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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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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安九年春。
奉元城内春风如丝,碧空如洗,暖阳顺着雕花木窗留下的缝隙照进屋内,留下一地细碎的光斑。
谢兰舒躺在那张雕荷花的架子床上,双手死死地攥住脖子,声音低弱。
“救命……”
春风吹过,掀起纱帐一角。
谢兰舒猛然惊醒,倏地坐起身来,后背沁出涔涔冷汗。她下意识抬手摸向脖颈。肌肤光洁,并无那彻骨的疼痛与窒息感。
她平复呼吸,惶然打量四周。
这里不是东宫。
房间布置得雅致,可摆设却十分熟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兰花香。
她面带疑惑,掀开身上的薄被下床,指尖抚过紫檀妆案,落在那枚雕纹铜镜上。
镜中映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白皙玲珑,眉眼间尚存几分青涩。
就在此时,耳畔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兰舒身形一滞,眼神戒备地望向殿门。
“姑娘——”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穿着绯色宫装的春菊笑盈盈小跑进来,“皇后娘娘派人来,说番邦进献了好多新奇宝物,唤您去挑呢!”
谢兰舒握紧铜镜的手指松了松,她怔怔地看着面前鲜活明媚的的春菊,眉头微蹙。
春菊,不是投井了吗?
“姑娘?您怎么了?”春菊见她神色恍惚,凑近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谢兰舒手听见她对自己的称呼,忍不住紧抿了双唇。
她思索片刻,往前迈了两步,抓住春菊的双臂,声音干哑:“现下是何年?”
从她嫁入东宫后,春菊对她的称呼便由姑娘变成了太子妃,联系起眼下的住所,她不由得怀疑自己现在是在凝芳殿。
她尚未出阁时的住所。
“现在是晋安九年啊,姑娘您怎么了?”
晋安九年......
谢兰舒呼吸一窒,抓着春菊的手忽地松开,她脸上露出几分笑容,可又带着些悲戚之色。
所以,那不是梦。
她是真的死过了一回。
而如今,老天垂怜,竟将她送回了这一切尚未开始之时。
春菊见她踉跄两步,忍不住伸手扶住了她。
感受到小臂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谢兰舒才从恍惚中回神。
是了,晋安九年,她刚及笄,还未和太子刘允璋定下婚事,入主东宫。
一切,都还来得及。
既如此,她断不会如前世般重蹈覆辙,惨死宫中。
至于春菊,她再也不会给别人机会,让身边人成为伤害自己的筹码。
谢兰舒紧绷着的身体慢慢放松,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无事,不过做了个噩梦。”她摆摆手,仿佛果真做了个寻常噩梦。
“替我梳妆吧,别让姑母等久了。”谢兰舒莞尔一笑,坦然地坐在了妆台前。
春菊虽有些疑惑,但还是笑着给谢兰舒挽发,她手上动作不停,口中也絮絮叨叨说起番邦进贡的宝物有多么稀奇。
谢兰舒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窗外灿烂的春色,心中渐渐有了盘算。
她得先探一探姑母的口风,后面才好行事。
妆洗完毕,谢兰舒出凝芳殿时,已至辰时。
辰时未过,谢兰舒准时出现在凤鸣宫外。
朱红宫墙巍峨依旧,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光耀人的光。
她抬头看着那块牌匾,胸中情绪翻涌,压得她心口发闷。
上一世,姑母待她也有真情,可到底掺杂着利益居多,这一世,她依旧会敬她为长辈,恪守礼仪,但日后的路该如何走,只能由她自己来定。
谢兰舒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进了凤鸣宫。
“臣女兰舒请皇后娘娘安。”谢兰舒依着礼数,行了一礼。
皇后颔首,许她在一旁坐下。
谢兰舒抬头,瞧见她正单手撑头倚在岸上,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
“姑母可是头疾又犯了?”谢兰舒关心道。
“回姑娘,娘娘昨夜吹了寒风,故而有些头痛,已经寻太医看过。”一旁的嬷嬷适时回话。
“姑母还是要多休息。”
话落,主位上的人忽然睁开双眸。
谢兰舒正对上她的目光,又想起上一世。
那夜,姑母是否也因为她的事头痛?还是说,在她不得刘允璋欢心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放弃的准备?
她死后,姑母会愿意还她清白吗?
“兰舒?”
皇后的呼喊声将她从思绪里拉出来,谢兰舒立马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姑母。”
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见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青色衣衫,眸底略有些不满。
“前些时日才让尚衣局给你裁了好几身新衣,颜色花样都是顶好的,怎的又换上这些寡淡的衣裳?瞧着都没精神气,允璋怎会喜欢?”
谢兰舒微微垂首。
尚衣局送来的衣裳,无一不是纹饰繁复,色彩秾丽的,只因姑母觉得唯有这般明艳才能衬托她未来太子妃的身份,才能牢牢抓住太子的视线。
可她自己,并不喜欢。
不过今日穿戴,她确实是因重生无暇顾及。
此刻见皇后不悦,她便即刻起身,姿态恭顺地应道:“是兰舒疏忽了。今晨梦魇,心思有些恍惚,回去便即刻换了。”
皇后颔首,又道:“陛下送来些罕见的番邦宝物,你去挑挑,平日穿戴莫要过于素净,失了身份。”
谢兰舒点头应“是”,跟着嬷嬷走到一旁。
案上放着数个漆盘,盘里放的尽是些稀奇的珠宝玉器和名贵锦缎,珍贵无比。
她上辈子不喜爱这些身外之物,觉得太过招摇,连首饰也不曾多戴,因此没少被太子和他的宠妾讥讽。
嬷嬷拿起一套银鎏金点翠头面,恭敬递到她面前,温声道:“姑娘您瞧,这套做工精巧,样式又新颖,姑娘可喜欢?”
谢兰舒目光掠过那套明晃晃的头面,轻轻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皇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再过半年允璋便要加冠,待行了冠礼,本宫便将你俩的婚事定下来,也好慰你父母在天之灵。”
谢兰舒唇角笑容僵住。
她转过身,移至皇后身后,抬起双手覆上皇后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缓缓揉按起来。
谢兰舒一边动作,一边状似不经意道:“姑母,近日宫中似乎有些闲言碎语,说是有个小宫女对殿下心生爱慕,闹得颇有些动静。”
皇后闻言,闭眼轻嗤一声:“不过一个宫女痴心妄想罢了,难登大雅之堂。”
只要太子妃是谢兰舒坐着,其他的她都不在乎。
谢兰舒借着话头,略带担忧道:“姑母,那宫女之事虽无足轻重,却也不知殿下心中是何想法。兰舒只怕殿下若心中另有属意之人,我们这般定了婚事,反倒惹得殿下不悦,伤了您与殿下的母子情分。”
皇后睁开双眸,抬手抓住她的以示安心。
“你不必忧心,允璋的喜好无关紧要,太子妃之位,只能谢家女来坐。”
谢兰舒低头,上一世的惨剧再度涌现,心口也没来由地发闷。
她同皇后又寒暄了几句,便回了凝芳殿。
朝阳越过禁城的高墙垂挂在天空里,日光穿过云层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可谢兰舒的心中却越发的凄凉。
她想的果然没错,姑母费尽心思地教导她就只是为了让她嫁给刘允璋,做一个合格的太子妃,日后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后。
兴许搁在从前,她会向姑母妥协,但这次,她再也不想嫁入东宫,哪怕是死。
“春菊,殿下喜欢的那个宫女现下在哪个宫?”
“奴婢听说,似乎是司苑局侍弄花草的。”
“司苑局?倒是个清净的好去处。”谢兰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今日天气好,咱们去花园瞧瞧。”谢兰舒轻笑,司苑局是众宫人挤破头也要去的地方,董蝉衣一个刚入宫半年,自然是不够格,想来,也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要坐上那太子妃之位,须得是家世显赫,精通诗书六艺,体健端方的高门贵女,如此方能母仪天下,为皇室绵延子嗣。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渐次清晰。
仅仅自损尚且不够,唯有将董良娣一同拖入局中,方能彻底引燃姑母的怒火,将其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
谢兰舒带着春菊来到司苑局旁的苗圃里,瞧见尚是宫女的董蝉衣,她穿着普通宫女服饰,正低头小心翼翼地给几株名贵牡丹培土。
即便只一个侧影,已能窥见其玲珑身段与那难掩的清丽姿容,确是个美人胚子。
谢兰舒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董蝉衣是有野心的,她初次见到,便已经看透。
若真是个安分守己的宫女,即便侥幸得了太子青眼,被纳入东宫,也断不敢在太子与太子妃大婚当夜,便使出手段将新郎官唤去自己房中。
她不过是仗着自己的姿色,便将那点不甘人下的心思赤裸裸地供了起来。
可这种心思现在一旦暴露在姑母面前,便是知名的的。
她不能直接对太子如何,也不能立刻反抗皇后。但这个小小的宫女,或许可以成为她破局的第一步。
“春菊,”她轻声吩咐,目光却未离开董蝉衣的身影,“去仔细问问,那个侍弄牡丹的宫女,平日都在什么时辰当值,常去哪些地方,又都与哪些人有过接触。”
“记下了,回来一一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