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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人绝玉现 笔掷闲看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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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造饭,卯时起队。
霜下了一夜,帐布上白白的一层。行馆的灯笼还没熄,一盏一盏,在霜气里晕成一团一团的黄。田怀宇先上了马,沿着一列一列的嫁妆箱走了一遭:箱子夜里蒙了油布,四角的红绸露在外头,冻得发硬。她看了一眼,抬手起队。
鼓乐一响,官道上的霜就碎了。
出城十里,长亭在望。
亭子是旧的,柱上的漆剥了半边。京里送行的官员,到此为止——车马在亭外歇住,礼部的主事捧出名册,一页一页交割。交割到末页,田怀宇的名字底下,添着一行小字:送至长亭,交割讫。朱笔点到头,名册入匣,落了锁。主事的抬眼看了她一看,想问,到底没问——仪程是王爷亲手拟的,格制上挑不出一处错。
官面上的差事,到这座亭子为止。名册入了匣。人,还在马上。
亭外一排老柳,叶子落尽了,枝条上挂着霜,白森森的,像替满城那一日的红,戴了一日的孝。
亭子里摆着茶果,没有人动。官员们跪下去,一齐叩首,替满城送这位公主。叩完头,车马纷纷掉头,尘土往南去了。
周循跪在亭北的大道旁,一身素。仪仗从他面前过:执事的牌一对一对,掌灯的一串一串,嫁妆的箱子一抬一抬,走了小半个时辰。他跪得直,头不抬——不是不敢,是不肯:一抬头,就看见凤舆了。
凤舆过他跟前的时候,帘角动了一动。是风,还是里头的人,看不出来。
周循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冻土。
田怀宇勒着马,从他身后过,没有回头。周循到现在还是一如既往地做样子,做给谁看?
可凤舆中的人却是动容,愈发红了眼眶。
※
晌午打尖,人吃干粮,牲口饮水。凤舆的门帘没有开;送进去的食盒,原样提了出来。侍女进去回话,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对于凤舆中那个已经多日不愿搭理自己的人,田怀宇也很是无奈。她现在能够顾得上的事情,不多了。
镇口有家客栈。客栈里住着一个人。
这个名字,她在心里搁了半个月了。过镇的事,她在马上算了三遍:队伍过镇不停,鼓乐不歇;她骑行在队首偏侧,目不斜视。他若在街边,看见的无非是仪仗、是凤舆、是蟒袍玉带的七王爷——满镇的人看的都是这个。七王爷与叶小七中间隔着一条天堑,他做梦也梦不过去。三遍,都算到了。
可是她忘了,腰间那一枚,不在三遍之内。
日头偏西,官道两旁渐渐有了人影,挑担的,赶集的,探头看热闹的,一程一程多起来。再往前,望见了镇口的茶棚、布幌子,和幌子底下攒动的人头。锣鼓加了劲,一声接一声。
桑落镇到了。
※
凌云度到桑落镇的第五日。
这日风小,日头好。他照旧在茶摊上坐着,老板娘给他留着老位子,倒一碗水,晾着。他摊开纸,想续那半阕新词——落了三个字,又搁笔。新词差的那一点,还是差着。
他这几日听惯了风。风里总像有动静,夜里起来看过两回,都不是。这一日晌午过后,南边的天上起了尘,动静先从地上来——先是铃,一串一串,隔着二里地就听见了;再是号,长长的一声;再是锣。
这一回,不是风。
茶摊上的人一齐站了起来,碗碰得叮当响。镇子里的人往镇口涌,一路喊过去:和亲的队伍!和亲的队伍过镇了!
老板娘收拾茶碗的手停在半空:“好家伙,打咱们镇口过——这辈子也就见这一回了。”
凌云度起初坐着没动。红事的热闹本与他无关。
但是人既然闲着,看看热闹倒也无妨,他掷了笔。
执事的牌一对一对,金字,红绸;旌、盖、伞、扇,一节一节;再往后,是嫁妆的箱子,一抬,又一抬,红绸在日头底下晃眼。满镇的人往前挤,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茶摊的条凳都踩翻了。凌云度立在人堆边上,看那一抬一抬的红从他面前过,像看一条河。
护队的骑手过来了,一色的劲装,前后各一队。队首偏侧一匹马,马上一个人,蟒袍,玉带,眉眼沉静。
七王爷。
凌云度立着没动。这张脸,他隔着朝堂见过,隔着牢门见过,隔着一场雨见过,也曾同行过。亲王督送,格制上的事,与他无干。他垂下眼,转身要走。
马行得稳,风把袍角掀起一掀,腰间露出一点旧色——圆形的玉,旧了,图纹磨得浅了,随着马的步子,一晃,一晃。
凌云度瞳孔骤缩。
那枚玉,他经手过不止一回。天下不会有第二枚:叶氏的图纹,磨浅了的那一道,他闭着眼都描得出来。他亲手把它放进过那只手里——小七的东西,我怎么能让它流落在外。
队伍还在过,一抬,又一抬。他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明白得从头凉到脚:
依仗将要远行,不知归期。
满镇的眼睛都在那顶金顶轿上。人堆里,没有一双眼睛注意到凌云度。
但凌云度要的,本来就不是人堆的眼睛。
他从人堆里走了出去。
※
队首的骚动,一节一节往后传。田怀宇心里先静了一瞬——出事了。一带马赶到前头,看见官道当中立着一个人。
青衫。木簪。两手空空。满镇的人都往后缩,缩到檐子底下;只有他,往前站。
先导的执事喝他,他不应;刀出了鞘,围上来,他不躲。他不看刀,也不看执事,目光越过刀,落在队首的马上。
“王爷。”
隔着半条官道,他抱一抱拳。然后问。问得不急,不高,平平的一句,像问路:
“叶小七,何在?”
五个字出口,官道上静了一瞬。銮铃还在响,鼓乐还在吹,人声却齐齐地矮了下去。执事们面面相觑——叶小七?谁?满镇的人也竖着耳朵——拦驾问的,竟不是冤情,是个名字。
田怀宇在马上坐着,冷冷回道:“本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凌云度厉声喝问:“她的玉,为何在你这里?”
一时之间,田怀宇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臭书生,好好等着不就行了,自己瞎添什么戏份。田怀宇心里又气又好笑,她自己都未察觉心里话竟出了口。
当是时,她还未曾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等?王爷如何知道凌某在等?”凌云度越发激动。
不辩,不恳,仍是逼问。执事们炸了——放肆!冲撞凤驾,是何罪名!刀往前逼了半尺。凌云度不躲,也不看刀,只看队首。
田怀宇看着他。
看了多久,她不知道。官道两旁全是眼睛;仪程在身,凤舆在后;误了这一站,后头的站站都要误——这仪程是她亲手拟的,一站一站,朱笔是她点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收回目光,抬起一只手。
“赶。”
一个字。
刀没有落。人是架开的,两条大汉一边一个,把那青衫人架出官道,撂在道旁的土坡下。他没有挣——拦驾的,不是来打架的。
队伍重新动了,鼓乐重新响了,一抬一抬的红,接着往北去。
田怀宇催马前行。过那截土坡的时候,她目不斜视——这一段,是她算好的。马走三步,两步,一步。土坡上的人站了起来,掸了掸衣上的土,抬头朝队里望——不望凤舆,望着她。
凌云度站在道旁的土坡上,看着那匹马走远。那五个字,他没有听漏——听是听见了,也只是听见了。他立了半晌,对着那条落满尘的官道,对着那个已经听不见他的背影,应了一声:
“好。我自己找。”
队伍穿过镇子的长街。过街这一段,她数的是步子。
数步子的人,顾不上看别的。
※
队伍出镇,天擦黑,宿在镇北。
营盘扎起来,火一处一处点起来,映得半边天都是暖的。田怀宇卸了蟒袍,坐在帐里,把这一日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找错处。
只是,那个人还会像约定的那样,依然在那里等着吗?
她低头,把腰间那枚玉解下来,攥在手心。白日里凉了一瞬;这一路,是烫的。她把它攥热了,又系回腰间,系得端正。信他会等。
帐外火光透进来,一跳,一跳。帐里的炭也烧得旺。两样火,她都看了一阵,吹灯躺下了。
※
客栈的窗子,正对着官道。
凌云度坐在窗前,看镇子北头的火光。一处,又一处,连成了线,把黑黢黢的荒野烧出一个边来。鼓乐歇了,人声也歇了,只有火光在动。
满镇都在议论那个拦驾的书生:好大的胆子,敢拦和亲的凤驾;又笑他痴——拦驾问的,不是前程,不是富贵,是一个名字。
掌柜的送炭盆进来,见他坐在黑地里没点灯,欲言又止,末了把炭盆搁下,走到门口,到底回头说了一句:
“先生。明日,队伍就走了。”
“嗯。”
掌柜的不知道他和那凤驾有何恩怨,但是直接拦驾……未免也太过大胆。一个书生而已,能有几条命在,何必和皇室过不去?他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着,把门带上了。
窗外,那条火光连成的线,一夜没熄。
凌云度躺下了。这一夜,灯没有吹。
现在的皇城对他来说,是一个大的火坑,但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去趟一遭。
※
次日,凌云度把房钱结了,又压了一锭在柜上,说还回来。掌柜的寻思这书生又要干傻事儿,最终还是欲言又止,只把钥匙收了:“先生的门,给您留着,要回来。”
凌云度笑了笑,没说话。出了镇子,往南走。四十里外,是京城。他要去的地方,是七王府。
第一回,他递了帖子。帖子上的话不多:叶小七在何处?门房接过去,看了一眼,还回来:查无此人。他站在台阶下,没有走。门房进去了,角门也关了。他在门外站到天黑,才自己走了。
第二回,他翻墙进去的。书生翻墙,翻得狼狈,刚落地,就被两条胳膊架住了。架他的人不吭声,把他一路架出角门,放下,替他拍了拍衣上的土,像拍一个摔了跤的孩子。他回过头,那人已经进去了,门在身后合上。
第三回,他不递帖子,也不翻墙,一早在角门外头坐着。直到日头偏西,角门开了,出来的是黑鹰,眉目沉静,在他面前站定,看了他半晌——那一眼看得仔细,像在记忆里翻一件旧物,翻着了,眉目间的杀气去了几分。他开口:
“要看,就让你看个明白。”
“看什么?”
“府里。”黑鹰说,“你找的人,不在府里。你自己看。”
凌云度站起来,掸了掸衣上的土:“看。”
黑鹰在前头走,凌云度在后头跟。
府里没有一处上锁——正厅、花厅、书房、厢房、耳房、后院、柴房、马厩,连库房都开了。库房里一抬一抬的空箱子,嫁妆抬走了,箱底垫着的红绸还没撤,一角一角,折得整齐。黑鹰不说话,一扇门一扇门地开,一间屋一间屋地站定,让他看。凌云度看得出,这人不敷衍——是真觉得府上没有这个人,才敢一扇一扇地开给他看。
凌云度看得很慢。他不看陈设,不看字画,看人——看有没有一双穿过的鞋,有没有一件挂过的旧衣,有没有一道磨浅了的玉纹。
没有。都没有。府里干干净净,像那个名字,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
走到最后一进,有一扇门虚掩着。凌云度脚下一顿——窗台上搁着一支木簪,他削过的那种样式,满城都簪这个。他伸手,要推门。
黑鹰的胳膊横过来,挡在门前:
“这是王爷的书房。”
凌云度收回手,站了站:“我能看看么?”
“不能。”黑鹰说,“府里给你看的,你都看过了。这间,不给看。”
凌云度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窗台上那支木簪,同他削的是一式——可满城都簪这个样式,说明不了什么。他退开一步,突然笑了笑说:
“你没发现,七王府……快被搬空了吗?”
堂堂七王府,居然连几个热热闹闹的下人都不留着。
凌云度看着黑鹰那瞬间僵住的身子,微笑着,杀人诛心:“你的七王爷,怕是不会回来了罢。”
黑鹰那愕然的表情被凌云度尽收眼底。
凌云度重重地一甩袍袖,向府外走去。
人没了……那就,一起毁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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