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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风雪年关 年饭一锅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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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北地,风里有了刀子。
腊月了。官道上全是赶年的人:驮年货的骡子,挑担的,拖家带口的,包袱角上露出新棉花的白边;孩子们攥着鞭炮,跑前跑后,把雪地踩出一串串小脚印。有人赶着猪,猪不肯走,一家子连哄带赶,惹得路人直笑。道旁树梢挂了霜,日头一照,亮得人眯眼。南来北往,都是往家去的。只有叶小七往北——北边没有她的家。
没有家,也有要去的地方。官道尽头的天底下,有一座城。她认得那城,城不认得她。她往那儿去。
※
离年关还剩几日,天不亮,又上路了。
雪停了三日,道面冻得梆硬,踩上去咯吱响。出店门的时候,骡马店里只有牲口倒嚼的声音。她在前,他在后,隔着七八步——谁也没跟谁商量,就这么走惯了。
走出十五里,天蒙蒙亮。鞋面上结了一层薄霜。道上过来一个挑担的,扁担吱呀吱呀,是个贩年货的,筐里装着红蜡烛和灶糖。不是他。他的脚步声,一直在后头。
又走出十里,进了镇,寻了家临街的铺子吃早饭。铺子里贴着年画,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红得晃眼。她进去了。
“一碗粥,两个馍。”叶小七对伙计说。
粥滚烫,她喝得慢。一个馍掰着吃完,另一个揣进怀里——晌午的干粮。钱,照价搁在桌上。
出门,他还在街对面墙根底下坐着,怀里两个馍,正就着人家送的热水吃。见她出来,他把馍往怀里揣了揣,站起来了。她没往那边看,径直走了。他不问,不恼,隔七八步,跟在后头。
※
当天下晌,雪又下起来,把山口封了。雪片子又密又急,天擦黑就压下来,白茫茫一片,前头的路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赶路的都聚在山口底下的大车店里。老店,一进的大院,正房通铺,两厢拴牲口。店门口贴了副对子,红纸让雪洇了一半,还剩下“平安”两个字。有人问店家:“掌柜的,对子都贴上了?”店家笑:“先贴上,讨个彩头!”他把大灶烧起来,火苗子舔着锅底,半条街都是热的:“年关跟前赶不回去的,今儿就在我这儿凑合一宿。别灰心——明儿雪一停,紧赶两日,年跟前头到家,还来得及!”
灶上炖了一锅菜,杂七杂八都是各人凑的:这家出一方腊肉,那家出半篮冻豆腐,贩年货的开了两坛枣酒,还有个猎户,不知从哪儿摸出半只冻野兔,往锅里一扔,豪气冲天:“添个荤的!”掌灯时,三张桌子并成一长条,南腔北调坐满了。有敬酒的,有说笑的,有盘算来年的;有人讲起村口的戏台,说今年请了哪班戏;有人说起谁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满桌道喜。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抢着看灶上的火;小的揣在娘怀里,就着灯亮睡着了。店家把一挂红辣椒、一扎干艾草挂上房梁,说是驱邪——年关跟前,图个吉利。
叶小七和黑鹰在长条末座坐下。有人招呼:“小两口,往里坐!”她说:“我一个人。”那人笑:“嫂子还赌气呐——你大哥这不都坐下了么。”满桌跟着笑。这话她说过一回,没人信,她就不说了。有人给她斟酒,她拿手挡了挡,换了热水。斟酒的也是爽快人,不劝,自己一口干了,笑道:“嫂子不喝,我喝!”
由他们说去。打从进了这家店,先给她配了个汉子,又一口一个嫂子地叫,热汤热水地让——一桌人热热心心,把她的日子都过全了。她低头喝她的热水。热水烫嘴,正好可以不说话。
对面一个赶车的汉子,喝得脸通红,隔着桌子问:“小两口这是往哪儿过年?”
“北边。”叶小七说。
“北边好,北边雪厚,年味儿足。”汉子自己圆上了,“就是冷。嫂子这身子,可得多穿些。”他管她也叫嫂子——打从进了店,人人都这么叫她。她不辩了。黑鹰端起酒碗,替她挡了一回。头前两巡敬她的酒,都是他端起来替的——她挡一回,他喝一碗,没人看出来。那汉子也不在意,自己又满上一碗,跟邻座碰了碰:“来来来,过年了,谁也不许愁!”
敬酒敬到末座,一个老汉端着碗站起来,说了一串吉祥话,什么“出门见喜”“四季平安”,满桌叫好。她也端起热水碗,跟着沾了沾唇。灯影里,黑鹰坐在她身侧,碗里的酒映着火光,一口一口,喝得稳稳当当。
她低头扒饭。长条上转手递下来一碟酱菜,到了黑鹰跟前,他接了,搁在她手边。灶上的火旺,满屋子热气,把窗纸上的霜花都焐化了。散席的时候,有人唱了一句梆子,没头没尾的,满屋子人跟着哼。她也跟着,轻轻叩了叩桌面——就一下,谁也没听见。
后半夜,靠门那户人家怀里的孩子烧起来了。
先是不吃奶,直哼哼;跟着小脸烧得通红,手脚一抽一抽。孩子爹抱着在屋里转圈,孩子娘跪在炕边,拿湿布给孩子敷额头,敷着敷着就哭了,又不敢哭出声,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店里没有大夫,镇上也没有——这么个小地方,先生比年货金贵。
同店有个客商,见多识广,翻出个方子来,说是京里贵人府上传出来的,发热发汗,百试百灵。方子传了一圈,人人都说好:人参须、黄芪、上肉桂,温温补补,看着就叫人踏实。那客商还特意说明:“我表哥在京城当差,这方子是他从贵人府上抄出来的,寻常人家有钱还买不着。”孩子爹揣上方子,千恩万谢,就要顶雪去药铺。
方子传到叶小七手里。她扫了一眼,折上了。
“这药吃不得。”
满桌人都看她。孩子爹急了:“这位娘子,这是京里传出来的方子——”
“发着热,吃不得温的。”她说,“温药是抱柴救火。”
孩子爹将信将疑。那客商不痛快了,正要说道理——黑鹰伸手,把方子从她手里拿过去,极为强硬地塞回客商手里。那客商把话咽了回去。
“柴胡,薄荷,黄芩。”她说。报得慢,一味是一味,像数着来的。满桌静了一静。没人知道这三味药打哪儿来的——行路的妇人,报药名像报菜名。
黑鹰顶着雪去砸药铺的门,砸了半条街,把掌柜的从被窝里薅了出来。掌柜的披着被子抓药,一边抓一边念叨:这买卖,做的。
后半夜,孩子出了一身透汗,烧退了,睡熟了。
天亮雪停。孩子娘抱着孩子过来,也不多话,叫孩子给她磕个头。孩子睡得沉,头是当娘的替磕的。她受了,这一回没躲。孩子娘红着眼眶,把怀里揣着的一包灶糖塞给她:“过年了,讨个甜头。”她接了。糖纸是红纸的,攥在手里,硌着掌心的茧。
※
雪停上路,又赶了两日。离年关只剩一两日了。
第二日天黑前赶不到宿头,寻着一座破庙。庙在山坡上,远远看去,像个蹲着打盹的老人。
门板只剩半扇,神像塌了半边,倒背风。供台上搁着半截没人收的蜡烛,也不知是哪年的。她拣了角落坐下,黑鹰生起火,扒了几个芋头埋进火灰里,把干粮搁在她手边的石头上,自己搬了块石头,坐到门槛外头去,背对着门。风雪从门洞里灌,他坐得像块石头。火光照不到他,只照到门槛上他的一点影子。
半夜她醒了一回。火塌了半边,灰里的芋头煨过了火,焦了半边。门口那个背影还坐着,肩上落了雪。
这样的夜走不得——雪地里走出去三步,就是一条线。就是走得,身后这个人,她也试够两回了。她听了一夜的风。风声里有狗叫,远远的,一递一声,是年关的狗叫,比平日的耐听。她想,过了这个年,她就到那座城了。
叶小七看了一会儿,开口。三个字:
“进来吃。”
黑鹰回过头,雪光里看不清他的脸。他进来,蹲在火边。火苗子把他的脸照亮了一瞬——眉毛上还挂着雪碴子。她用一根柴棍把芋头从灰里扒出来,递过去——焦的那半没掰,整个递的。
他看了那只手一眼——这一路,他递过去的东西,她一回也没接。他接了,捧着,吃得很慢。吃完了,起身,又出去了,还是坐在门槛外。
她躺下,睡了。这一夜,谁也没再开口。火堆里还剩一个芋头,她扒出来,搁在干粮袋口上,温着。
※
又走了两日,官道尽头的天底下,起了一道灰线。
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都是赶在年前进城的:挑着担子的,背着包袱的,驴背上驮着娃娃的。有个娃娃骑在驴上,冲她咧嘴笑,露出豁了门牙的嘴。她没笑。走了几步,她抬手,把鬓边那根木簪子正了正——那根簪子,是头一个镇子上布庄的闺女塞给她的。
再走近些,灰线有了墙垛,有了门洞,墙根下晾着兵的号衣。年三十了,城门口有人放了一挂爆竹,噼里啪啦,碎红纸被风卷起来,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梅花。
叶小七在城门外头站了站,把肩上的雪拍净了,又理了理衣襟,才抬脚进去。
进城那日,雪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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