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酽茶识味 一盏酽茶尝 ...
-
出了谷,田怀宇……不,以后该叫叶小七了,一路向北。
天一日冷过一日。官道两旁的树,先是黄,后是秃;风卷着最后一批叶子往南去,她往北。叶子有叶子的去处,她有她的。
黑鹰还是那样跟着:她快他快,她慢他慢,隔着几步路,不远不近,像一道影子忘了散。叶小七不回头。回头也没用——他不会走,她知道;她想赶,赶不走,她也知道。只是路人眼里,这就有了另一重看头:一个说“一个人”的妇人,身后三步远,永远跟着个不吭声的男人。人人都道是小两口闹别扭——媳妇赌气在前头走,男人不言语在后头跟,走不出二里地,自己就好了。
头一个镇子,叶小七进布庄买了一身妇人衣裳。素青的布,裁得寻常。掌柜的见她一个人来买妇人衣裳,见生得眼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没问,只把布头多让了半尺:“出门在外,缝个补丁也是好的。”她道了谢,照整匹的价把钱搁在柜上——多让的,她领,不白领。男人的衣裳,早在皓月国的毡帐里就换掉了;换上什么,由不得她。这一身,是头一回由她自己挑。掌柜的又凑过来:“要我说,再扯二尺月白的做里衬,冬天贴身软和。”她想了想,又扯了二尺月白。
掌柜的量布、扯布、包布,手上利索,嘴上也不闲:“娘子一个人赶路?”叶小七说一个人。掌柜的往门口瞟了一眼——黑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门边来了,也不进来,就搁门槛外头站着。掌柜的笑了:“这是跟大哥闹别扭了吧?”叶小七没接话。说一个人,身后明明跟着个人;说不是一路的,又得从头解释他是谁。辩不清的事,她索性不辩。掌柜的也不追问,自己把话圆上了:“不打紧。小两口哪有隔夜的仇——他这不是跟来了么。”
她在店里换了衣裳,出来时绾了个髻。绾了三回,才绾出个样子:头一回松,第二回歪,第三回对着一盆水端详了半天,才算它过了。店主家的闺女在旁边看不过眼,接手帮她重绾了一回,一边绾一边说:“嫂子这头发养得好,就是手生。”她对着水照了照,果然比自己绾的齐整,映出那张和依依几乎无二的明艳模样,她自己还真有些不适应,垂了眼。绾好后,叶小七道了谢,把二尺月白布头留在柜上。闺女红了脸,追出来塞还给她,又塞了两根木簪子:“几根头绳的事,哪用给布头!”她收了,簪子拢在袖里。从前这些事,有一屋子手替她做;如今一双手,也做得下来。就是手生一些,从头开始学起罢了。
换下来的衣裳,叫店家折了价,抵了两碗面。
面馆掌柜找钱的时候,往门外瞟了一眼,笑吟吟的:“你家大哥不吃?”
“我一个人。”叶小七说。
话没落地,黑鹰已经进来了,在靠门的长凳上坐下。掌柜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出了声:“我说呢——两口子闹别扭,一碗面还得掰成两回点。”叶小七头也没抬:“添一碗。”
掌柜的当他们是两口子,端面的时候还多一句嘴:“小两口赶路,面要趁热。辣子不够言语一声。”她不辩,他更不会。两碗热汤面,宽汤,油花在碗面上转,辣子搁在桌当中。叶小七那一碗拌得慢,一口一口,吃得规矩;黑鹰那一碗三两口见了底,放下碗,也不催,坐在长凳上等她。
邻桌一个赶集的老太太,抱着孙子,瞅了他们半天,忽然开口:“小两口,头回出远门吧?”她“嗯”了一声。老太太笑了:“我瞧你家大哥,面先紧着你吃,自己坐那儿干等——疼媳妇的。我那口子年轻时,跟他在一块儿吃饭,他抢头一筷。”叶小七没接话,低头吃面。面汤滚烫,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从前府里的厨子,做得出九十九样面,没有一样是这个味。这个味,她头一回尝。
至于这个甩不掉的黑鹰……她斜眼看着他,他发现了,抬手要施礼,她早已收回了目光。
※
路上打尖,多是黑鹰烤东西。烤好了,他递过来——她不接。
叶小七恨他。谷里那一夜,她唤过他,门里没有人应。这个她至今记得。
他不勉强,把东西搁在她够得着的石头上,退开几步,转身添柴、看火。她什么时候拿的,他没见过。他只看见那块石头,一回一回,空了。
她要他看见石头空。毒后那副身子,亏不得;往后要走的长路,更亏不得。她要吃,还要他看得见她吃——石头空一回,他心里头松一分;他松一分,她动身那日就轻一分。吃他的东西,不算领情。力气进了她的骨头,就成了她的。
※
第四日,没赶上宿头。
天擦黑,官道边上一家孤店。土墙,幌子旧得认不出字,院里静得只有一头骡子倒嚼。店家是两口子:婆婆话多,男人话少;灶上倒是热乎,锅盖一掀,白菜炖豆腐的香气扑了满屋。
婆婆看她绾髻的手脚生疏,笑出满脸褶子:“新媳妇吧?跟着大哥回娘家?”
“一个人。”叶小七说。
婆婆也不接这个茬,只朝灶屋门口努了努嘴——黑鹰正蹲在那头剥蒜:“我瞧你大哥那不声不响的样儿,就知道是你俩闹别扭了。不打紧,我跟我那口子,年轻时候一气起来,能一个月不说话。你前脚走,他后脚就跟——这不是跟来了么。”叶小七没再言语,由着她当成两口子。
婆婆来劲了,一边摆碗一边絮叨:她年轻时候怎么跟的丈夫——“他家就住我娘家隔壁,我瞧了他三年,他连句话都不敢跟我说;后来他爹托人上门,他自己蹲在门外头,等我点了头才敢进来。”又讲路上怎么丢的包袱、怎么叫人捡了又怎么还回来的——“那包袱里是我攒了半年的陪嫁,人家追了二里地还我,我说分他一半,人家摆摆手就跑了,连名字都没留。”讲得眉飞色舞,末了还要问一句“你说是不是”。叶小七说不上是不是,就再“嗯”一声。黑鹰在那头剥蒜,没抬头,蒜皮剥得干干净净,码了一小碟,像铺子里数钱的先生码钱。
“你家大哥不爱说话。”婆婆说,“好。男人话少,过日子省心。我那口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可不也过了三十年。”
叶小七突然开口说:“我喜欢话多的。”
婆婆尬尬地笑笑。
饭菜上来,她闻着那股子油腥气,胃里翻了一翻,扒了小半碗就搁了筷子。婆婆当她认生,又劝了一回:“多吃些,赶路的人不经饿。”她还是“嗯”了一声。这口味是新的。从前在府里,油腻她不忌;毒后这一年,冷馍冷水也都没事。打从出了谷,闻见油气就腻。她由着它——身子要什么,近来她都由着它。
茶端上来,粗瓷碗,酽酽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甜得沉,压在舌根底下,化不开。
她的舌头认得这个味。比这重得多的,她都喝过;从那些碗里爬出来,前后用了一年。如今一点甜沉的底子搁在茶里,像旧相识隔着桌子朝她点头。她把碗搁下,没再碰。
那头,黑鹰那碗见了底。她没看出深浅——这个人喝没喝、中没中,她从来没看出过深浅。
屋里渐渐静了。婆婆收碗添灯油,说天寒早些歇,一间房,一铺炕。她睡里头;黑鹰在炕前铺了张羊皮,和衣躺下,脸朝门。灯灭了没多久,地上的气息匀了,长。炕上的人翻了个身,面朝里。
半夜,门闩响了。
有人在外头拨门闩,拨得极慢,木头的声音压在喉咙里。门开了,进来两条人影,一高一矮,脚步踩得很轻。矮个的攥着刀,高个的手里一截麻绳,先奔炕上去——这店做的是掳人的营生:男人捆了往后院一撂,女人单独发卖。
刀尖挑帐子的一瞬,地上的羊皮卷了起来。
后头的事没有声音。她面朝里躺着,只听得闷闷两响,像柴捆撂在地上。跟着窗棂一震——黑鹰从窗户出去了。院子里脚步乱了几步,又静了。
屋里只剩她一个。门虚掩着,雪光灌进来,照亮半张桌面。官道就在院墙外头:夜里三更,雪住了,风也住了,正是上路的时候。
她坐起来,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
门外有马棚。十里外是镇子,二十里外是渡口。这副身子,天亮前走不出二十里;走不出去,雪地里一个独行的妇人,什么都撞得上。荒店的贼,外头未必没有望风的;官道上,未必没有第二条绳子候着。
她下了炕,趿上鞋,走到门口。院里雪光正亮,黑鹰的背影把最后一个人往墙根上按。院门大开,门外官道白得晃眼。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门闩上了。
闩木落槽,在夜里格外响。院里那个背影顿了顿,没回头。
后半夜,她又迷迷糊糊醒过一回:窗棂一震,羊皮上有翻身的动静,复又静了。炕上的人面朝里,没动。
自身的功夫还都没恢复,一个人走路似乎确实有些危险。从明天起,不赶他了。
叶小七闭上了眼。
※
天亮,店家两口子不见了。
灶是热的,锅里温着一锅粥,桌上一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倒像还有人要回来吃。婆婆屋里翻得乱七八糟,包袱卷了——夜里院中那几声闷响,这两口子听没听见,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粥是干净的。跑得急,来不及下药。
她盛了一碗。黑鹰自己盛了一碗。粥熬得稠,米香厚墩墩的,压住夜里那股子甜沉沉的后味。她喝完了,把碗底那点也喝干净。吃完,她照市价把钱压在碗底下:两碗粥,一夜的房钱,一文不少。黑店也是店——她不欠人的。
出门时,黑鹰在门框上顿了顿,拿指头蘸了灶灰,在门板下角画了一道记号。横不横、竖不竖,她看不懂。她也没问。门里门外,这一路他做的事,她问不过来,也不必问。
院里院外扫得干干净净。夜里落了阵雪,雪面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上了路,天大亮。官道上有了行人:赶集的,驮货的,骑驴的。有个老汉让驴靠边,笑着招呼:“两口子紧着些走,前头镇子有热汤。”
她“嗯”了一声。
日头出来了,雪地白得晃眼。叶小七想起夜里那声闩木落槽。门外的路是死的——三更,雪地,独行的妇人;门里这个,是活的麻烦。她挑了麻烦,没挑死路。就这么回事。
前头镇子的热汤,她忽然觉得,可以喝一碗。喝之前,先把钱数好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