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记》田思闲

8、苦学速成 为了依依殚

　　房门被一脚踹开，已然熟睡的黑鹰梦中惊醒，下意识要去抓身边的宝剑剑柄，一抬头看到冲进来的是田怀宇，忙把手松开，跪伏在地。

　　"快起来！"田怀宇进屋子里，就着桌上的凉茶喝了几口，坐下来问道："我这武艺是你手把手教的，但你为什么从不教我读书？"

　　黑鹰回道："王爷忘了，属下教过的，只是你不太喜欢，后来又跟着其他皇子进了学堂，属下便再没提过。若是王爷有哪些不明白的地方，也可以和属下探讨。"

　　"现在不是探讨问题的时候。"田怀宇叹了口气，问："你有没有办法在一个月内，教得我能在学问上胜过大多数人？也没必要一定要到什么什么境界，就是如果一般的读书人发难，都能应付下来？"

　　田怀宇天资聪颖，黑鹰早就知道，她早年不治学问，也是因为那些文字功课无益于她在朝堂上争势罢了。但现在的问题是，黑鹰自己也并没有深入读过多少书。沉默了一番，他建议："王爷可以请教太子太傅。"

　　田怀宇立马显出一副苦瓜脸来："可是那些年，我逃课捣乱什么的，早把他们得罪光了，他们没一个看得上我的，又一个个古板的很，肯定不会真心实意教我。"

　　黑鹰道："王爷如今军功在身，圣上寄予厚望，料想他们不敢敷衍。"

　　田怀宇叹口气道："也只能去试试了。"

　　次日大早，太傅家厅堂之上。

　　田怀宇看着太傅双手递来的厚厚的几本《四书》，皱紧了眉头："太傅，您觉得本王一个月内能肯得下这么厚一沓吗？更别提还要理解消化，再去和别人争辩其中道理……"

　　太傅退后一步，缓缓施礼："老臣本以为王爷一心向学，谁想王爷只想速成，若如此，请王爷恕老臣无能。"

　　田怀宇努力争取着说："太傅，此事过后，本王一定好好努力，只是现在时间紧迫，能不能……"

　　太傅拍了拍书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置于书桌之上，然后缓缓地躬身向田怀宇请罪："请恕老臣愚拙，并无速成之法。"

　　田怀宇接连走访了几家夫子门，尽皆如此。

　　傍晚时分，田怀宇唉声叹气地回到了王府。黑鹰见了田怀宇的表情便料定她没能成功，便静默地侍立旁边。田怀宇趴在桌上，唉声叹气个不停，无意间尽显小女儿情态，与平日里那个嚣张跋扈的七王爷判若两人。黑鹰轻轻垂目，不去看，不去想。

　　"对了，他不是……"田怀宇猛地坐直了身子，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黑鹰看了过来，脸上略带疑问。

　　看到黑鹰的样子，田怀宇把接下来的话给咽回了肚子里，笑了笑说："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黑鹰试探着问："王爷是指？"

　　"我想到了一个主意，但是不告诉你。"田怀宇得意地说，拍了拍黑鹰的肩膀："你且去睡觉，明早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用来伺候我。"

　　黑鹰知晓，田怀宇一旦说这种话，明日一定一早就出门去了，她不想自己知道她的行踪。他很听话地道了声是，默默回退进自己房间。

　　次日清晨，凌云度打开房门，半是惊讶，半是惊喜地看着田怀宇："你不是……不回来了吗？"

　　田怀宇堆了一脸讨好的笑，把手里提着的大小礼盒全部放下，又从身上取出来几锭金元，笑嘻嘻地说："我这不是有事儿来求你吗。"

　　凌云度奇道："你有什么事，需要求到我这么一个落了榜的穷书生？"

　　田怀宇堆着笑容说："你学问好，现在能帮我的就只有你了，你就帮帮忙呗。"

　　凌云度乐了："我一个落了榜的书生，你从哪里看出来的我学问好？"

　　田怀宇说："你就当我慧眼识珠吧，反正我就是看出来你学问好。"

　　凌云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收徒。"

　　田怀宇急了："你不收徒我怎么办？"

　　凌云度进屋子里，找出两张凳子，递给田怀宇一张，自己也坐下，问："你要做什么用？"

　　田怀宇想了想说："你别管我做什么用，你就教我一些最核心的内容，让我能在辩才上胜过大多数人就可以了。我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你不说做什么用，我怎么知道什么该教，什么不该教？"

　　"你们书生们不是经常有那种争来辩去的场合吗？你就教我怎么在争辩中不落下风。"

　　"原来是这样啊。"凌云度笑着说："那些争论对错的事，不参与也罢。"

　　"可是我不能不参与，不参与的话……我接下来的事就办不成。"

　　"但具体要办什么事，不能说？"

　　田怀宇讪笑着，讨好地上前扯住凌云度的衣角轻轻摇晃。

　　"那你的学问功底如何？"

　　田怀宇苦着脸说："很废。"

　　"一个月内学会？"

　　"对，我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凌云度道："那就只有诡辩了。"

　　"什么是诡辩？"

　　"诡辩就是，就算对方说得很有道理，你也能通过一番口舌之辩，把对方的道理变得异常荒谬，反而支持你自己歪门邪道般的观点。"

　　"还能这样？"田怀宇大感兴趣。

　　凌云度道："你要学会这些，不要去看那些正经文章，一本《孟子》足够。"

　　田怀宇奇道："夫子们从来都把《孟子》奉做圣典，你居然说它不是正经文章？"

　　凌云度笑道："你去买一本读读不就知道了。"

　　田怀宇开心地说："那你是有办法教我了？你答应这个月教教我了？"她再次把讨好的脸拱在凌云度面前："你答应收我为徒了？"

　　凌云度说："我不收徒。"眼见田怀宇那张讨好谄媚的脸渐变成苦瓜形，笑着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补充道："可我没说不教你啊。"

　　田怀宇说："但是你们书生不是讲究那个什么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

　　凌云度抬眼，饶有兴味地看着田怀宇。在这戏谑的眼神中，田怀宇投降了："好吧，不收徒就不收徒，咱又不是那在乎名正言顺的人对吧。"说完，田怀宇拍拍身上站起来，走向院外："我去买本《孟子》去。"

　　"小七。"凌云度唤了一声，站起身来。

　　"作甚？"田怀宇回头。

　　"我陪你一起出去看看吧。"凌云度整理一番衣裳，走上前去。

　　街区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一派盛世荣华景象。田怀宇目不斜视，绕过一个个小摊小贩，略过旁边的各类店面，径直找到一处书坊。到了书坊，田怀宇一回头，发现凌云度竟然没跟上。此时，书坊的人起身招呼，问要买什么书。

　　"哦，来一本《孟子》。"田怀宇一边回应着，一边仍回头寻找凌云度的身影。

　　直到别人把《孟子》递过来，凌云度还是没赶来。田怀宇想了想说："再买一些笔墨纸砚。"

　　"客官要多少？"

　　"笔墨要几副，纸的话，你们店里有的我全要了。"田怀宇取了银子递过去，仍旧踩在门槛上往回看，心想我这都买完了，你若是再不过来我就自己回去了。

　　每次出门，黑鹰一向是紧跟其后的，从来不会说一回头找不见人。田怀宇没想到和凌云度一起出来竟然会这个样子，心中不禁有些焦躁，特别是老板取了一大沓沉重的纸张放在她胳膊上的时候。

　　"算了，我自己回去吧。"田怀宇叹了口气，她才不想抱着沉甸甸的纸在这里等人呢。

　　这个时候，凌云度却是肩膀上搭了个包袱过来了，一看田怀宇抱着东西在门口等，赶紧上前接着。

　　"你跑哪儿去了？"田怀宇不无抱怨地说。

　　凌云度轻轻拍了拍包袱："买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啊，买一大堆。"田怀宇好奇着要去翻看，凌云度微微侧身，抬起胳膊挡住："回去再一起看。"

　　两人正准备转身回去，却听见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呦，这不是我们的大才子凌云度吗，怎么，又要买书回去用功了？"两人回头，看见周循带着一众打手张扬着拨开人群走了过来。最让田怀宇气苦的是，这一群打手都是她自己的人。

　　田怀宇忙把东西一股脑儿堆在凌云度手上，推了他一把："你先走，我来应付他们。"

　　凌云度却是不愿："这种时候，怎么能让你挡在我前面。你……"

　　"别废话了，你拿着东西快走，这几个人我有办法应付，你别留在这里等他们把买的东西弄坏了，还要花大价钱买。"田怀宇催促着凌云度。

　　"想走？没那么容易。"周循一招呼，一群人围了过来。

　　"看看，让你走你不走，现在他们围起来，你想走也走不了啦。"田怀宇小声对凌云度抱怨着。

　　"你看他们这来者不善的架势，刚才也不是想走就能走得了的啊。"凌云度回道。

　　田怀宇上前一步，问道："你们拦我们作甚？招你惹你了？"

　　"呦呦呦，交朋友了啊。"周循笑着走上前来，打量着田怀宇："凌兄，不是我说，你交的这个小白脸朋友真是不错，细皮嫩肉的，还讲义气。不错不错，你们要挨揍就一起吧。小兄弟，别怪我狠心，你错就错在和他走一起了。"说完就想回头伸手招呼。

　　田怀宇没跟他再废话，不等他扭正身子，直接一脚把周循狠狠踹倒在地上。

　　凌云度吃了一惊，想要拦住田怀宇，却苦于两手东西，没法上前，只好叫道："小七，手下且留着些分寸，他现在是皇亲国戚，惹不得。"

　　周循趴倒在地，狼狈不已，恶狠狠地说："现在想起我是皇亲国戚了？晚了！给我把他们往死里打！打死了我负责！"

　　田怀宇忙退后两步到凌云度面前，护住凌云度，说："你先走，别在这里拖累我，放宽心，这区区几个人还收拾不了我。"

　　凌云度还要说什么，田怀宇道："你在这里，我反而束手束脚，等一会儿吃了亏算谁的？"

　　凌云度最后问了一句："你不问他们为何见面就要打我？"

　　田怀宇明知原因，碍于此时需要隐藏身份却不敢明说，胡言道："我管他们是何道理，现在咱们在一起就得是同一条心，况且你又不是惹祸的人，真有错，那一定是他们的错。"

　　凌云度心头一热，感激得无以复加。在这个冰冷陌生的京城，竟然有人能够无条件地相信他，帮助他。难道真的仅仅是为了报恩吗？想到这里，他又向田怀宇看去，见那个并不高大的背影，全身紧绷，做出一副防御的姿势，却是把自己牢牢地护在身后。他看了看手里的笔墨纸砚以及那本《孟子》，又想到方才叶小七那一脚是有些功力的，权衡利弊，还是赶紧溜了更好。

　　田怀宇拨开两个打手，把凌云度往前一推，说："快走！"说完就又回身应付起其他人。

　　凌云度不敢耽搁，抱着东西一路狂奔。眼见得凌云度走远，田怀宇踢开最靠近的那个人，活动了一下手腕，轻笑道："轮到我的主场了。"

　　对付几个区区打手，对于田怀宇来说毫无压力。只是毕竟是自己的人，下手太狠也舍不得，且田怀宇也并没有在外面暴露实力的癖好，所以只是把他们打趴下，就瞅着缝子跑开了。

　　回到院子里，凌云度正在那里来回踱步，抬头看到田怀宇，慌忙迎上前去，上下打量着："你没事儿吧？你再不回来，我都要回去找你了。"

　　看到凌云度这副模样，田怀宇觉得有些好笑。凌乱的发丝是逃跑时侯散落的，他回来后也没顾上去收拾一下，那火急火燎的神情和这张诗情画意的脸有些不搭。

　　"呦，敢问这位是谁，是鼎鼎大名的凌云度吗？"田怀宇笑着跳到凌云度面前，抬头正对着他的脸："这么狼狈？"她见凌云度迟迟没有说话，就笑着拍了拍凌云度的肩膀："好了，没事儿了，我不是都告诉过你我能对付得了吗？有什么好担心的？"

　　凌云度拉住田怀宇，半天才终于问道："你会拳脚功夫？"

　　田怀宇耸耸肩说："会一点，但不多，不过应付那几个渣渣足够了。"她想了想又说："哎，不对啊，你不是也会一些功夫吗？那天那么大一头熊都被你杀了。"

　　凌云度说："那是我带着弓弩去的，今天我手无寸铁，怎么和他们斗？更何况……"凌云度苦笑着摇了摇头，话锋一转说道："不如小七教我一些拳脚功夫，这样下次你也能有个帮手，如果你不在身边我也能自保一下。"

　　田怀宇笑了："拳脚功夫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学得会的。"

　　凌云度道："你好歹教我两招。"

　　"好，一言为定，明日开学。"田怀宇说完，转身就要出门。

　　"你哪里去？"凌云度指了指地上："这里是你的房子。"

　　田怀宇道："你不都知道了我不止这一个住处，我去其他地方。"

　　凌云度道："你就不能住在这里吗？"

　　田怀宇愣住了："住在这里？"

　　凌云度有些局促似的搓搓手，指了指屋子说："反正都是你家，这里也有空房间，你要是介意，我绝不再去看你的房间了就是。"

　　田怀宇挑了挑眉，觉得今天凌云度的表现有些一反常态。她印象中的凌云度，谈笑风生，潇洒风流，看淡一切，可是今天从头到尾怎么表现得好像有点……小心翼翼。

　　"好。"田怀宇犹豫着，终于点了头。

　　凌云度这就开心了，回屋里抱了一大包袱东西出来：“小七，看我给你买的东西！”

　　“都是给我买的呀？”田怀宇开心地打开包袱一看，脸都黑了，只见那包袱里尽是些簪子钗子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