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妖》曳由云

12、第 12 章 “鬼车来了

　　我始终走在强良前面，将他昨日走过的路又重新走了一遍。

　　他隔着雨幕笑我：“一看就知道昨日跟了我一整路。”

　　我跃过脚下的水坑，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左右我什么都没有瞒着他，依着我昨日的目的，跟着他也是应该的，不跟着怎么取他性命？

　　寒雨霏微，迷蒙飘忽间，总有几分寒意钻入衣裙。卖肉的屠夫接过汤药罐时同我们说：“今年的雨比往年早了太多，这肉卖不出去，隔了夜就不新鲜了。”他有些犹豫，终究还是提起刀割了一小条肉用麻绳捆好递给了强良。

　　“别亏待了人小姑娘，总得吃上顿荤腥。”

　　我先强良一步与他道谢，“您是大善人，兄长多亏您照顾。”

　　那屠户大约也觉得我是只讨喜的鸟禽，哈哈大笑了两声，同强良道：“你这妹子，肯定不受你欺负。”

　　强良看了我一眼，颇为无奈地道：“可不嘛，我都打不过她。”

　　这绝是句实话，只是那屠户是不信的，早知如此，当初化形时，就该多给自己添高两寸。

　　阴雨连绵的日子，天自然暗得更早。我与强良来到寺庙时，昭灵已撑伞等候在了寺庙门口。他与青蛮安顿好了落脚的客栈，来接我过去。

　　我回头与强良道别：“便宜你白得一顿肉。”

　　若是往常，他总要回怼我两句，但现下，他抬头看着漫天的阴雨，再回头面向我时的神情极为认真：“九凤，若是这雨接连了好几日都不停，你便先出城两日。”

　　我不解，太康城靠北，按道理是不会有连绵的阴雨的。但他既然如此认真的安顿了，我便也认真地点头应了下来。

　　青蛮与昭灵挑选的客栈正在城中最繁华的一条街上，要了两间屋子，一打开窗便能将人间的繁华尽收眼底。

　　可惜今日是个雨天，除了街道两侧空荡荡的摊位，只留下一条湿漉漉的长街，两侧是坑坑洼洼的黄泥。

　　青蛮用木杆支起窗扇，伸手指了指城外的树林，“阴雨天有阴雨天的好，等雨停了，林子里的鸟雀一定很热闹。”

　　“找吃的当然要勤奋一点。”我扒在窗前，伸手接住几滴无根的雨。我年少时，在四海八荒里寻醴泉和梧桐子时，每次都像是要同谁豁出命一样的架势。

　　将近戌时，我与青蛮和昭灵在客栈歇下，只是我不大习惯人间的床榻，睡得并不安稳。

　　在北极天柜，我的那个洞里面，有着一棵百尺高的巨大枯木，它扎根很深，枝干也很粗壮，我幼时一直觉得那是天地赐予我的礼物，喜欢围着它打转。

　　可是它没见过太阳，也从来没有发过芽，强良同我说——那是棵枯掉的梧桐。凤凰栖梧桐，也许正是因为有它在那里，所以我才会在那里出生。

　　我一直很珍惜它，可如今连山洞都已经被夷平了，它肯定也不在了。

　　屋外的雨停了，有风声吹过窗扇，呼呼作响。我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不再是黑漆漆的山洞，而是雕着花的横楣。

　　突然，屋外传来些奇怪的动静，像是鸟的啼鸣。那声音细碎凄冷，忽高忽低起伏不定。

　　青蛮被这动静吵醒，右手下意识抹上身侧绸伞的伞柄。

　　片刻后，那声响又变得呜咽悠长，似乎像是什么器物摩擦辗转的声音。无论什么鸟，都不该是这么叫的。

　　青蛮起身点了灯，打开窗想看一眼究竟。

　　窗打开的瞬间，咿咿呦呦，声音如同数百辆马车碾过。我见青蛮原本紧绷的身形松懈了大半，回过头来松了一口气道：“是成群的夜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客栈的伙计提着一盏油灯，小声又急促地敲着我们的房门，低声冲屋里喊着：“外乡来的，快关窗熄灯，千万莫要出声害了我们！”

　　屋外传来昭灵的寻问声：“出了什么事？”

　　“鬼车来了！”他压低了嗓子，声音夸张地讲出了这样的几个字。

　　大概，若不是鬼车来了，他是一定要臭骂我们两句的。

　　可是……“鬼车？”我吗？

　　青蛮在我身旁熄了灯，又将窗户合上，屋外这才安稳下来。他再三提醒昭灵，叫我们不许开窗，更不许掌灯。

　　昭灵推开门的瞬间，我站在原地，隐约听到楼下传来的犬吠声。

　　隔着几块木板，传来孩子低低的哽咽声，有妇人压低的哄劝声，还有男人粗声粗气的咒骂，乱成一团。

　　夜鹰远去，那怪声早已停止，只有犬吠在潮湿的夜风中回荡。

　　原来《白泽图》里面说的妖鸟鬼车，对于人间的百姓，是这样的存在。即便这所谓的啼鸣声，扇翅声，与我其实没有什么干系。

　　……也不尽然，我飞起来，还真是这个声音。

　　一直到第二日清早，即便我与青蛮和昭灵都没有离开所在的这间屋子，依然能听到楼下传来的议论。

　　“我瞧得真真的，就是十个脑袋，有一个脑袋只剩下个脖子，滴着血呢！千万别被血滴到家去，谁遇上谁遭殃！”

　　说什么真真的，眼神怕是都没有强良药铺里面的掌柜来得好。

　　“那东西专吸人魂，还喜欢叼小孩吃，有孩子才更要小心呢！”

　　这两样东西听着，并不利口。

　　“幸亏掌柜的养了狗，那东西可怕狗了。”

　　青蛮坐在我身边，忍不住瞧了我一眼。我指了指自己：“我看起来像是怕狗的样子吗？”

　　不但不怕狗，还可以将白泽的山羊胡子全都拽下来喂狗。

　　难怪强良要我出城两日，他在人间这许多年，定然很清楚‘鬼车’在人间是怎么样的一个名声。

　　英招与计蒙说，我如今正是靠着在人间的名声才得以长久存活，我虽知道不是什么好名声，却没想到居然是能闹出这样大动静的名声。

　　我护了楚国几百年，受了几百年的供奉，我在妖洞闲散了一千年，换来了一千年的骂名。

　　凡人供奉与谩骂的边界，或许总是以实用为主。

　　昭灵在一旁同我建议：“城里闷得很，倒不如城外凉快。”

　　我说：“何必躲着呢？”随即出了门，脚踏着新雨后的黄泥，背朝着长街，寻强良而去。

　　昭灵和青蛮跟在我的身后，我听见青蛮问我：“不躲着，但也没必要直面吧？”

　　我同她耸肩：“我这不是从客栈逃出来了，强良总不会也说我的头被狗咬了吧？”

　　今日是个大晴的天气，南风悠然，卸去了几分昨夜因为大妖过境而产生的沉重。我本以为强良所在的药铺也当是如此，却在长街的拐弯处，瞧见了攒动的人影，隐约还能听到妇人的哭声。

　　我们被堵在街口，昭灵先一步挤进人群里去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青蛮抱着绸伞站在我身旁，伏在我耳边悄声道：“有血腥气。”

　　人群推搡间，我看见昭灵拎着自己的衣角终于从喧闹的人群里挤了出来，三两步小跑到我面前，指着身后道：“说是昨日夜里，里面那户人家有个不满两岁的孩童……”坠在他下巴上的小胡须跟着颤了颤，“被鬼车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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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车？还是我吗？

　　我用眼睛四下扫了一圈，并没有妖物的气息，强良就住在不远处，寻常小妖感知到他在此，都是要绕着走的。

　　这岔路上聚满了人，围在里面的有官兵，有邻里，多数是来瞧热闹的。

　　不是妖邪，那多半是人祸了。

　　我抛下青蛮和昭灵，自己钻进了人群里面，想要凑到前面去看看究竟。刚来到前排，便被‘嘭！’的巨响惊了一跳。

　　院门前，那面相看起来很不好惹的老妪正拉着官兵的裤脚，以头抢地：“那妖鸟叼走了我的孙儿！官爷可要为我们做主啊！那可是我们家的命根子呦，还我孙儿的命来！让老婆子我去死吧！让我死啊——”

　　声音嘶哑，怪是瘆人。

　　那当差的伸手将自己的裤腿从老妪的手里拽出来，踉跄了两步，凶道：“你这老妇尽是胡言乱语，你那孙儿定是被人偷了去。”

　　“就是！”我身侧有一壮汉倾身应和，我原以为是这一处的人要比客栈里的理智，结果他又说：“要真是妖鸟叼走的，你找官爷给你做什么主，该去找老天爷哭喊去！”

　　那老妪被这二人唬住，眼泪还挂在皱巴的脸颊上，却是一时忘了哭。原本声讨妖邪的人又纷纷掉转了头，指责她们自己粗心。老妪心一急，便转头骂起了自己的儿媳，“荣哥还那么小，怎么会看不住。你这是蓄意要报复我们老两口，要剜我们的心啊！”

　　我这才看见躲在门后啼啼哭泣的小妇人。她一开口，眼泪流的更凶，扑到老妪的脚边，恸哭道：“娘啊——我昨夜也是熄了灯的，是荣哥儿一直在哭，我怎么都劝不住。”

　　喧闹间，我在人群的另一端看见了强良的身影。

　　他安静地站在市井的人群之中，不与人交头接耳，也不傲慢诋毁，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哭诉的小妇人，脸色难看至极。

　　无论是神或人，他此刻看上去，与周遭的一切都是那样的格格不入。我不禁想，也许在人间，以祝老二的身份与脾性过活，才不至于叫他显得像现下这般孤独。

　　强良终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回头看向我时还短暂怔愣了一瞬，随后用嘴型问我：“没走？”

　　我亦用口型回复他：“无妨。”

　　“都怪我！都怪我没用！”人群正中的小妇人不停纠扯着自己的头发，哭得比方才更凶，几乎失声。

　　突然，她的哭声戛然而止，竟是当着众人的面，昏厥了过去。

　　人群跟着急了起来，两个身材结实的妇人赶忙上前将小妇人扶起，搀进了院子里。

　　当差的也同那老妪挥手，叫她赶快回去看看自己的儿媳，又回过头来驱赶围观的人群。我跟着众人，向后退了两步。

　　不远处，有人在小声念叨着：“驱邪……我早就说了，城里不干净，不干净……”我顺着这神神叨叨的声音看过去，也是个熟面孔——那死去的王掌柜的发妻。

　　这样有关性命的意外接连发生，确实会使城中人心惶惶。明明没有妖邪作祟，怎么反倒搅得城中如此不安宁。

　　难道真是因为我如今，自带灾厄？

　　身旁有个学究气质的老者捋着胡子同我搭话：“鬼车鬼车，载鬼一车。”

　　我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解释我的名字。白泽起这名号的时候，怎么也不来问问我的意思，万一我不喜欢呢？

　　“听说院子里到处都是血。”又有人在一旁接过话头，寻问着：“昨儿夜里光听见孩子哭了，你们谁见着那妖鸟了？”

　　“书上不是说了嘛，说那妖鸟身子圆得像个簸箕，被狗咬断的那颗头会流血不止，见之必有灾祸，谁敢开门看啊。”

　　我听着有些出神，这时，突然从身后探出一双手，轻轻覆上了我的耳朵。

　　手的掌心有一层薄茧，贴在鬓角的指尖微凉，但耳廓上的掌心温热。我听见耳畔传来沉稳清冽的嗓音，告诉我说：“别听。”

　　我陡然耸起的双肩在此刻缓缓下落。

　　人群依旧喧闹，院内的哭声、骂声，院外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我抬手将那属于他的那双手往耳廓又压近了几分。

　　这样，才是真的听不清了。

　　陆吾神君明明该在天河上撑船，我也分明听说，他不能擅自离开天河。如今他到人间，兴许是来捉我回大荒的？

　　总不可能是恰好路过，又恰好心疼我是只正在被凡人肆意诋毁的可怜鸟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