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妖》曳由云

13、第 13 章 “好巧啊，

　　我听见头顶雨滴跌落在斗笠上的‘啪嗒’声，听见雨水砸在泥泞的土地上，听见噼噼啪啪的雨声充盈了耳畔。

　　堵在街口的所有人都在躲避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只有我戴着顶斗笠，站在原地。

　　覆在耳廓上的双手缓缓松开，我动作迟缓地扭头，看向自己的身后。

　　青色的衣角被雨水打湿，沉沉下坠，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缓缓抬高了我头顶的斗笠，让我视线中露出了他的脸。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同他打了个招呼：“好巧啊，神君。”

　　雨水集聚上他的眉睫，几乎遮住他的眼眸。雨水顺着睫毛坠落的瞬间，我看见他在看我。

　　那双眼眸曾将四海八荒收揽眼底，它有着如北荒夜空繁星一般的璀璨，藏着一抹我望不尽的深幽，甚至诉说着我不曾体会过的情愫。

　　“不巧，我是来见你的。”

　　“见我？我落什么东西在船上了吗？”顿了顿，我又忍不住问他：“神君需要避避雨吗？”

　　他点头，积攒在发梢的雨滴顺着他的动作，溅到了两滴雨水在我身上。我松了口气，想请他去强良的药铺小坐，转身的瞬间，我听见他同我说：“你把我忘了。”

　　雨丝片风，轻轻割过我的脸颊。他站在我的面前，墨发青衫都融进了雨幕里，只剩下眉眼间的温柔历历在目。

　　在我怔愣着不知该如何答复的瞬间，青蛮适时撑着伞从远处冲撞了过来，急切道：“强良神君不见了，方才明明还叫我们转告你去药铺里等他。”

　　他一个神，总不会在人间走丢了。我回想起他之前看向那小妇人的眼神，哪里像是在看恩人？

　　那眼中没有感激，全是不忍。

　　我想他定然知道一些什么，没有告诉我。

　　手上突然传来有些冰凉的触感，我扭过头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听见陆吾神君同我说：“先躲雨。”

　　我们于是就近连同昭灵一起赶往了强良借住的药铺躲雨。掌柜的被我们吓了一跳，却还是好心去后院为我们取干布擦雨。

　　“我知道他在哪里。”陆吾神君掸了掸身上的水，看向我，问：“要不要去看看那刚刚离世的孩子？”

　　我有些意外：“他去看那孩子了？为什么？那孩子是他的？”这次轮到陆吾怔住了，他满是无奈地摇头笑着问我：“你这脑袋里，整日里都在想些什么呀。”

　　他转过头看向青蛮，“劳烦你们在药铺等我们回来。”

　　青蛮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神君大抵是不想带她们同去，她低头看了看神君牵着我的那只手，若有所思地点头，果断扭头去了后院。

　　我觉得她兴许是误会了，可当我抬头看向陆吾时，又觉得好像也没有误会。我慌忙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

　　天地良心，我们鸟禽的胆子，就那么大点儿。

　　神君从墙根处取了把油纸伞，撑开迈步出了门。我跟上去，问他：“怎么不见跟在你身边的那只幼虎？”

　　他理所当然道：“总要留个在河上撑船的。”

　　我回想起蜷缩在自己怀中那半大的幼虎，觉得它小小年纪也实在是辛苦了。

　　雨后天朗气清，我原本以为埋葬那几岁孩童的地方，应该是在城外，可师姐却带着我，去往了城内的一座荒山。

　　上至山顶，地势空旷，坐落着好几座旧坟，此地原是片坟场。

　　我果然在那片坟头的前面瞧见了强良。

　　他没有来迎我们，而是在看见我同神君的时候，同我们示意旁边的一处树林叫我们躲藏进去。

　　我来人间不过三日，日日跟着他都好似在做贼。

　　神君也拉过我的衣袖，同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少许，山路的尽头走来一个人影，不是旁的人，正是强良口中的恩人——那名小妇人。

　　按道理，此时此地，此情此景，确实唯有她出现在此地才合理。可这也就证明，她分明清楚，什么妖鸟叼走孩童，都是胡言乱语。

　　她提着个篮子，来到坟前，轻轻跪下，为荒坟之中的幼儿烧纸。

　　强良就站在坟堆的旁边，我听见他开口：“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二人在城里面的时候，看起来不熟的很，如今倒是熟识了。

　　小妇人的神情悲楚，却又能看出几分麻木。她拿出火折，取了个铜盆，将要烧的铜钱纸，点燃放进了铜盆内。

　　她没有回复强良，后者与我同住一座山，性子难免有些相像，都不是个有耐心的，语气有些急躁：“你明明知道……”

　　“我痛失亲子，神君就非得跟我说这些吗？”

　　她唤他神君，她知道他是神。

　　强良有些说不出话来，但大概是记得我还在，于是还是为我说了一句：“这一切与什么鬼车根本就没有关系。”

　　那小妇人抬起头来看他，“是没有关系，”她失笑道：“我是天煞孤星的命格，所以才克死了我的丈夫，又相继克死了我的孩子。”

　　她看着强良的眼神平静又默然，好似只是在为事实进行一次陈述。强良的神情在那一瞬间松动，沉默的闭合上双眼。

　　这世上没有真的傻到用言语刺痛了别人，自己还不知道的人。

　　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有意为之。

　　我看着她将纸钱覆盖在已经燃起的火焰上，平静地开口：“神君从前很少过问我的事吧，你们神不是不能干预人间事吗？”

　　强良低下头去，眼睛始终不敢看她，放在了别处，看起来窝囊的很。

　　那小妇人见他这个样子，收回了拿着纸钱的手，问：“是因为神君那个远方而来的妹妹吗？”

　　我抬起头来与陆吾对视了一眼，实在觉得我不应该出现在这一场对话里。

　　并且我出现在这一场对话里的位置，听起来十分的怪异。

　　“有她在，就可以干预了吗？”

　　强良摇头，“我没有要打扰你的意思，你不想背负这样的名声，是我考虑不周。”

　　那小妇人笑了，又重新拿起了篮子里的纸钱，扔进燃烧着的铜盆里。

　　于是他们在明处，我与神君在暗处，就这样静静的，看着铜盆里面的纸钱化为灰烬，又消散在空中。

　　我看着空中燃烧殆尽的灰烬，心想，也许这样的鬼魂，就不会化为厉鬼了吧。

　　那小妇人烧完了纸钱，起身就要离去。她走出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问强良：“我这辈子命数长吗？”

　　还没等强良回话，她便又自问自答：“大约是很长吧。”说完，便向着山路离去。

　　叫一个凡人知晓自己的命运，又叫一个凡人知晓自己的死期，无论怎么想，都不像是如今天庭治下会发生的事。

　　小妇人走后，我与神君从树后出来，强良瞧着像个霜打了的茄子一样，不像是有力气能同我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我和神君好人做到底，将他送回了药铺。回到药铺时，又瞧见一群人围堵在了那小妇人的家门口。

　　我多少有些疲惫，问青蛮：“是又出了什么事？”

　　青蛮道：“那刘夫人去请了个道士回来，说是设了祭坛，要驱赶城里的妖邪。”

　　这城里的妖邪，说来就我一个。

　　我回到神君的旁边，问：“我多年呆在妖洞里面，对于这些除妖之类的，实在没有什么学问，他设的祭坛，可真的能影响到我？”

　　陆吾也顺着往那院子里面瞧了一眼：“你名义上虽然是鬼车，但实际上还是上古神鸟。再说，既不是你做的，自然没有理由驱赶你。”

　　那这道士听起来，还挺讲道理的。

　　我们三个的脚程比那小妇人快了许多，眼见着院中的祭坛已经设好，那道士拿了柄长剑，在院中做法。

　　到底说是来除妖的，我比围在周边的人群更想知道这道士到底靠不靠谱。

　　剑挥到一半，眼见着天色又阴沉了下来。

　　那小妇人的婆婆与那丧了丈夫的刘氏，在旁边絮絮叨叨，请求他找出鬼车附身的人。

　　传闻便是这样变本加厉的。

　　那道士并不听他俩的话，也不回答她们，只是嘴里一直振振有词，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越发觉得他不像个靠谱的。

　　正巧这时，那小妇人也下山回到了家中。她在门口瞧见了院中的景象，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

　　我原先说她是个脾气极好的，但今日，见她与强良对话，认为可能也未必如此。

　　周边的乡里乡亲与小妇人打着招呼，小妇人一一回应。

　　却在她抬脚迈入院中的那一刻，原本神神叨叨的道士，却突然睁开了眼，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他挥出自己插着符篆的长剑，怒目圆瞪，冲着小妇人的方向，高声呵斥了一句：“天煞孤星！”

　　莫说小妇人愣住了，连我同强良和陆吾也一同愣住了。

　　原以为是个纯骗钱的，这一句话实在让人意外。

　　强良先一步站出去，指着那老道的鼻子骂道：“装神弄鬼了半天，找不出大妖怪，怎么反倒对着一个小妇人下手？”

　　老道士破天荒的对着他这个泼皮无赖的样子行了个礼，随后又对着那小妇人道：“你原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六亲不敬，凡是亲近之人，皆会无辜枉死。”

　　小妇人见那婆母对她的眼神越发奇怪，也有些急了，骂他是：“胡说。”

　　“贫道自然不会胡说，你是犯了大错，被天庭惩罚至此。”

　　我原觉得他在胡扯，可扭头看见强良的反应，却居然是句真话。

　　陆吾神君在我身旁，悠悠开口：“窥探天机了。”

　　强良的神情越发严肃：“道长可知，这样的话是不能轻易说的。”他周身隐隐散发出一阵威压，寻常人是感受不到的。

　　我知他大约是真的动了怒。

　　那小妇人见状也并不哭啼，也不反驳，反倒是愣在了原地。

　　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愣着做什么，快把这灾星关起来，别叫她害人了！”

　　还真有两个男人听从上前，拉着那小妇人的胳膊就要拽走。强良先一步挡在了那小妇人的面前。

　　有人道：“祝老二，看不出来啊，你和这小寡妇有一腿。”

　　小妇人抬起头来，我听见她问强良：“你不是不能……”

　　强良难得露出几分凶相：“这不是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