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记》田思闲

9、暗夜助眠 凌云度暗

　　半夜时分，凌云度和衣而卧，守着门框，不知在等待着什么。漫天星光铺散一地，照亮了他半边的脸庞，映衬出微蹙着的半边远山眉。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中草木的气息。凌云度和衣卧在门框边，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虚虚地拢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守什么。远处的更鼓敲过一更，声音闷闷的，隔着几道街墙传过来，很快又沉进夜色里。风声状似无意地沙沙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动作着。忽然，一阵穿堂风突然吹过窗棂，把窗扇吹开了一些。凌云度似乎被震到了一般，猛地起身冲出房门，只见另一间屋子的房门在风中轻轻晃荡着。凌云度盯着晃荡的门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回屋睡去。

　　披着一身的星光，田怀宇回到王府，叫醒了黑鹰："把周循给我提溜过来，不必跟他客气，立刻，马上！"

　　不多时，一身睡衣的周循被黑鹰提着后领口直接摔到了地上。他本来嘴里还不怎么干净，一见到田怀宇正襟危坐在上，吓得赶紧停住了骂，急忙匍匐在地，连连磕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黑鹰，"田怀宇没搭理周循，直接问道："他路上可曾骂你什么了没？"

　　周循吓得浑身发抖，偷抬眼看向黑鹰，拼命使着讨好的眼色。田怀宇眯起双眼，将他这些小动作尽纳入眼底，冷笑道："让本王猜猜，周循有没有说，你不过就是王爷身边的一条狗？有没有说，等他做了驸马，你又算什么狗东西之类的话？"

　　周循大叫："王爷饶命啊！"

　　"饶命？"田怀宇冷笑："你白天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嘛！"

　　周循一愣，不知道田怀宇说的是什么事儿。

　　"怎么？干的坏事儿太多，想不起来是哪一件了？"田怀宇依旧一动不动，低眉注视着周循。

　　周循小心翼翼地抬头，目光和田怀宇对上的那一瞬，吓得一个瑟缩又收了回去，趴在地上磕头不已："还请王爷明示！"

　　"黑鹰！"田怀宇依旧未搭理周循，只吩咐道："把公主身边那一帮护卫全部换掉，派个你的人过去领着，只听公主吩咐，不许听从周循，除保护公主安全外，没有本王指示，不得随意出手！"听黑鹰道了声是，又说："至于他，今晚就让他跪在这里，你看着，略有松怠，军棍伺候！"

　　田怀宇转身准备走，黑鹰又问道："跪到什么时候？"

　　田怀宇随口道："跪到太阳出来！"

　　说完，田怀宇连夜读了些情报，一一批注下去如何应付，天还不亮就又独自出了门。她到溪水处狠狠地洗了把脸，悄悄绕到院子后面从窗户翻进去，若无其事地从屋里走出来，见凌云度已经在院子里忙活着，便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说："早啊。"

　　凌云度正背着屋子做木工活，听见田怀宇招呼他，身子一僵，缓缓回头，看到田怀宇那熟悉的清秀笑脸，也应和着说："早啊，小七姑娘。"

　　"我说了别叫我姑娘！"田怀宇纠正道，正要过去看看凌云度做的手工活到哪一步了，却见凌云度遮掩着把手里的东西给揣回怀里，起身向灶房走去，边走边问："小七昨晚睡得怎样？既然醒了就先吃点东西吧。"

　　"你都做好饭了？"田怀宇很觉得意外。

　　"怎么？睡得太沉了吧。"凌云度一边把饭端到院子的石桌上一边说："我做饭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把你惊醒。"说完，他抬眼看向田怀宇，想在那目光中寻找些什么蛛丝马迹。

　　"做饭的动静很大吗？"田怀宇毫不在意地迷迷糊糊回应着，吸了吸鼻子："嗯，好香，没想到你一个臭书生，还能做得一手好饭。"

　　凌云度笑道："书生如何就不能做饭了？"

　　田怀宇双手捧着碗随口道："你们书生不都是金贵得很么，说是什么圣人弟子，天子门生，手不是用来干活的，是用来写字的。"

　　凌云度苦笑道："金榜题名那才是天子门生，我一个落第书生，算什么天子门生。"

　　田怀宇放到嘴边的粥喝不下去了，心知自己说错了话，瞪着眼睛看着凌云度道："对不起啊。"

　　凌云度无所谓地笑了笑，夹了口菜放进嘴里说："没事儿，不影响吃饭。"

　　"也是，"田怀宇也笑了："不过就是落一次榜嘛，下次你一定高中！"

　　凌云度笑道："那就，借你吉言了。"

　　刚吃完饭收拾过，天上便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两人搬了凳子坐在门口屋檐下，两人一起翻阅那本《孟子》，当然了，主要是田怀宇在翻，凌云度就在一旁看着，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就从书上的文字里移开，落在了田怀宇的脸庞上。田怀宇一页页翻看着，突然抬头道："此人若生在江湖，定是个极难缠的角色。"抬头间，正与凌云度四目相对，愣了一愣，问道："你盯着我看什么？"

　　"没什么。"凌云度笑了笑说："你说孟子难缠，此话怎讲？"

　　"他就是个无赖嘛！"田怀宇指着书说："你看看他回怼的话，是先顺着你说。顺着顺着，你就掉坑里了，还觉得他说得好像挺有道理，还挺大义凛然的，但是回过头来想想，根本就是答非所问嘛。"

　　"所以你要学与人辩论，当然要学他啊。"凌云度笑着说，抬手捡起了落在田怀宇头发上的一片树叶。田怀宇皱着眉头看着凌云度这个慢动作，嘟囔道："捡个树叶都搞得这么……"

　　"什么？"凌云度追问了一句，田怀宇笑着遮掩道："没什么。"

　　凌云度扔掉树叶，拍了拍手，坐在凳子上仰望院子上空依旧淅淅沥沥落着小雨的蓝天，道："你先看，有哪些不明白的地方，尽管问我。"

　　田怀宇点了点头，便认真将《孟子》读下去，读得非常入迷，一不小心，就一头栽进了梦乡里，跌进了一片柔软之中。

　　下午时分，田怀宇才从梦中猛醒。醒来的那一瞬，她脑子里是空的——没有警觉，没有戒备，只有一片混沌，像被人从深水里猛地拽上来，灌了满嘴的恍惚。她呆望着房顶懵了半晌，才慢慢想起睡着前的情景：她正在读《孟子》，读着读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最后记得的，是跌进了一片柔软里。

　　田怀宇翻身下床，冲出门去，见凌云度正摆上饭菜。

　　田怀宇一步步走近石桌，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凌云度，正色问道："我为何会睡得这么沉？"

　　凌云度夹菜的手顿了顿，疑惑道："睡得沉不好吗？"

　　田怀宇一字一字地说："我从来不会睡到这么沉。"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从不敢睡沉，这种失控，比刀架在脖子上还让她害怕。

　　凌云度的眼睛也眯了起来，他放下碗筷，抬头迎视着田怀宇问道："你究竟是谁？"

　　"你果然做了手脚。"田怀宇从腰间抽出短刀，眨眼间便逼入凌云度喉咙之间，划出一道血痕："说，你都做了什么。"心一横又添了一句："别以为你救过我我就不敢杀你。"

　　凌云度若有所思地盯着田怀宇看了半晌，然后笑了笑，抬手推开了田怀宇："小七姑娘想多了。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看你困倦又睡不踏实，便用了些按摩手法助你入眠，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田怀宇望着自己被推开的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出手从来无有空回之理，怎么竟然被眼前这个书生轻飘飘地推开了，一定是因为男人力气太大了，对，一定是。不对啊，我不该是个姑娘！田怀宇眼中发狠，又要把刀逼过去，凌云度却再次笑了："收回去吧，你舍不得杀我的，不然就不会留我说话到现在。"

　　田怀宇望着自己的手，机械地问："是吗？"

　　凌云度温柔一笑，从怀里取出一支精致到纹理的木簪，起身插在田怀宇头上："把刀子收回去吧，一个姑娘家，别打打杀杀的了。"

　　田怀宇慢慢地把目光从自己手上转移到凌云度脸上，面带迷惑地问："你见我动手，居然不怕？你也没有什么想问的？"

　　"我当然想问了。"凌云度道："我想问你是谁，想问你到底经历过什么，正在经历什么。"眼见田怀宇眼光里又重新透出凶狠，接着道："但你若不想说，我便不问了。萍水相逢而已，不过都是过客。"他敲了敲桌子："且坐下吃饭。"

　　田怀宇满心狐疑，慢慢地坐了下来，潜意识中，她似乎差点就想要认命了，想要在这种被温柔对待的氛围中沉迷下去……不行，不可以！田怀宇刚坐稳就忍不住一个弹跳又站了起来，发火地拔出头上的木簪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说："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是男的，男的！你给我戴什么木簪？恶心！"说完，冲出院门离去，只留下重重的一声砰响。

　　田怀宇气冲冲地回到王府，直奔床前，坐下许久还稳定不了心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生的哪门子气，只是觉得好像一切都失控了——先是睡得人事不知，再是看不透他眼里的笑，最后连自己出的刀都被他轻飘飘推开。她这辈子靠的是一身警觉、一双眼睛、一柄快刀，可这三样东西，在那个书生面前，一样一样都失了效。她讨厌这种什么都不在自己掌握的感觉，对，她就是讨厌这个，非常讨厌。她静静地喘了许久的气，才抬头看到静静侍立一旁的黑鹰。

　　不能再让凌云度把她当姑娘了，她想，必须彻底打消他的念头，她们俩……根本不可能。

　　"黑鹰。"田怀宇唤道。

　　"属下在。"

　　田怀宇抬眉："把衣服脱了。"

　　"啊？"

　　"啊什么啊，让你脱你就脱。"

　　黑鹰便开始宽衣，露出结实的胸膛和充满荷尔蒙气息的块状腹肌。田怀宇站起来，绕着他转了几圈，看清楚了每一道纹理，又摸清了每一处凹凸，正在她仔细研究的时候，似乎听到了黑鹰有些气息不稳的声音，便呵斥道："喘什么喘，站好！"

　　"是！"黑鹰忙挺直了脊背。

　　田怀宇把衣服重新给黑鹰披了回去，黑鹰边穿衣服便道："王爷，还有周循……"

　　"周循怎么样了？"田怀宇差点把他给忘了。

　　"……还在跪着。"

　　"本王怎么没见到他？"

　　"属下怕他跪在门口阻了王爷的路，便把他扔到旁边草丛里了。"

　　田怀宇觉得有些无语："本王不是说等今天太阳出来……"

　　"今天下雨。"

　　"好吧。"田怀宇觉得有些好笑了："活该他受一受罪，罢了，也别太难为他，免得依依又来找本王麻烦，放他回去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