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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引毒入体 毒满春深强 ...

  •   出谷那日,他站在谷口,站了一会儿。

      往大山深处的车辙还新着,辙印边上没糊,一路岔进山里。那是能拔根的人走的路。他望着那道辙,望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出谷的道上走了。没有回头。

      不追,不是不想。老人拒婚当夜,连夜搬空了谷——搬走,就是拿脚表态:不治。追过去,追的不是药,是纠缠;一追,把拒婚拒出来的那点骨气,也就折了。没人治,那就自己来。

      药篓在背上,沉甸甸的。那半匾药,收进篓里的头一夜他就摸出来了——晒是晒透的,配是配齐的,一味是一味,按着路数码着,够撑几日,一眼数得清。老人临走,把药留下了。留药,不留话。留药,就是话。那句话是什么,他没工夫想。

      药力一日薄过一日,她的喘一日密过一日。夜里她数城,数到第九座,散了;隔一日,散在第八座。他坐在火边,把老人那晚的话,一句一句,在心里过了又过:

      三样毒,两样是寻常路数——春毒、烈酒,灌进谁的喉咙都是毒。古怪的是头一样:那味药毒的不是人,是这副底子。进了这副骨头,才成了毒。毒锁在骨头里,拔不出来;偏又随气血走,她越挣着活,毒缠得越深——她恨,她挣,毒就喂得满。

      毒满的那一日,他等到了。

      他掂过自己的斤两。他不会针,三十六针,一根也捏不稳;他那点底子,是三柜书喂出来的,是读书,不是手上活。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毒从她身上,引到自己身上来。

      引毒的路只有一条。这条路,要黑鹰点头。

      ※

      黑鹰蹲在火边,看了他两夜。第三夜,他开口了。

      “她这毒,老医不治。”他说。

      黑鹰没接话。

      “能治的路,只有一条。”他说,“借那味春药,走阴阳相济的路——毒锁在骨头里,只有这一条,能把毒引出来。”

      火光照着他的脸。他把话说得很平,像报一味药名。

      黑鹰盯着他,盯着火,半天没说话。

      “引毒,我知晓你是愿意的,但是这个引毒的过程,你做不出来。”凌云度道。

      黑鹰攥着刀,攥得指节发白。半晌,松开了。

      “她不会答应的。”黑鹰说。

      “你是要由着她死,还是要她活?”凌云度看着黑鹰那沉重的表情,笑了笑:“别瞪着我,你想想就知道,她一抗拒,你就得退,事情就不成。引毒之后,反正我也没几天好活了,你们恨的怨的,也都无所谓了。唯有一点,她若唤你,你不要应,因为,”他表情凝重起来:“这关乎她的命。或许日后她还会因此恨你,你自己想办法吧。”

      炭火塌下去一角。

      “往后,”他说,“你和她,好好相守。”

      这句话,他是拿交代后事的口气说的。黑鹰听着,没有应。

      凌云度知道,黑鹰不应,就是应了。

      ※

      那夜,涧水响了一夜。

      黑鹰蹲在涧边,背对着棚屋。棚屋里的灯火透出来,照着他的背。有些动静,他听见了,没回头。

      毒随气血走。她越挣,毒走得越深;挣到挣不动的时候,毒就满了。满到顶的毒,才引得出来——他等的,就是满。

      天亮的时候,雾锁着山。

      她睡着了。入冬以来,头一回,喘得匀了。毒引走了——锁在骨头里拔不出来的死毒,借着春药的性子,顺着气血,过到了他身上。

      凌云度,已经离开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出谷的路上,走着走着,身体上渐渐开始有了反应。先是舌头发麻,麻得说不出一个字——那几日她麻过,他记得;如今轮到他了。然后是僵。指头僵着,收不回来,一根,一根——这滋味,他也见过。她的症状,一样一样,挪到了他身上。

      他知道这是毒。毒进了他一个人的身子,是死是活,听天由命——他原本就没打算活着。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他躺在那里,把后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她不知道他这趟原没打算活着——他也没打算让她知道。她不知道也好。知道了,她这一辈子,就得背着一样东西走。他不要她背。她足够恨他,恨得好。

      只是这毒啊,怎么专往刁钻的地方钻,那钻心的疼,出自于最敏感的那一处。就算是太监,也不过只需要挨那一刀,为什么这毒,偏像那数不尽的刀子一下下狠狠割着,割不尽,割不完。

      他从不在乎什么文人风骨,可此时疼得他蜷在泥泞里,碾作尘一般地,格外不体面。

      ※

      出谷的道上,泥里蜷着一个人。

      阿穗挎着药篮,从坡后下来,先看见的是一只翻倒的药篓——半匾药的末子洒在泥水里,泡了半日。然后她看见了人。

      她站住,没有喊。她把药篮放在路边,蹲下去,把洒出来的药末,一样一样,拢回篓里——拢不全,末子已经泡了泥。她看了一眼泥里蜷着的人,转身往坡后跑。

      阿穗回到坡后。爷爷没有起身,也没有朝出谷的道上看。

      “让他受着。”他说。

      阿穗立了一会儿,没问。她回头望了一眼——泥里的人,蜷着,没有动。

      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那处泥泞,没有人来。

      ※

      她睡醒的时候,棚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毒是退了的——数城,数过第九座,没散。她下地,能走动了。

      凌云度不在。药篓不在。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她不知道,也没问。

      她没等,抬腿就走。

      黑鹰蹲在涧边。她出来,他站起来。她不回头,脚步反倒快了;他不出声,脚底下快了几分。她快,他快;她慢,他慢;她停,他也停——隔着几步,不远不近。

      她回过头。黑鹰立在几步外,垂着眼。

      她没叫他。那夜她唤过他,唤过,没有人应——如今她不唤了,他倒自己贴了上来。她扭头就走,越走越快,快不过毒后那口气;没多远,脚步先乱了。他仍隔着那几步路跟着,像揭不下来的膏药。

      她当他走了。恨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引毒入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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