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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借子一用 闲话酿成山 ...

  •   投名那日,雪正下着。

      书房里烧着炭,炭火映着窗纸,忽明忽暗。炉上那炉香,细细的,直直的,起了一缕烟。三王爷坐在案后,问道:“先生将如何安排?”

      凌云度道:“凌某今日,只向王爷借三样东西。”

      “讲。”

      “一桩闲话。请王爷遣几个会说话的,往西边山口镇上住些日子。脚夫堆里,茶棚底下,讲讲山里出了虎——夜里听得见啸声,叼走了谁家半圈羊。不必说得太圆,话留些毛边。”

      “一张榜文。话传起来之后,山口要出一张官府的榜,劝人莫入历山。榜是府尹的政声,只消王爷一句话。”

      “一道勘合。往后要差人往西边走一趟,官驿的文书,王府的名义。王爷今日批了,搁在案上——届时自有人来领。”

      三王爷盯着他:“先生莫不是在消遣本王?”

      “允与不允,在王爷一言;成与不成,亦只在王爷一念。”凌云度静静地看着三王爷。

      三王爷沉默半晌,道:“允。”

      “还有,”凌云度道,“更望借周循一用。”

      三王爷看他:“先生不是不愿见他么?”

      “此一时,彼一时也。”

      深秋的天,亮得晚。

      周循出城的时候,城门刚开,雾气还没散,青石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踩上去,一步一个湿脚印。守城的兵士扫了他一眼,见是府里的腰牌,也没多问,侧身放了行。他裹了裹衣领,往西,过了官道,天色才渐渐敞亮起来。

      他没有多想这趟差。凌云度传话时,正在焙茶,头也没抬,只说了句:西山庄,早年寄放的一箱书,看看封条,酉时回。周循应下,心里还惦记着昨日新下的那坛酒。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闭着,焙茶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出来,稳稳的,像一炉没断过的火。

      那香气,一路上都跟在他身后。

      出城三里,路边的风就硬了。官道两旁的树早脱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排排竖起的笔。田里的庄稼收净了,只剩下茬子,一片一片,连着山脚。周循走着,觉得这路越走越长,越想越不是滋味。

      > 他想起今年的光景。年初那会儿,他还是个半只脚踏进青云门的人——状元在握,得势风光。可这一转眼,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步田地:功名叫人拿捏,攀附也不得志,成了个连差事都要看人脸色的闲人。越想,心里越堵;心里一堵,那坛酒的馋劲儿,就泛了上来。

      路过第一座茶棚,他没停。路过第二座,他还走。到第三座——西山庄还有五里,日头却已经偏西了——他实在走不动了。棚里挑着面旧幌子,灶上坐着水,几个脚夫正围着喝热茶,说闲话。周循拣了条凳子坐下,要了一碗酒。

      酒是热的。头一盅就着腌梅子下肚,五脏六腑都暖过来。他舒了口气,觉得自己这半天,总算活过来了一点。第二盅换主家的烧刀,辣,冲,他咂咂嘴,心里那点堵,好像也随着酒气,散了一些。第三盅……他没喝完。人趴在桌上,那条看棚的黄狗凑过来,舔了舔他的碗底。

      周循是叫日头晒醒的。睁眼时,天边已经压上了一层昏黄,酒棚里只剩他一个人,掌柜的在灶边拨算盘,头也没抬。周循直起身,抹了把脸,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差事。

      周循走得匆忙,忘了结账,掌柜的竟然也没追出来,索性不管了。他走出棚子,风一吹,酒意上涌,脚下发飘。他一边走,一边开始编谎。头一套,说耗子把书箱角磕了一块——可先生若问缺口是何时磕的,他怎么答?删了。

      第二套,说庄上留了茶,多坐了一会儿——可庄上谁留的茶,他连庄头姓什么都不知道。删了。

      走到城门口,第三套才算编圆:路上遇见旧相熟,多说了两句,耽搁了;书箱好好的,封条原样;庄上人还留他吃了盏茶。旧相熟是谁?他定了个人:城东绸缎庄的伙计,上回替他捎过东西。

      编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他抹把汗,把谎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才进的门。进门时,他特意挺了挺腰,把气喘匀。

      书房里,凌云度正焙茶。周循进门请了安,喘着气:“先生,小的回来了。那箱书——”

      “茶棚里的酒,比凌某的茶,哪个更醉人?”

      先生抬头间,把新沏的一盏茶推过来。语气平平的,像问今日的天色。

      周循的屁股刚沾上凳子,僵住了。他看看那盏茶,又看看先生——这盏茶,是堵他的。他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替你会了账,三盅。头两盅就着腌梅子,第三盅没喝完,”凌云度把茶壶放稳,“茶棚那条黄狗,舔了碗底。”

      周循端着茶,茶在杯子里抖。

      “回程上,你边走边练词。头一稿说耗子磕了角,第二稿说庄上留茶——”凌云度不紧不慢,“第三稿,才定了‘遇旧相熟耽搁’这一套。替你圆谎的那个人,你也寻好了。城东绸缎庄的伙计,上回替你捎过东西。”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灰落下来的声音。

      周循张着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这一路编了多久,删了几套,定了几回,连那个圆谎的伙计是哪家的——这些他一个字没往外吐,却件件被凌云度说中了,说得跟他自己背下来似的。

      “写。”凌云度取过一页纸,搁在案头。纸是裁好的,白得晃眼。“把今日这一下午,写出来:在哪儿喝的酒,喝了几盅,睡了多久,编了几套谎。一五一十。”

      周循爬过去,研墨的手抖着。他写了两行,觉着不像话,揉了,重新铺纸。第二回,他写得慢,一笔一画,像抄书——把自己那一下午,卖了个干净。

      写完了。凌云度接过去,看也不看,凑到烛上,点着了。火苗舔上来,字蜷了蜷,黑了。灰里亮着一星红,又灭了。凌云度看着它烧完,把灰拨到一边。

      “往后要偷懒,先想想这页纸。”先生道,“纸烧了,字,你留着。”

      周循退到门口,凌云度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那一壶酒钱,回头,还凌某。”

      周循应了声“是”,出了门。北风一吹,他才觉出里衣湿透了。这一下午的酒,算是白喝了——喝的时候是甜的;还账的时候,才知道贵。

      夜里,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头一回,他想的是那页烧掉的纸——凌云度连他编了几套谎、圆谎的伙计是谁都看得分明,那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是被凌云度看在了眼里、却没说破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后背就是一凉。

      可他翻到后半夜,又生出一股不服来:一个投在三王爷门下的清客,再有本事,不也是个替人跑腿的?我周循好歹中过状元,如今是落魄了,可这样的人,当真就压得住我?

      这一个“不服”,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不知道——凌云度焙那壶茶时,等的,恰恰就是这一根刺。有刺,才会扎人;会扎人,才会露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借子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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