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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一字难征 新词半阕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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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楼的封条,让秋风揭去了一角。
那座楼空了两个月了。妈妈并伙计的铁链声,满城嚼了一阵,渐渐嚼不动了。倒是那位常客,满城都替他捏过一把汗——封楼次日他就撂下一句“不妨事,换一家就是”,如今在醉月楼里接着喝。满城说起来都笑:从揽月到醉月,同一片月亮,换汤不换药——江湖人的骨头,连酒都泡不软。
十月半,京里的风有了刀口。
西街还是半条街的红。染坊昼夜不歇,煮红的气一日浓过一日,漫过街心,连书肆门口晾的词笺都熏得微香。词笺借的是和亲的水——仪程单上添了这一项,说是塞外苦寒,路上带些京里的新词解闷。书肆掌柜把这桩生意念叨了半月,隔壁扇铺掌柜听了半月,眼热了半月。
眼热归眼热,扇铺本到了闭市的时节。天凉了,谁买扇?
满城数着十月末。数嫁期的多——嫁期一近,样样东西都该赶着置办;只有扇,越数越凉。
※
帖子是十月初十进的楼。
朝廷开局修书,征辟布衣入馆。名单拟了三回,改了三回,末了只剩一个名字:凌云度。帖子没有家门槛可进——他没有家门槛——礼部的差官捧着它,一路打听,打听进了醉月楼。
满楼先笑了一场。
姑娘们笑得最响:朝廷征辟的帖子,递到酒桌上,开楼以来头一遭。差官的脸从进门红到出门,帖子倒是端端正正交割清楚的——受帖的人醉着,只好由跑堂的转呈上阁子。
帖子递上来的时候,他刚斟满一盏。就着满楼没散尽的笑声拆的。馆阁体,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此后几日,楼里清净不了。劝的人一拨一拨来。劝进的,说馆阁清贵,布衣应征,几世修来的际遇——多少人皓首穷经,求一纸而不可得。劝退的,压着嗓子说蹊跷:恩科三月废了差,如今忽然开馆;名单三拟三改,改到最后只剩一个名字。这样的馆,进去容易;出来,要告老。
劝进劝退,都得进青楼来说。有位老先生说完正经话,出门先熏了半炷香。楼里姑娘们看在眼里,学会了新话:这楼如今,劝人出仕了。
凌云度两起话都听完。
应了,是半个出仕。名字入了册,人在馆中,从此走一步,都算擅离。
推了,是半个傲上。傲上两个字一出,往后再来什么旨意,都装得下了。
他把帖子翻过来,扣在案角,拿砚台压住。
他打了个响嗝,沉沉醉去,再问也没了回响。
隔了几日,礼部来人催问一回。人寻到阁子上,他醉着——半眯的眼,嘴里念着诗词,笔下东倒西歪,纸上已是一片字。
来人愣了愣,只好回去照实回话。
※
楼里跑堂的,来路是清楚的。他清楚,跑堂的也知道他清楚,两边都装着不知道,倒也相安。
其实这眼线当得最轻省。青楼本是满城舌头的总汇:他昨夜唱了什么曲,同哪位姑娘多说了半句话,不用报,第二日满城自己就知道了。眼线的差事,只剩一件——把满城已经知道的事,再誊一遍。
他过日子,从此过得摊开。白日出门,先在楼前站一站,让满街看清楚往哪个方向去;回来进门,先扬声报一句到了。哪日写字,哪日下楼,哪日往城南去坐半晌,头一日就让满楼听见。
要人知道的话,不必寄信。做出来,就是了。
报单起初写得还密:辰时起,会客,饭,听曲,醉。写到后来,一日只得一行。再后来一行也写不出了,末了交上去四个字:今日仍醉。
上头批回来两个字:重写。
跑堂的想了半夜,添成六个字:今日仍醉,很醉。
这样的报单,一送半月。三王府那头没有叫停。大约醉字看久了,也能看出瘾来。
无聊是自由人的特权。这话满城的闲人都说。只有写报单的人和被写的人知道,这一样特权,京城里如今没有几个人使得起。
※
题扇这件事,起头在扇铺掌柜攒了半月的胆上。
那天打烊前,掌柜的掸着扇架上的灰,终于开了口:求先生一字,题柄扇镇店。工钱好说,扇也随先生挑。话说完,掌柜的自家先红了脸——天都凉透了,这要求提得荒唐。
“明日拿扇来。”凌云度说。
掌柜的愣了半晌,回去连夜选了十柄素面的好扇。
次日他题了一柄。半阕旧词,他早年的旧作,有两句是——
客里不知秋几许,一庭凉月旧时多。
题罢搁笔,再没多的一个字。
扇挂出去,当天没了。买主是隔壁书肆的掌柜,他说词笺词扇,正好成套。第二日一早,扇铺还没开门,门外已候了三个买主。
掌柜的咬一咬牙,价钱提了十倍。
当晚又没了。
第三日,掌柜的亲自提一捆素扇上门,进门前在楼下理了三遍衣裳。往后成了定例:隔三五日,伙计送扇来,他题一排。手不停,话不多。题扇有三条规矩,掌柜的自己悟出来的:只题旧词;不落上款;不问买主。
“都是些什么人来买?”掌柜的有一回壮着胆问。
“不知道。”凌云度说:“也没问。”
凌字扇成了行市。天一日凉过一日,扇一日卖得快过一日,京里的文士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只说袖中没这一柄,茶楼上不好伸手。茶楼上两位相熟的举子碰见,各自开扇,一看——同是凌字,同是那半阕旧词。两人都笑,各自收了。
也有讥诮的,说那些字原是清贵的东西,如今满市标价,一声一声唱出去,斯文扫地。这话传到楼里,凌云度正在题第十柄扇,听完,把最后一笔收了锋。
“字又不认人。”他说:“谁买去,是谁的。”
楼里跑堂的,袖中也笼了一柄。花的是自家的月钱。
※
案角那封征书,没人再提了。
灰落了一层。馆里开馆的日子到了,又过了。听说总裁大人发落过三回,每回问到那个名字,得到的回话都一样:帖子递了,人没应,也没辞。
朝廷求他一字,求不到。
市井替他传字,传不完。
连妆奁的账上都有他的字——陪嫁的词笺一箱一箱备着,满城传抄的新词里,多一半是他的旧作。他自己没细想这一层。倒是书肆掌柜有一天送新裁的词笺来,闲话说起:这一箱词笺随驾出关,塞外三年五载,公主想家的时候翻一翻,也算带了一座京里去。
凌云度正在润笔,闻言,笔顿了一顿。
他的字,比他先出了关。
※
夜里,楼上的热闹散尽,灯是他自己的。
满楼只当他醉着。一个夜夜醉着的人,哪来那么多的词——这话满城说了一夏,没有人问到底。楼里后半夜静下来,他的阁子上,还亮着半盏灯。
白日题扇,旧词顺手,半阕半阕地流出去,像不用本的生意。到了夜里铺开自己的纸,笔悬着,落不下去。
新词写的是谁,他心里清楚。清楚,所以难。
旧年题旧词,一挥就罢;如今半月,不成一句。写坏的纸他不扔,折起来,压平,压在案头那一摞的最底下。摞一日厚过一日——
上市的越快,压箱底的越多。
窗外,满城还在数十月末。数嫁期的,数得响亮;数别的的,各人心里,有各人的日子。
他吹了灯。
※
又过三日,扇铺伙计来对账,顺嘴带了一句闲话:昨儿来了位客官,打扮齐整,礼数也周全。扇买了三柄,问的却是些别的——问先生平日都到哪些铺子走动,买些什么零碎。
伙计说,他照实答了:先生不买什么零碎。
凌云度听完,醉中一笑,掷了笔。
第二日一早,他去了木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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