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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空身借刀 空手敢入千 ...

  •   他没有出城。

      北边的路,他看也没看。那枚玉往北去了——他知道。可他手里还没有刀,追上去,也只是远远地看着。他要先去借一把刀。

      活了这些年,他还没跟谁借过刀。

      一个两手空空的落第书生,要怎么毁一座搬空的王府。

      搬空的是王府,搬不空的是人。七王爷还在——在送嫁的队伍里,在北边,在他够不着的地方。他要毁的,是那个人。满京城敢动那个人的,只有一个三王爷。

      三王府的门,比七王府的气派。门房见着他,先是一愣,退后半步,喊起来:

      “是他!画像上那个!”

      门里呼啦啦涌出一排人,刀都出了鞘。领头的校尉,刀尖点着他。凌云度站在阶下,没有退。刀尖离他胸口三寸,他垂着眼,像没看见:

      “烦请通传。凌云度来了。”

      没有回音,刀往前递了递,却没有落下来。

      凌云度没有看刀。他看校尉的眼睛——这人在等他给一个台阶:一个“杀了不会错”的台阶,或者一个“没杀不会错”的台阶。毕竟,格杀令之前,他曾是三王爷一直想要招揽的人。

      招揽不来的凌云度当然该杀,那送上门的呢?

      “有些东西,”他说,“王爷等了很久了。”

      校尉的手,顿住了。

      他看了凌云度半晌,又看那张画像,看来看去,还是收了刀,朝门里使了个眼色。有人一溜烟跑进去了。

      凌云度站在阶下等。日头一寸一寸地挪。门前两只石狮子,一左一右,眼睛都瞪着他。路过的行人远远站着看,交头接耳——格杀令下还敢自己送上门来的,满城找不出第二个。凌云度也不看他们,垂着眼,像在数地上的砖。

      等的时候,他想起那些帖子。

      第一回,请他去府上坐坐,说久闻才名;第二回,说愿以国士待他;第三回,帖子上的话就重了——说他一个书生,满腹经纶,埋没在青楼酒肆里,可惜了。他都回四个字:不敢当。后来,格杀令下。

      凌云度进青楼之前,已然把一些事看得明白;在青楼那些时日就更明白。这些年,他只有说给叶小七的那句话是真的——荆棘丛中,非栖鸾凤之所。

      可小七没了,这滩浑水,他必须得趟。

      否则,那个名字将随着身影一道香消玉殒,连一抹痕迹都不曾存在过。

      过了片刻,门里出来一个老仆,垂着手:“王爷说,带进来。”

      刀没有还鞘。他走在刀光中间。从大门到殿前,他数过,一共有十七道门槛,刀一路跟着他,没有离身。进殿前,有人在他身上搜了一遍——搜得仔细,连鞋底都翻了。什么也没搜出来。他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刀,没有信物,没有银子,只有一条命。

      三王府的院子,是暖的:廊下有人,阶前有花,正厅里炭盆烧得旺。廊下的人见他被刀押着进来,也不惊讶,垂着眼,退到一旁。他目不斜视地走着,王府的一切却尽收眼底。

      七王府搬空了,三王府正当年。一枯一荣,都是他这些年看熟的戏——他在青楼看熟了荣,在七王府看熟了枯。他衣上还沾着七王府门框上的灰,就这样走进了三王府的门。两家的门,他一天之内,都进过了。

      殿里炭气扑面。三王爷坐在案后,手里闲闲地转着一把刀——是玩刀,不是看刀。见他进来,不抬眼,也不放刀。

      凌云度站在殿心,躬身,没有跪。

      三王爷这才抬起眼,打量他。目光先落在他衣摆的灰上——新蹭的,白灰,不是路上的尘土;又落在他脸上,来回往复。半晌,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本王正到处寻你不着,你倒自来?”

      ”凌某特地来投。”

      “哦?”三王爷把刀在案上笃地一搁,“本王三请四请你不肯来,如今却主动投靠?你真当这王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凌云度直起身。殿里很静,炭火噼啪一声响,他慢慢抬眼,说道:

      “昨日不来,是真不想来;今日来投,亦是诚心归顺。”

      三王爷没有接话,看着他,又看了很久。

      这三个字——真不想来——满朝没有一个人敢对他这么说。三王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着,像在称一件东西的斤两。

      凌云度知道他在称什么。他不想来,是真话:他见过那滩水的颜色——太子一年比一年灰的脸色,就在那水里泡着。那样的水,他趟不起。

      可今日他来了。为了一个名字,为了那枚玉,为了一个再也找不见的人——他把自己送上了门。这也是真话。

      三王爷慢慢起身,绕出案来,走到他面前,站定。

      刀出鞘。

      刀尖点上颈侧,不轻不重,一道凉意顺着脊背下去。三王爷的声音不高不低:

      “说。若说服不了本王,那就别怪本王翻脸无情。”

      凌云度没有躲。刀尖就在颈侧,他连眼都没眨——他顶着那张格杀令来的,命早押在门外了。

      凌云度笑了笑:“殿下不妨先听凌某讲一个故事。”

      老鼠们聚在一处,商议对付猫的法子。有鼠献计:给猫挂一只铃铛,猫一来,铃铛就响,大家就知道躲了。众鼠抚掌称善,觉得天下再无难事。散会时,有鼠问了一句:那,谁去挂?

      满堂寂静,没有一只老鼠应声。

      殿里也静。刀尖抵着他颈侧,他没有躲,也没有接着说——像是也在等谁应一声。三王爷没有应。

      三王爷的刀,停在原处。刀尖还抵着他颈侧,那只握刀的手,指节慢慢收紧了。他看着凌云度的眼睛,目光一点点沉下去,像水底的什么东西浮了上来。

      半晌,三王爷收刀,不出鞘,转身回案后坐下,刀横在膝上:

      “你们退下。”

      殿外的侍卫、近身的老仆,都退了出去。门在身后掩上。殿里只剩两个人,一坐一立,中间隔着一道炭火的光。炭盆里一截炭,红着,忽然塌下去,火苗窜了一下,又矮了。

      刀横在膝上,三王爷的手一直搭着刀柄——是听,也是防。

      “说。”

      凌云度没有立刻开口。殿砖上,他看见两道影子:他自己的,和三王爷的。一道立着,一道坐着,中间隔着炭火。

      他躬身,声音不高,殿里却字字清楚:

      “某在青楼装醉那几年,眼睛没有真醉过。太子与王爷一处饮酒,某见过;王爷说太子身子大不好了,某也听过。某略通岐黄——太子的面色,不是病象。”

      殿里静下来。炭火噼啪,一声,又一声。

      “三王爷给太子喂毒多年,”凌云度笑了,“七王爷颇得圣上青睐,难道这毒,七王爷就不配有一份?”

      “你可知晓,构陷皇室,挑拨宗亲该当何罪?”

      “凌某当然知道。”凌云度目光不闪不避,话音掷地有声。

      三王爷没有动。刀横在膝上,他低头看着刀,像看一句没有听完的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凌云度,目光里说不上是惊,还是别的什么。

      “本王确实备了一份。”他突然笑了。刀横在膝上,他一只手搭着刀柄,指节一下一下,叩着刀鞘。“不过,敢把本王比作老鼠的,凌先生真是天下头一遭。”

      凌云度笑笑:“能请得动凌某的,三殿下也是天下第一人。”

      三王爷哈哈大笑着,把刀拿起来,还入鞘中,朝殿外抬了抬下巴:

      “本王那令,先收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空身借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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