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妖》曳由云

14、第 14 章 “那神君您

　　神君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看着不远处的强良与那小妇人。

　　这个模样的强良，于我而言，是极其陌生的。

　　他口中所谓的命运，其背后所代指的，究竟都是些什么呢？

　　我不自觉的从怀中掏出了那枚白泽的眼睛，这一次我没有用它看向强良，而是对准了那个，被他护在身后的小妇人。

　　眼睛看向她的那一瞬间，我便被拉入了另一场回忆里面。

　　睁开眼时，面前是古旧的地板，抬起头来看见的是一排又一排肃穆的神像。

　　耳边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这里供奉的都是我们楚国的神仙，是楚辞里面的神仙，你可不能偷懒，当心神仙会生气的。”

　　我感知到自己张开了口，发出的声音，尚且带着孩童的天真：“神仙生气了，会没收我过年时候从阿翁那里拿来的麦芽糖吗？”

　　身旁的妇人应当是我的阿娘，她”憋着笑，假装严肃的与我说道：“东皇尊神是最不喜欢不听话的小孩的。”

　　我鼻子一酸就要哭出声来，阿娘是极怕我哭的，赶忙摆手，“但是，九凤尊神是最好说话的，你只要多夸夸祂，祂便一定不会与你置气的。”

　　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看一下被供奉在桌台上面的神明，突然瞧见角落里躺着个不起眼的象，还以为是阿娘忘了，于是便伸手为她指出来：“阿娘那里还有一个神仙。”

　　阿娘顺着我手指的方向去看，也恍然大悟。她用布子将那座石像擦干净，转过头与我说：“这个是从北方来的神仙，不是我们本地的神，不过他与九凤大人同住在一座山上，我们自然也是要供奉的。”

　　那座石像虎头让身，还抓着两条蛇，看起来凶极了。

　　我似懂非懂，与娘点了点头。随后说：“阿娘放心，阿芜是最听话的，绝对不会惹神仙们生气的！”

　　阿娘笑着摸了摸我的头，他说，我们是楚国的人，就要信奉楚国的神。我们楚国的神，都是极好的。

　　夏历十月，家中忙着新年，要祭祀先祖和百神。

　　祖母叫家中的姊妹们去同神仙说一说自己今年的愿望，祈求先祖和神灵保佑。

　　我在家中排行最小，总是最后一个，去请求神灵的祈祷。

　　我问祖母：“兄长与姊妹们，都已经同神灵们说过那么多的愿望了，轮到我的时候，会不会就已经记不下了？”

　　祖父祖母在一旁哈哈大笑，爹爹和阿娘也并不以为意。可我却觉得我的担忧是极有道理的。

　　尤其是东皇上神与九凤尊神，几乎人人都在祈求他们保佑平安顺遂。

　　但有一个神，阿娘说他来自北方，莫说是兄长和姊妹们，就连阿娘和阿爹也会经常将这个神忘记。

　　所以我想，就算我把神像拿到自己的屋子里面，爹爹和阿娘也一定不会发现。

　　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把自己的愿望说给神像听。他只听到我一个人的愿望，一定会满足我。

　　我将神像偷到了自己的房间，在地上刨了个洞，特意用来藏好它。

　　我刚出生时，听娘说还是连年战乱，东边的国家打了西边的国家，南边的国家灭了北边的国家。

　　后来有一个很厉害的君主统一了这个国家，但是君主对我们这些百姓并不好，人们都管他们叫暴君。

　　暴君的儿子也是暴君，后来就连暴君的儿子也死了，于是连年的战乱又开始了。

　　就这样心惊胆战的活了许多年，天下终于太平了。

　　阿娘和阿爹说，新的君王是我们楚国人，一定不会为难我们。

　　事实也正如阿爹阿娘所说，日子逐渐平稳了下来。

　　新朝建立的第三年，君王说他是龙的儿子，于是我们也都要信仰龙的存在。

　　不但要信仰龙的存在，原本的九凤尊神，也不再是我们的神了。

　　朝廷将所有供奉的楚国的神像全部收缴，连同我小时候的一些话本，也一并拿去焚烧。

　　阿爹和阿娘不敢留下楚国的东西，于是这个家里再也没有人供奉原来的神。

　　但是我不一样，我的房间的地下，一直留着一尊神像。

　　战火纷飞的这些年，我一直同他请求保佑全家人的平安，年年征战征兵，这其实是并不容易的。

　　但却都如了愿。所以我想，这个同九凤尊神住在一起的神，果然听到了我的祈祷。

　　再后来的某一天，我突然做了个梦，梦里我被几个人捉上了天庭。

　　捉我上天庭的人管坐在最中间的那位叫做天君，他们说：“正是因为此人，才叫强良的神格保留了下来。”

　　我也是在那时，第一次亲眼见到那个，被叫做强良的神。

　　他跪在大殿的阵中，脸上没什么太多的情绪。天帝看着我，似乎很忧愁，我有些害怕，听见他问与我跪在一处的强良：“你有什么想法？”

　　可是他却答非所问：“九凤在哪？”

　　“你们把她带到哪里去？”

　　那天君看着他，并不因为他的无礼而恼怒，只是用手扣着面前的白玉案，道：“有神用自己的神职保了她的性命，你不必担忧，我不会赶尽杀绝。”

　　跪坐在我旁边的神，看样子像是安了心，他对自己的处境好似没有那么关心，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之后，便将头撇向了一边，不再说话。

　　那天君于是又转头看向另一旁，问，刚刚抓我来的那几个人：“你们觉得呢？”

　　抓我来的人是个长得凶神恶煞的，他指着我道：“他本来应该被贬为妖，如今却因为这小女娃而保留了神格，怕是不能再贬回去了。”

　　那天君点了点头，抓我来的人又继续道：“强良倒是好说，连年战乱凡间，多有疫鬼，正好需要几个厉害的神去处理。”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这小女娃子差点耽误了天君的大事，定然是要严惩的。”

　　我有些害怕瑟缩在原地，不敢动，那一直不开口的强良，在此时又开了口：“何必去为难一个凡人。”

　　我觉得他实在是个值得信任的神，只是可惜坐在这个地方的人好像都不大重视他的看法。

　　有人在旁边同那天君提议，说凡人有爱憎别离，七情六欲，可以降下十世天罚。

　　我一听他们要罚我，总是有些害怕的，连忙哭着请他们放过自己。

　　可他们连神的话都不听，又怎么会听我这个凡人的呢？

　　阿娘说，人死之后就什么都没了，但是送我去幽冥的神却说，人死之后，还有灵魂可以轮回转世。

　　他们说这是新任天君，新划分出来的地界，专为了我们凡人转世而用。若不是有着新出来的幽冥，我恐怕是不能再继续活在这世上的。

　　我觉得他说的不对，那天君分明说，十世轮回是种惩罚，若是没有这个有名没有轮回转世，我不就不用受罚了吗？

　　我年纪轻轻被他们抓来，要跳什么幽冥，只觉得自己实在对不起阿爹和阿娘，一时贪心留下的神像，要了我自己的小命，还连累他们，失去了女儿。

　　我将要被推下轮回井的时候，那强良，突然就跟来了。

　　我瞧着他与我之前在天庭见的时候，并无太多的差别，可是地府的鬼差却很惊慌。

　　他们叫来了新任地府的阎君，我神君身上有凡人的命格。

　　神君看起来没有他们那么惊慌，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温柔的同我说：“你是因为我受罚的，我跟你一起好不好？”

　　我当然是乐意的。我曾经同他许过那么多的愿，他也帮我达成了许多愿望，我信任他，甚至超过了信任九凤尊神。

　　阎君没有办法，当即去请示了天君，等待的过程中，神君问了我很多问题。

　　他问我为什么要把他的神像藏起来，我不好意思说，是因为我想让他只保佑我一个人，于是只是笑了笑，说我觉得他的神像好看。

　　他看着我的眼神怪异极了，我一时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质疑我的审美，还是在质疑自己的长相。

　　总之，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只是又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

　　“牵连你了。”

　　我摇了摇头，但心里还是有些担心，于是问他：“神君时世轮回的惩罚是什么样的？很可怕吗？”

　　神君摇了摇头，“天庭新建，这些规矩也全都是新加的，我并不知道。”见我神情沮丧，他赶忙又道：“不过我认了神职，总算为天庭卖命，之后总能打听打听的。”

　　我同他点了点头，又问：“那神君您会一直陪着我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极了，点头道：“神是不能干扰人间的事的，所以我去见了一个凡人的命格，这样就能一直陪着你了。”

　　我点了点头，“可是我听说地府里有一种汤，叫做孟婆汤，喝完以后会忘记生前的事情，你如果忘了我，还能陪着我吗？”

　　神君说，这种汤药对他是无效的。我这才彻底安下心来。

　　后来去天庭回民的鬼差回来了，说天君同意了神君陪着我受罚。

　　但是天君也留话给神君说：“你要想清楚。”

　　我想，天君之所以是天君，一定是因为天君可以预见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