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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她还是不认 ...
我的神灵……
我用力地甩了甩头,不能再任由自己陷入在阿芜的回忆当中,于是刻意地将自己的意识从眼珠中抽离了部分,以保持清醒。
阿芜没有听清那鬼差的话,但是我听清了,天帝托鬼差递给强良的原话是:“你不懂凡人。”
我始终记得阿芜躲在强良身后,满目含泪地看向强良背影的眼神。我虽不喜欢天帝,但他说的也没错,无论是凡间,还是生长在凡尘天地间的凡人,都分外复杂。
我随着阿芜饮下孟婆汤,跳入轮回井,踏上了她的第一世。
藤条抽过的皮肉随着剧痛绽开,鲜血顺着手臂淌出细流,一直蜿蜒至指尖。“小蹄子!喜欢偷跑是不是?喜欢外面是不是!”头顶传来阿媪刺耳的质问声,身体因为护疼下意识地蜷缩了起来,藤条又刚好落在了后背上。
向前也不是,向后也不是,怎么都躲不过。
我的双腿突然动了起来,跪行到那阿媪的腿边,嘴中哭着向她求饶,“不敢了!阿芜再也不敢了!阿媪饶了阿芜吧!”
“家里窝不住,外头野狗舔。小小年纪心思这么野,早晚要野鬼害了命。”
院子里突然响起另一道声音:“听你阿媪的话,没错的。咱们这掖庭虽不是什么好地方,那外面啊更是虎穴狼窝。”阿媪拿着藤条,气呼呼地站在原地,与那中官递了个白眼出去。
在阿芜的记忆里,掖庭的人都唤他一声希丞。
阿媪将藤条甩到了墙根去,我跪在地上,手始终捂着嘴止不住地打嗝抽泣。鼻涕眼泪糊了一手也不顾上擦,只不停地同阿媪求饶。
院子里的人都躲在窗户后面瞧热闹,阿媪泄了气,抬腿狠狠踢了我一脚,“滚滚滚,去后面刷恭桶去!”
院子里明明都熄了灯,但我依稀能听见有人偷笑,悄声在背后骂着:“活该。”
天黑不见月,四下亦无风声,我跟随阿芜从屋子里连滚带爬跑到一扇门前,跨过门槛径直走了过去,且提了恭桶过来。眼泪被寒风吹过后粘在了脸上,我看着自己的手伸向了一旁的水桶,又从桶中沾了点水在手上后擦脸。
恭桶刷到一半,就听见门口传来了落锁声。我扔下刷子上前拍门,“阿媪!阿媪这院子里连个遮风的地方都没有阿媪!您饶了我吧阿媪!阿芜今晚什么都没吃,就这么呆一晚上会死人的!”
“呸!谁叫你睡了,刷一晚上恭桶,活动了身上就暖和了,冻不死!冻死了那也是你的命!”
身体不自觉打了个哆嗦,满地的恭桶散发着难闻的恶臭。手指僵硬中又有些发痒,阿芜轻轻动了动手指,鬃毛刷便跌进了恭桶里。
她神情麻木地将怀中的恭桶放在面前地上,抬头望向了四四方方的夜空。
地冷夜静,天寒云停,也是一片好风景,能冻死在这样的好风景里,也不差。
墙根底下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耗子在刨洞。阿芜虽然不怕死,但没死之前,还是本能的会怕耗子。
可哪个笨蛋耗子,会来这种地方里找口粮。
‘它’在墙根吭哧吭哧地刨了很久,终于从墙角刨开的洞里钻了进来,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看个头比我所在的这副身体还要矮小几寸的少年顶着一头的泥土从洞里钻了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人畜无害地捧着一个包袱向阿芜走来。
墙外另有一道细声担忧道:“殿下您可当心着点儿啊!”
阿芜在看到他的瞬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低声呵斥他:“别过来!”
少年被吓了一跳,他止住了脚步,站在原地怯生生地将包袱又捧高了些,笑着道:“我从屋里拿了糖瓜和菜饼过来,还有羊皮和手炉……”
这副模样与我记忆中初来北极天柜的强良很是一致,热心之中又带着一些傻气。他笑着同阿芜说:“我怕你冻着。”
鼻子突然一酸,阿芜说:“要不是你说有糖瓜可以给我,叫我在外面等你,我才不会被阿媪打呢。”
少年那双尚未张开的眉眼紧皱在一起,焦急道:“她们打你了?那你有没有流血?你等着,我去找随之给你找伤药。”
“诶!”阿芜开口唤住他,并且将自己受伤的胳膊往身后藏了藏。“我没流血,阿媪下手不重的。”我大约能隐隐感知到,她是有些怕他口中的那位木中官的。
阿芜伸出手,示意强良把包裹放下,并且要他一定要距离我有三尺远。三尺,在这样寂静的院子里,大约是怕被人闻见身上难闻的味道。
可这个院子里,分明尽是这样的味道。
少年依言转身跑到了墙根底下,他将手肘抵在膝盖上,笑着催促:“你快吃,这饼还热着的。”
手炉暖和极了,阿芜却始终没有去握它,只将手放在旁边暖了暖,随后将味道不甚好闻的手背到身后,在衣服上擦了擦,这才拿起菜饼往肚子里送。
那少年问她:“好吃吗。”
身处在这样的环境里,能咽下去已是不容易,这话问的实在欠打。
可这副身体却不由我控制地点了点头,语气愉悦地说:“好吃。”
强良不疑有他,高兴地笑了,我有时候都禁不住怀疑他的脑子是不是被自己养的那两条蛇给吞了。
阿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来找我了,木中官说你是贵人,不应该来掖庭的,何况还要刨洞来见我。”
强良扭头看了眼身后的狗洞,顶着个只有八九岁的身体,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你放心,我一会儿就让随之把这洞填上,保证不再给你添麻烦。”
阿芜抿了抿唇,似乎认可了这句承诺,有些乖巧地点头:“那也行。”
她紧紧捏着手里的饼子,身子还忍不住向手炉靠了靠。如若没有强良,她今夜是要死在这个地方的,且一半是冻死的,一半是被臭味熏死的。
强良走后,我跟随着阿芜的动作披上羊皮继续开始刷恭桶,直到天亮前,才用井水洗涮了手,又将他带来的东西都埋在了墙根底下。
干净却刺骨的水流淌过细瘦包骨的指尖,阿芜明明还是这么小的年纪,面对这些时,却已经足够麻木。
神不能干预凡人的命数,强良能送来这些东西,应当能说明阿芜本就不会死在这个冬夜里。但我想,他现下还是将这场天罚,看得太轻了。
天蒙蒙亮时,阿媪来开门,那希丞跟在她身后,看着坐在恭桶前,冻得脸色发青的阿芜,笑着同阿媪说:“真是个命大的。”
阿媪冷哼了一声,将头撇过一边,“命贱,活着也是受罪。”
在这掖庭里,有一多半的人都在为希丞做事,阿媪在掖庭里面的身份最高,揽下的活儿自然也最多。
她循规蹈矩地活着,阿媪便也不再狠罚她了。
就这样又过了两年,阿芜十四岁的时候,掖庭入了一批新的女眷,据说是罪臣家眷。同一时,宫里也要从掖庭挑一批人去各宫当差。
阿芜原是该在这一批分出去的人里的,可没等她离开掖庭,便出了事。希丞带着一批官兵来掖庭捉走了阿媪,人再带回来时,只剩下了半口气没咽下去。
希丞说:“都警醒着些,有些事啊,少打听。”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抬起手来指向我的方向:“你,去收尸。”
阿芜上前将阿媪扶进了屋子里,将她放好在床上,随后便在床边守着,守着她咽气。
“我知道阿媪在后院的墙缝里藏了好多钱,足够买一副棺材的。”阿芜趴在阿媪的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床檐上的木纹,好似在出神,“剩下的钱,我也会收好,不让别的人抢了去。”
那阿媪的脸上全是血污,布满褶子的面目在此刻显得更加狰狞,她是看不得阿芜这样的,挣扎着起身要同她说几句临终的遗言。“你得意什么,你是生在这掖庭里面的贱种,是罪人的种,我死了,你也活不久的。”
阿芜抿了抿唇,只平静地陈述着:“阿媪是糊涂了,尽说些我一直晓得的话。”她直起身来,问阿媪:“我是罪人的种,那阿媪呢?”
阿媪马上就是死人了。
这本来只是一句设问,而并非真的疑问。可是听到这句话的阿媪却误会了阿芜的意思。
她听到这个问题时,脸上的狰狞神色渐渐消失,面上的神情多了几分茫然,她看着阿芜,用阿芜从来没有听过的温柔语气同她说着:“我是你的阿媪啊……”
她的七窍开始向外渗血,咧着一张嘴,嘴里的牙也掉了大半,活像是画上的恶鬼。“阿媪走了,你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温柔得近乎甜腻的语气,使我浑身发寒,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看见自己伸出了手,拽向那阿媪的衣领,“阿媪很讨厌我吗?还是不讨厌?我是生在掖庭的孩子,可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啊!”眼前的人手脚已经沉沉地坠下,空留下满面的血污。
夜里,强良大约是听说了白日的事,隔着掖庭的高墙,寻了个裂口处,站在石头上向阿芜递话:“我听娘娘说,前朝有人想要为罪臣翻案,牵扯到了掖庭。”他的语气有些焦急,“反正那阿媪平时也总欺负你,她不在了对你也算好事,别太难过。”
木中官依旧守在墙外,“哎呦,我的殿下您可慢着点。”
很温柔的语气,加之并不上扬的语调,一共只有十一个字,却让阿芜觉得很吵闹。不是这句话吵闹,不是这个人吵闹,是这个人的存在,如此的吵闹。
他的存在,如此尖酸,如此刻薄,赤裸裸地将她从被短暂温暖的每一个良夜里拉了出来。
阿芜踮起脚往上探,可惜墙缝开得太高,她无法够见。试了两次她泄了气,对墙外道:“夜深了,贵人回去吧,我已经没那么难过了。”
掖庭的天,是一个院子连着一个院子,从每个院子里抬头看,天都是的四四方方的,她不想留在这里。
或许按着天庭安排的命格簿子,阿芜的阿媪去了以后,希丞理找到阿芜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劝阿芜:“你那阿媪死后,宫里的贵人缺了一个在掖庭帮忙打听话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叫我在掖庭少吃一些苦,并且多给你些钱粮,等年纪大了,再送出宫去。”
“您为什么找我?”阿芜如此反问。
我实在不觉得这是个什么好笑的问题,但那希丞听见阿芜的话后,却突然大笑着弯下腰去,等到笑够了,才直起身来道:“奴不是早就说过了,你是个命大的。”
阿芜接下了这份很忙的差事,纵然她连自己究竟是在为谁当差都不大晓得。但她晓得,人不能一辈子待在掖庭,纵使希丞看着像个骗子,她也总得为自己争取争取。
说句最丧气的话,在这样没有希望的地方,能遇见个愿意来骗自己的骗子,也是不容易的。
她还是不认命,但不认命,大概也是她的命。
上面的贵人安排她去打听打听刚刚被打入掖庭不久的罪臣家眷,看看有没有不同寻常的消息。
凡是刚被遣来掖庭的罪臣家眷,起初都是不能习惯这里的日子的,入夜以后在房间里抱头哭诉也是常有的事情。
阿芜不知道她们口中的那句话重要,哪句话又不重要,于是便都记了下来,又转告给希丞。
希丞笑着夸她:“是个脑子灵光的。”阿芜问:“比阿媪还要灵光吗?”
希丞不说话,只是将记录的册子收进怀里,迈着刻意效仿宫婢的摇曳步子,离开了掖庭。
掖庭的日子有没有变得比从前更好,其实并不明显。阿芜有时候会试探着问强良:“如果我有机会离开掖庭,能投奔贵人你吗?我没有去处。”
强良说:“说来,我懊恼了好长一段日子,没找机会去问问你的命数,想帮你也总是帮不到正经处,下次就长教训了。”阿芜仰起头,看向红墙上的夜空,并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只半猜半合计着回复说:“贵人已经帮我很多了。”
“若你能离开掖庭来寻我,那就是你我的命里有这样的安排,不必觉得为难。”
少女抿了抿唇,心口处突然传来一阵仿佛被羽毛扫过的痒意,阿芜抬起手覆在心口处挠了挠,那痒意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
“我,我知道了。”她站起身向着掖庭内跑去,离强良越远时,居然越显得高兴,甚至笑意都扩散到了脸上。
真叫鸟看不懂。
本来还想延续上一章,阿芜的第一人称视角,但写完发现读起来实在是太混乱了。还是以这种相当于附身一样的视角来看比较清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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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非固定更新,喜欢可以收藏催更。 已完结作品:《全门派都以为大师姐她失忆了》 下一本:《好巧,我也不会修仙》和《听说小师叔她始乱终弃》二选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