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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阿芜长高了 ...

  •   眼泪像断线的蚌珠划过脸侧,阿芜紧抿着双唇,向后退了两步。披在身上的蝉衣沾染了夜晚的凉意,像落水狗的皮毛。

      她倏地回过头,小跑向桌案边,她提起案上的茶壶,转头浇灭了燃烧着的香料。

      水渍顺着桌案的边角滴落,一滴一滴,漫过赤裸的脚底,一片冰凉。但如此狼藉的场面反而让阿芜松了口气。

      她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力气,瘫倒在桌案旁,许久之后才透过房门前的屏风,看向房门处的强良。

      后者的动作有些奇怪,他不断挥舞着手臂,似乎想要抓取什么。阿芜不明白,我却是知道的,他是意识到自己的神力被封了,弱小到会被凡人如此肆意摆布。

      要不说他们走兽的心也是够大的,他是看轻了天帝轮回转世的新政,如今才终于吃了教训。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扇屏风,无言相对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强良才终于支撑起身子,阿芜被他惊动,也跟着起身,她原是想过去的,却见屏风后的人同自己摆手,“我去为你寻件衣裳过来。”

      阿芜没有说话,强良踉跄着拉开门,“我这就去把木随之带过来给你赔罪。”

      殿下这样说,就好似是在替她觉得委屈。可是阿芜不明白为什么,事情是她做的,她不觉得委屈。

      她冲着强良的背影说:“殿下,让阿芜去殿外当值吧。”

      晨曦穿过他颓丧的身形,打在内殿的地板上。我听见强良沙哑着答应道:“对不住。”

      阿芜来到殿外当值后,殿内一直不曾传出殿下议亲的消息。看吧,我就说,合该找个谁来同我打赌的。

      第二年的秋日,我跟随阿芜站在殿外的那颗柏树下,伸手比划着去年的那道刻痕。阿芜长高了,只是这样的话,无法再说给她的殿下听了。

      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就这样,阿芜在人间安安稳稳度过了七八年。随着年龄的增长,强良也愈发繁忙了起来。阿芜一直在殿外当值,她总刻意避着她的殿下,故此我亦很少再见到强良的面。

      某一年的初冬,殿内突然传来了殿下落水的消息,听说感染了严重的风寒,没过几月便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去了。

      也是,他在人间的命格如何,本也不太重要,被写得潦草些也实在合理。

      与强良不同,阿芜又在人间停留了三十余年,才终于迎来了死亡的结局,她是被人从身后推进了满是淤泥的荷花池里,溺亡而死。

      她的魂魄在荷花池旁徘徊了许久,后又由鬼差从人间带回了幽冥,鬼差带着她重过忘川,并为她指了路:“强良神君在那里等您。”

      她穿梭过大片大片的金灯叶丛,有人在叶丛中立了一张矮桌和两三个石凳,阿芜看见强良在矮桌前同她招手。

      那一瞬间的阿芜有些恍惚,恍惚好似又看见了殿下。

      有神仙对坐在矮桌的另一端,正提笔写着什么。那神仙听见声音抬头看了过来,我得以看清那人的面貌——是云秋。

      ……云秋?

      强良将阿芜带到他面前,并同阿芜道:“下一世的命格簿子已经写好了,你听听看,有没有什么不情愿的地方,我叫他再改改。”

      “唉——”云秋出声打断他道:“事先说好,天帝去凡间挑选下一任的人皇,我这才有机会过来,但只能帮你们这一世。”

      “够了够了,有一世算一世。”我在阿芜的身体里,被强良按在石凳上坐下时,恍惚回到了从前的北极天柜。

      强良指着云秋手中的簿子,“你念念看。”

      云秋随即清了清嗓子,手中端着那命格簿,用扇柄点在命簿上,开了口:“怀碧蒙尘,美而不洁。容貌倾城,奈何……”奈何还没说完,便被打断了。

      强良转过头来问:“容貌倾城你愿意吗?”

      尽问些没用的……若不是在阿芜的回忆里,我是真想扇他一翅膀子。

      阿芜对于这即将到来的下一世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般在意,她好似更在意自己面前的这位神灵。她似乎想在面前的这位神灵的身上寻找出其与她的殿下之间,会不会有哪怕一丁点的相同。

      她同他乖巧地点了点头,应答了一声:“嗯。”

      在彼此眼神对视的那一瞬,面前的神灵柔和了眉目,伸出手来,将她耳边的碎发挽到耳后,像哄小孩子一样同她说:“阿芜本来就是人间最漂亮的小姑娘。”

      借由阿芜的眼睛,我看见云秋在一旁同强良翻了个白眼。他端起簿子继续道:“奈何沦落尘泥,一生辗转于人。清白被污,怀碧有缺,最终郁郁寡欢而亡。”

      阿芜地垂下眼眸,强良即可便回头与云秋道:“不好不好,除了容貌倾城,其余的都不好。”

      云秋甩开手中的折扇,不置可否:“可不嘛,天帝让小仙写的是十世惩罚,若是写来样样都好,那还算什么惩罚?”

      他笑着摇头,“就算我有心帮你,该受的惩罚总是躲不掉的。”

      强良大抵是当凡人当惯了,反驳道:“可清白本就是指为人的品行高洁,她被人强掳,又不是品行败坏,什么‘被污’‘有缺’,你到底读没读过书。”

      阿芜见他说得激动,生怕这二位神仙在幽冥里打起来。

      云秋轻“呵”了一声,“殿下倒是读了不少书,阿芜姑娘跟着你还不是惹了一身闲话。”

      这两个从前在北极天柜时就爱吵,算时间,彼时我被关进妖洞里都已经开始研究种花陶冶情操了,他俩居然还在幽冥里继续吵。

      原不是为了我这只鸟吵,是单纯就爱吵。

      大约是吵出了经验,知道不能给强良反驳的机会,云秋即刻转过头来看向阿芜问:“姑娘自己觉得呢?”

      阿芜有些小心地看了强良一眼,诚心道:“阿芜觉得颠沛流离更苦。”

      我看见云秋原本轻佻的眉眼缓缓收敛,眼中常常含有的笑意也跟着淡了几分,似乎是在认真思索阿芜的话。

      他提笔沉默良久,有些无奈地牵了牵嘴角,歪着头同阿芜道:“那就写一生颠沛流离罢。”

      强良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云秋伸手拦下:“打住。”他转身看向强良,忿忿道:“原本,天君是差遣了你和烛龙一起去吞噬疫鬼的。可你在人间这几十年,全然将这差事抛之脑后,只剩下烛龙苦苦强撑,你若再不干点儿正经事,他定然要去天帝面前告你的状。”

      他倒是不怕云秋这话,冷哼了一声,“封了我的神力,却还想我给他当差。”

      “你也要早些习惯,”云秋将命格簿子收进怀里,语气软了几分:“如今的天庭众仙各司其职,任多大的职便留多少的法力。吞食异鬼这样的小事,哪用得着你强良神君的半分实力。”

      “还不如……”强良在扭过头看见阿芜的瞬间,突然就噤了声。

      我猜他是想说,还不如跟着其他神一起被扔去蛮荒,好歹不用日日在天庭这里受气。天帝原本大概也确实是这样打算的。本来嘛,新朝初建,谁想用几个刺头来给自己当值。

      只是阿芜信仰着自己的神灵,故此保留下了他的神格。

      云秋轻叹了一口气,“本来还想托烛龙帮我去妖洞附近看看九凤的情况,如今倒好了,他老人家忙得根本没机会回蛮荒。”

      “他能回蛮荒?”强良不解。

      云秋摆了摆手中的扇子,嗤笑了一声:“总要有个睡觉呼吸的地方。”他提起笔来在命格簿上划拉了两笔,“像祂老人家这样与天地共生的上古神,天庭既封不了其神力,又抹不去其在人间的影响。就算如你一般,不尴不尬地封上一个官职,也还是得寻一个地方安置。”

      “不然不就同如今负责人间日升月落、寒来暑往这样的神仙们冲撞了?”他没有把话挑明,只耸了耸肩:“这不,特许老人家时常回蛮荒去,毕竟那里可以随便折腾。”

      阿芜听不大明白他们对话的意思,但大抵能察觉到,强良神君如今这个由天庭新封的官职,并不太好。

      鬼差来带阿芜去轮回井了,阿芜临走时回头看了眼站在叶丛中的两位神仙,听见那个执笔的仙人同她的神灵说:“每一世都写短一些,你们也能早些解脱。”

      天下动荡,天帝下凡挑选人皇无空搭理琐事。云秋和强良一合计,给阿芜的第二世,定了个还算过得去的出身——太守幕僚家的独女。

      强良不放心阿芜,特地选了个距离阿芜极近的人家出生——太守府。

      可惜云秋既没写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没写他们欢喜冤家,良缘不负。

      云秋写:阿芜十六岁的一个夏日,黑云压了满城。

      她正靠在榻上,打着手里的扇子看书,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落锁声。婢女脚步匆忙地穿过长廊,掀开帘子急道:“女郎女郎,奴打听到了。宴席上与太守家郎君坐在一处的女郎是太守大人的远亲,不是什么议亲的对象,且远不及女郎你万分之一的好看。”

      风顺着亭台的空隙吹进了屋,阿芜刚放下书,便听院门外传来喊声:“阿芜!我来看你了!”

      乌云之中闪过一道惊雷,阿芜吓得心口直跳,豆大的雨滴便噼噼啪啪地砸了下来,打湿了整个院子。

      她扭头看向廊下放着的油纸伞,站起身走了过去,却突然听到墙角穿来响动。

      她和婢女齐齐回头望过去,就见一个身着蓝色锦衣的少年撑着手臂爬上了墙头,他跨坐在墙头,伸手随意摸了把脸上的雨水。扭头同墙另一头的小厮道:“快快,包袱给我。”

      他将一个破布兜提上来,劲大的跟头牛一样,抡着胳膊一甩便将那布兜子顺着窗了扔进了屋,险些砸住阿芜的脚。

      阿芜踉跄退后了两步,几乎要跌倒。

      婢女犹豫着上前将包袱打开,满布兜子的泥里,混着一颗木瓜,几块碎成段的玉环,刚摘下来的荷花与莲蓬,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杂草。

      那墙头上淋得和个落汤鸡一样的少年自顾自道:“都是按着你的要求,我亲自摘的,这回可满意了?”

      我浅浅扫了一眼,尽是些表相思的物件。

      阿芜瞧着却不甚开心,她撑起伞,提溜起那一兜子的信物来到强良面前,又用力将它们甩回了墙外。

      黑云相接处,蒙雷阵阵,雨水顺着伞的边缘断了又续。阿芜一手撑伞,用另一只手掸了掸溅到身上的雨水,隔着雨幕,同跨坐在墙上的强良高声道:“玉环碎了,荷花残了,莲蓬散了,香草蔫儿了,就连木瓜都磕了个坑。你是诚心要同我永以为恶,情缘尽断是不是!”

      强良伸手甩了把脸上的雨水,他张了张口,灌了一嘴的雨水,含着苦雨囫囵吞道:“遣我来去了好几遭,也不可怜我在荷花池子里吃了多少泥,还要冤枉我要与你交恶,你实在很没有良心!”

      说罢,他突然转过头去,连呸了两声,吐了吐嘴里的雨水。

      这么一说,他自北地而来,水性确实一般。

      我看着强良跨坐在墙头上,吊儿郎当地晃着腿,一直傻笑,实在叫人生不起脾气。“除了玉环,大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我改明儿再采给你。”

      阿芜撑伞站在雨幕里,鼻子酸了又酸,也不同他斗嘴了,只是觉得委屈:“全是我强求你得来的,你根本就不上心。”

      强良跨坐在墙上,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你不知道,我再没对哪个人这样上心了。”

      阿芜的心中梗塞了一瞬,回想起刚刚被自己扔回去的兜子更觉得委屈。那可是整整一个兜子啊,硬是没留下一样完好的信物,太不吉利了。

      我私心觉着,他俩说的恐怕不是一件事。阿芜说的是那一兜子的物件,强良说的大概是他背着天帝,求云秋给阿芜改了一世的命格。

      我实在无法与阿芜感同身受,我只觉得强良好笑。

      第二日,听隔壁太守家的小厮说,他们家的郎君淋了雨,生了寒症,许多日都不能出门。

      婢女还同阿芜宽慰说:“郎君就是笨些,犟些,但对女郎还是极上心的。”

      这评价倒也很中肯,刚入人间的这几十年,强良神君在某些时候瞧着,确实是略显呆傻。他这个‘人’当得也不比我这个‘妖’强多少,都是一个山里出来的,都容易下意识忘却自己现下的身份。

      得知自己与他其实是半斤八两,我心里实在平衡了不少。

      阿芜缓缓叹了一声,紧接着点了点头:“我当然也晓得的。”她从婢女昨日捡回来的包裹里捻起一株蔫了吧唧的香草,低声说:“算了,有总比没有好。”

      几日后,时逢五月初五,人间在这一日新添了个节日,据说是专为祭奠什么人。我为神时尚不曾听说过,大约是后来才有的。

      阿芜坐马车去山上的祠堂祭祀上香,祠堂上的雕像我总觉得有些面熟,竟然能看出几分昭灵的影子。

      他这个河神,当得这样出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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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非固定更新,喜欢可以收藏催更。 已完结作品:《全门派都以为大师姐她失忆了》 下一本:《好巧,我也不会修仙》和《听说小师叔她始乱终弃》二选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