眸子才亮了几分。
她不常出宫,每每有这种想法,便被姑母说不合规矩,训斥几句,自此,再也不敢主动提起,但刘嫣去说便不一样了。
永安公主自小便受陛下宠爱,性子张扬,连皇后也不放在眼里,私下常常反驳她。只要公主决定的事,皇后是拦不的,更不用说是出宫礼佛这般小事了。
届时,就算皇后不许,她去陛下面前哭上一哭,结局也是如意的。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刘嫣便转去同其他贵女交谈,说一会儿再来寻她。
谢兰舒正不知找什么借口跟她分开,见她主动离开,乐得自在,带着春菊在湖畔行走。
华清池上回廊曲折,围栏却并不高,只及常人膝高。
“姑娘,奴婢已安排好,过会儿那小宫女便会从这经过。”
春菊一边禀报,一边打量谢兰舒的神色。
小姐最近是怎么了?莫非是因为太子殿下喜爱这个宫女,所以心里有些不快?
谢兰舒满意点头,目光扫过四周。此处回廊略显僻静,但不远处便有三两人群,人声依稀可辨,是个不错的地点。
“有些冷了,你去替我拿个披风来,然后将公主叫来,就说我有事同她讲。”
春菊遵命离开,她走后,谢兰舒故意放慢脚步,立在回廊边,仿佛专心欣赏池中景色,实则注意力都放在回廊的另一头。
果然,不过片刻,便见董蝉衣端着个插满海棠花的青瓷瓶,低眉快步走来。
她今日似乎特意收拾过,虽仍是宫女装束,却比平日更显几分清丽。
两人即将擦肩的瞬间,谢兰舒脚步一顿,恰好挡在路中。
董蝉衣不得不停下,垂首低声道:“请贵人安。”
谢兰舒却不叫起,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语气轻慢:“你是董蝉衣?”
听见眼前贵人竟能叫出自己的名字,董蝉衣脸上闪过一抹得意,欣喜道:“正是奴婢。”
随即,眼底又掠过一丝警惕。
今日宫宴,来的都是高门闺秀,怎会记得她一个小宫女的名字。
“抬起头来。”
董蝉衣依言抬头。一张妩媚动人的面庞显露出来,少女眼尾微微上挑,笑时藏着股说不出的艳丽。
“倒是有几分姿色。”谢兰舒轻笑一声,语气骤然转冷,“难怪心思都用在攀高枝儿上了,连规矩都忘了。”
“奴婢不敢!”董蝉衣不知眼前是何人,却也知晓她是故意找茬,连忙跪下,手中的瓷瓶险些端不稳。
“不敢?”谢兰舒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道,“你以为得了殿下几句夸赞,就能飞上枝头了?别忘了,你终究是个奴婢,是这宫里最微贱的存在。”
“殿下对你这等人,不过是一时新鲜,就如同逗弄一只猫儿狗儿,玩腻了,随手也就丢了。”
闻言,董蝉衣猛地抬头,眸中盛满了惊愤。
谢兰舒要的就是她般失控。
可董婵衣前世那般心计,她不能保证她会如愿落入圈套。
“我与太子殿下一同长大,青梅竹马,即便他再喜欢你,我也决不允许一个宫女入东宫。”
她看准时机,又添上最后一根稻草,将火烧得更旺。
“所以,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不过你若是喜欢待在宫中,我也可给你寻个合眼的小黄门,你觉得如何?”
“你……!”董蝉衣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又得知眼前人便是传说中未来的太子妃谢兰舒,心中烈火顿时熊熊燃烧,瞬间冲垮了理智。
谢兰舒看时机合适,站直身体往长廊边靠了靠。
她眼底带笑,居高临下地望了她一眼:“退下吧。”
董蝉衣跪在地上,看着谢兰舒一脸得意,想起前几日刘允璋同她说的。
“蝉衣,有谢兰舒在,你是做不了太子妃的,可我定然会竭力让你做上太子侧妃…”
便因为她是宫女,所以就要被她人压一头吗?她不服气!
董婵衣面上闪过狠戾,目光扫过谢兰舒所站的位置和她身后低矮的栏杆。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董婵衣压下心头怒气,一言不发。
谢兰舒看着她隐忍的模样,心中了然。果然,这个时候的她就已经有些心计了。
可想起上一世自己偶然得知的一桩秘密,她俯身,贴近董婵衣耳边,语气温柔:“其实你一开始接近殿下的时候,就知道他的身份吧?你猜,若是他知道了真相,还会不会对你用情至深?”
闻言,董婵衣身形一僵,猛地抬头看向谢兰舒。
这件事她怎会知晓?
谢兰舒观察着她的反应,唇角微勾。
她太了解刘允璋了。这位太子殿下平生最恨的,便是被人欺瞒。
眼见董蝉衣仍只用愤恨的眼神瞪视自己,谢兰舒眼尾余光已瞥见岸边,春菊正引着永安公主刘嫣匆匆而来。
时机已至。
她就着俯身的姿势,突然伸手,攥住董蝉衣的手腕,顺势向身后的围栏撞去。
借着力道,她向后踉跄半步,仰面倒向碧波粼粼的华清池。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响起,水花四溅。
不远处的贵人们均被这一声吸引,纷纷投来目光。
“小姐!”春菊凄厉的叫喊瞬间划破了湖畔的宁静,拔腿便向谢兰舒落水的位置奔去。
池中,谢兰舒紧憋着气,任由冰冷刺骨的湖水裹着寒意往四肢百骸里钻。
前世,她最讨厌董婵衣在太子面前耍心计,没想到,自己也有用到的一日。
过了片刻,她缓缓挥动双臂,身体在湖水中沉沉浮浮,装作一副坠湖后奋力求生的模样。
“救…救命…”
刘嫣急忙安排宫人下水施救。
谢兰舒被人从湖里捞上岸,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还在不停颤抖。
春日天气虽已回暖,可池里的水却还是冰冷彻骨。
春菊急忙将准备好的大氅笼在谢兰舒身上,替她轻拍着背。
“小姐!你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谢兰舒便剧烈地咳嗽起来,湿透的发丝贴在她脸颊两侧,伴随着略显苍白的面色,整个人瞧着十分可怜。
周围伺候的宫人顿时乱作一团,围上来的贵女们也纷纷投来关切的目光。
“我方才在池边等你,不知为何,她忽然推我……”谢兰舒说话时仍喘着粗气。
她是会凫水的,可为了演的更逼真,她刚才故意呛了几口水。
董蝉衣望着围拢过来的贵人们,心中一紧。
谢兰舒早就设好了局,即便自己没有恼羞成怒推她,她也会借此诬陷,高门贵女,竟也使得这般下作手段吗?
顾不得多想,董婵衣握着瓷瓶的手猛地一松,哐当一声,瓷瓶摔在地上碎成了片,鲜嫩的花朵坠在地上,零落几片花瓣。
她膝盖一软跪伏在地,身体颤抖,带着哭腔:“奴婢……奴婢不敢!求贵人明察,奴婢绝没有推姑娘!”
谢兰舒靠在春菊怀里眯着眼看她,见她认错如此之快,又重重地咳嗽了几声,随即两眼一闭,晕在春菊怀中。
春菊顿时满脸惊慌,忙将谢兰舒送回凝芳殿,又差人去禀报皇后。
董婵衣跪在原地,头抵在青石板上,浑身发抖。
她虽有些装出来的可怜模样,可到底是害怕的。
太子纵然对她有几分喜爱,却终究羽翼未丰,在这后宫之中,万事终究是皇后娘娘说了算。
眼见着众人的关切都系于谢兰舒一人,再无人留意她这个小宫女。她心下一横,趁四下无人留意,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想赶紧去寻太子求救。
然而,她还未及迈出两步,一只铁钳般的手便猛地从旁伸来,狠狠扣住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