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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满城天数 塞上烽烟三 ...

  •   九月末的塞上,霜下得比京里早。

      鸿雁早过了,草黄透了,风里的沙,一天凉过一天。界河瘦了,水声细细的,隔半里地听得见。皓月的牧马人照旧过河来,把马群赶上南岸的草坡。塞上多年的老规矩:草认马,不认界。往年这时候,两边巡边的兵隔着河望一眼,各走各的,河滩上连狗都不叫。

      今年不同了。

      头一回,是南岸来了一队巡边的兵。说是巡边,径直把马群往河里赶。牧马人拦,兵士们也不恼,笑嘻嘻的,只是赶。几百匹马涉水过河,把皓月人搭在河滩上歇脚的毡棚,踩成了一滩烂泥。

      第二回,是互市。皓月的皮子驮到市上,管市的官把行情压到往年的一半——说是边关吃紧,皮子里裹没裹着别的东西,谁知道。皓月的商人争执,官也不恼,只叫人一匹一匹翻开检。翻完了,摊在风沙里,让他们照半价领回去。

      第三回,是使者。皓月递文书诘问,使者按例该住驿馆的上房。驿馆回说:上房漏雨。塞上九月,夜里已经上冻。使者裹着毡裘,在漏风的偏房里挨了三日,等来的回文上,问的倒是他"纵马犯边"的罪。

      三件事,没有一件提得上刀兵。

      边军营里,兵士们私下只觉得今年的差事怪:操练少了,赶马多了;巡河少了,逛市面的时候多了。去问伍长,伍长只有一句话——上头的差。

      上头的差,没头没尾,拢共带了四个字:闹大些。

      皓月的怒气,是一日一日攒出来的。马群可以再赶,皮子可以贱卖,使者的委屈,皓月王爷咽不下。国书一封一封递进京来,一封比一封重。到九月末,界河北岸开始扎营,帐篷一天多过一天。夜里从南岸望过去,对岸的火连成一线,像一片星空落在了地上。

      打过仗的老兵蹲在营墙上看了半宿,啐了一口:“这仗,打不起来。”

      旁人问怎么见得。

      老兵朝北岸努了努嘴:“真要打,容得你把帐篷扎得这样齐整?”

      没人听他的。兵士们更愿意信茶棚里带来的话——仗打不打,是京里老爷们的事;塞上的兵,只管把差事当好。

      京里管这个叫边衅。

      塞上的兵管这个叫差事。

      ※

      边报进京,比塞上的霜来得还准。起初五日一报,后来三日一报;再后来,塘马进城连号衣都不换——急件,昼夜兼程。

      兵部的灯一夜一夜亮着。也有一二老臣上折子,请添兵备边。折子递上去,留中了。银子另有去处——一匹一匹,染成红的,往北去。

      市面上,是另一番光景。

      西街的绸缎庄,红缎一天一个价。掌柜的见牙不见眼,同熟客念叨: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行情——公主和亲,仪程是亲王督办的格制,里外三层人役,哪个不添一身红?后头的染坊歇不了工,昼夜赶着下缸,一条西街从早到晚,飘着煮红的气。

      喜轿铺收了宫里的定钱,日夜赶工。当铺里,有人当冬衣,赎嫁妆。茶棚里,说书先生添了新段子,把塞上的烽火与宫里的喜事连成一篇,说到收梢,一拍醒木:

      “边关一把火,烧出一位和亲的公主——列位,这就是天数!”

      满棚喝彩。

      西街的尽头是书肆。书肆的生意也跟着好了——远嫁的公主,陪嫁的单子里添了词笺,说是塞外苦寒,路上带些京里的新词,解闷。掌柜的把新到的词笺摆在最显眼处,隔着一条街,与绸缎庄的红遥遥相望。

      半条街红,半条街词。两样生意,一般的好。

      满城没有人想一想:塞上的火烧了三个月,京里的红缎涨了三个月——两桩事,起头在同一日,落的,也是同一支笔。

      十月初,皓月的回书到了京。国书里骂归骂,亲事,应了。礼部上下悬着的心放下来,转头去催钦天监。

      钦天监的监正老了,翻历书翻得慢。闭门掐算三日,回话说:十月末,霜降后第三个吉日,宜远行,宜嫁娶。

      批朱字那日,监正净了手,焚了香。

      天意,是不能问出处的。

      ※

      护送的人选,朝上议了三回。

      旨意下了,格制定了,日子也择了,只剩一件事悬着:塞外剑拔弩张,公主的凤驾,谁护出关?此去三千里,烽燧未熄,仪仗却要招摇——护送的人,官要够重,血脉要够贵,还得压得住皓月的阵仗。

      礼部拟过单子。几位够格的勋贵,一位告病,一位丁忧,还有一位,头天夜里就递了外任的呈子。

      也有主战的,说蕞尔小邦,猖狂至此,当加天兵之讨。话说了一半,自己先把粮草在心里过了一遍,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第三回朝议,圣上坐在上头,看着阶下寂静的百官,慢慢问了一句:“诸卿,可有人愿往?”

      还是没有人说话。

      七王爷出班,撩袍,跪。

      “儿臣愿往。”

      满朝的头一齐抬了起来。有人心里松了一口气,有人心里记下一笔——储君的案子还在三王爷手里搁着,和亲的差事又是火中取栗:送到了,功劳是礼部的;送不到,罪名是护送的。何苦。

      圣上看了他很久。

      这个皇子从小不会讨巧,公事上向来只拣最重的担。圣上忽然想起依依小时候——满宫的皇子里,就数她敢往这个七哥的背上爬。如今背她出关的,也还是这一个。那孩子闯下的祸,到底没有追究到底;追究到底,是要杀头的。如今这样,风沙一掩,社稷体面,两全其美。满朝都这么说。圣上也这么说。

      “准了。”圣上说。顿了顿,又道:“路上,替朕多看她几眼。”

      “儿臣遵旨。”

      散朝的时候,夕阳照着宫墙。百官鱼贯而出,七王爷走在后头,步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

      ※

      当夜,七王府的灯亮到三更。

      仪程的单子在案上摊开:一路的驿站、随扈、仪仗、妆奁,一页一页批过去。朱笔落得很稳。三个月前,批那道边令的,也是这一支笔。

      黑鹰立在案侧,回边城的信。

      “北岸昨夜又添了三十顶帐。"他说,"皓月的使者接了国书,明日起程,进京议仪程。”

      案后的人批完末一页,搁了笔。

      “那边的事,”她说:“停了。”

      黑鹰垂手领命。

      “闹过的,不必抹。”她又说:“抹了,反倒惹人问。”

      黑鹰领命,退了出去。灯花爆了一声。

      案上两摞纸:一摞边城的回报,一摞礼部的仪注。她看仪注,比对边报还仔细。

      边城停差的令,比开工的令还短。营里都觉得怪:闹了一秋,怎么说停就停。伍长们还是那句话——上头的差。闹是差,不闹也是差,塞上的兵,惯了。

      马群再过河,没有人赶了。互市的行情,一夜回了往年。驿馆的上房,漏雨也忽然修好了。

      只有北岸的营帐不撤。攒了三个月的怒气,和书一时焐不化——正好,怒气留着,这门亲事才像是和来的,不是求来的。

      灯下的人把仪程的单子从头又理了一遍。样样都齐:车马、妆奁、随行的人、沿途的驿——连塞外的风,都替妹妹想到了。满城都说,七王爷最疼这个妹妹。

      她不去想疼不疼。心里那张单子,拢共两条:安顿依依,远遁边城。如今头一条改了形状,第二条,朝廷亲手替她办了——三千里,出关,代天子送嫁。她本来要去的那个方向,如今有仪仗开路,有旨意作保,满城欢送。

      逃与不逃,本来是她一个人的事。如今连这一件,也用不着她自己拿主意了。

      满朝都当朝上那声"愿往"是担当。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这一整桩事里,她唯一说得出的一句真话。

      七王爷的计划里,依依先行,她,断后。

      灭了皓月国那帮主力,再遁走。

      国,她走之前也要护着。

      ※

      日子定下来的信儿,是婆子带进宗人府的。

      “定了定了,十月末动身!”婆子一进门就嚷,“钦天监择的吉日,宜远行,宜嫁娶!哎哟,还有一桩顶要紧的——七王爷亲自送!亲王督仪程,亲王护凤驾,咱们天朝的体面,给得足足的。公主您说,这满京城,谁不夸七王爷疼妹妹……”

      田依依坐在窗下,没有接话。

      婆子絮叨着去了。屋里静下来,听得见墙根的风。

      那口箱子,她开了一回。皮裘、斗篷、手笼、两双靴子——薄的,厚的。她一样一样看过,又原样放回去,扣上了。

      十月末。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放平了,像把一件叠好的衣裳,放回箱子最底下。

      天数。婆子说天数。她盯着窗纸上一方斜斜的日影,忽然觉得这两个字耳熟——好像在哪儿,自己说过一句。想不起来了。

      窗外,狱卒又哼起那半支曲子,哼到“客衣”两个字,声音低下去,走远了。

      宫门外,日日来跪的那个人,今日也来了。青石上跪出的两个印子,越跪越亮。有闲人远远看着,啧啧地议论:跪也是白跪——公主十月末就出关了,这一跪,还能跪几日?

      跪着的人听见了,没有抬头。

      窗下的人数惯了日子。从前数的是出头之日;如今数到头,是十月末。

      墙里墙外,两个人数的,是同一个日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满城天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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