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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满城唱遍 簪入千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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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料行在南横街,门脸窄,进深长。一进门,先闻见一股新锯开的木香,比酒气清,比墨气暖。
掌柜的不认得他,认得他的字——如今这条街上的人,袖子里多半笼着一柄扇。茶端上来,眼睛往货架上瞟:先生要什么料?
“做簪子。”凌云度说:“要小的。”
掌柜的领他到料架前,挑了两块黄杨,一块乌木。掌柜的说黄杨韧,不劈;乌木沉,压发。
他说,都要。
三块料,一个伙计替他抱着,一路送进醉月楼。满街看见了——他如今出门,本就是让人看的。
当夜,跑堂的报单头一遭换了词:
今日无事。买木料三块。
上头批回来两个字:细报。
跑堂的琢磨了半夜。从前批“重写”,是嫌他写得省;如今批“细报”,是要他往细里写。一个“醉”字上头看了一个月,忽然要看木料了——他不懂这里头的分别,他只管誊。
※
打这日起,木料行里的生面孔多了。
来了不买料,站着说话。问掌柜的:那位先生常来?买的什么料?
掌柜的照实答:黄杨,乌木。做簪子。
又问:先生是给人做,还是自己做?
掌柜的说:束发,总得一支簪。自己做,自己用。
问的人记下了。隔几日,又有人来问一回,问的还是这些。
不止木料行。几个货郎闲下来对了对账,发觉近来打听的人都问一路的话:先生平日买什么零碎,到哪些铺子走动,见些什么人。布庄的、纸铺的、香烛店的,门口都绕过生面孔。当铺的朝奉留神了半月,册子上没添出一行——没有东西来当,就没有账可记。
查日用的人查了一旬。查出来的日子,跟报单上的一个字不差:买料,做簪,题扇,醉。他的日子本就摊开给人看——摊开的日子,查无可查。
※
夜里,阁子上的半盏灯还是他的。
铺纸,笔悬着。半个月了,新词不成一句。他把纸推到一边,摊开木料。
刀不迟疑。
黄杨的料,刀走得顺。执笔的那只手上有茧——不是笔磨的。木屑一点一点落在灯影里,积了半案角。天亮之前,一支簪成了。素素的,通身没有花样,簪头一个圆。
次日他出门,发上就簪着这一支,素得跟他身上的衣裳一个成色。
满街看见了。
隔了两日,他又打了一支一样的,送到木匠铺。掌柜的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样式是素的,好打。打多少?
“一千支。”
掌柜的手一抖,簪差点脱了手。做了半辈子木匠,头一回有人打簪不一支一支地打,一打一千。
“做什么用?”
“卖。”
再问,没了下文。工钱当日付清。卖价是后来定的,他只说了两个字:定贱。
木匠铺掌柜的算了三回账,没算明白这买卖图什么。没算明白,模照开,钱照挣。
※
簪子出得快。
木簪本是男子日用的东西:束发的,戴网的,裹巾的,市井人不比读书人讲究,一支素木簪使三年。木匠铺的簪一日出一筐,货郎的担子上有了,杂货铺的架子上也有了。比银簪贱得多,比使旧的竹簪体面。
市井男子图它便宜结实。有人说这样式眼生,也有人说眼熟。
十月的京城,满街的发髻上渐渐都是那一支簪。卖力气的一支,看铺子的一支,连街上当差的,也有图便宜换上的。
查日用的人把这些也记了回去。记回去的册子上添了一笔:先生发上的簪,如今满街都是。
画像认衣裳,衣裳满城同款;画像认簪,簪也满城同款。哪一支是,哪一支不是,簪子自己不说。
※
进了十月下旬,醉月楼来了开楼以来第二桩稀罕事——头一桩是朝廷的帖子,这一桩,是媒婆。
头一拨说的是买卖人家:绸缎庄的独女,当铺老板的侄女,陪嫁厚,人家本分。第二拨就上了台阶:某大人府上的姑娘,虽是偏出,良田照分。第三拨话里带着官气:贵人的意思,先生这样的才具,屈居市井,可惜了。
一拨一拨,话说得一拨比一拨高。凌云度听着,像听说书。听完,赏酒钱,一个字不接。
末一拨媒婆来的那日,满楼姑娘都聚在楼梯口听。媒婆的话说到最得意处,问他:先生这样的人才,喜欢什么样的姑娘?高的矮的,静的闹的,说个大概,老婆子好照着寻。
屏着气,竖着耳朵。文静的盼他说文静,泼辣的盼他说泼辣;高挑的、娇小的,人人心里都存着一份——万一是自己这样的呢?
他从酒里抬起眼。
“有。”
媒婆脸上笑开了花——说媒的只怕没主意,先生既有主意,就好办:什么样的?说给老婆子听,老婆子满城去寻。
楼梯口“嗡”地一声,又收下去。姑娘们你捣我,我捣你,抿着嘴笑——先生开口了,说有!
媒婆催着:说呀,什么样的?
“有中意的。”
媒婆的笑更深了。问的是类型,答的是人——她听出来了:先生心里有人,这亲不是寻人,是提亲。做了一辈子媒,这话她一听就懂;越是先生这样的,越要趁热打铁。忙把随身一张庚帖双手奉上:既是先生中意的,名姓八字开在上头,老婆子这就去说。
楼梯口的姑娘们还懵着:中意的什么?文静的,泼辣的?八字两个字递下来,才一层一层明白过来——八字都开了,是说亲。先生心里头,早就有人了。这一层明白过来,楼梯口一层一层静下去。静到底,满楼只剩媒婆的笑声。
他把庚帖翻了个面,就着背面写。写几句,呷一口酒;再写几句,再呷一口。
那张纸当夜在满楼传了一宿。认字的念,不认字的听:
七姑娘,行七。眉眼不算顶好,是耐看——初见不觉,越看越挪不开。笑起来先抿嘴,像怕人瞧见,末了总是自家先绷不住。走路带风,坐下了,风也没停。天大的事到她手里,都小一半。嘴里没一句软话,手上没一件狠事。
再往下,越写越没边:说她嗓子里住着百灵,说她一双眼看得穿人心,说天下的好处拢共十分,她一个人占七分——余下三分,满城的人分。
念一句,满楼叹一声。有姑娘说,先生醉了;又有姑娘说,醉着写的才作数。念到末了,满楼不叹了——青楼里日日有人夸姑娘,头一回,有人把一个不在场的人,夸得这样实心实意。
媒婆把那张纸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心凉。
纸上什么都有:眉眼、性子、嗓音、走路的风。就是没有一样能用的。姓什么?没写。府上哪里?没写。生辰八字?没写。
“先生,”媒婆凑近半步,“贵姓总得留一个罢?”
“姓什么,不打紧。”
“那,家住哪条街?小人好去寻。”
“萍水相逢。”
“生辰八字呢?合帖总要用的。”
他斟酒,斟得极稳。
“等我问着了她,告诉你。”
媒婆捧着纸下了楼。出了楼门,到底没忍住,嘀咕一句:夸成这样,怎么不娶回家去?同行的拿肘捣她:能娶回家的,谁这么夸?夸到天上的,都是带不回来的。
三日后,满城的媒业熄了火。
倒不是死了心,是没了嘴。说媒的头一句,总要夸自家姑娘;那张纸一出,头一句就输了——谁家的姑娘,经得起那番比?也有不死心的,揣着纸满城去对:行七的姑娘,京城内外成百上千,配上那走路带风的,一个没有。
那张庚帖原是谁家姑娘的,后来没人记得了。满城只记得背面的七姑娘。
※
当晚的报单,跑堂的添了两行:
媒婆三拨。先生题帖一纸,自认心上有人,称七姑娘。
这行字誊上去,落在谁的案头,誊的人不问。那张纸他是醉着写的——醉着写的东西,明日满城会替他念,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隔了没几日,茶楼酒肆里多了搭话的生面孔,问的都是一路的话:可认得凌先生说的那位七姑娘?姓字名谁,家住哪里,现在何处。问遍满城,摇头的多,点头的少——点头的几个,说的又都对不上。
查七姑娘的,与先前查日用的,是一路人。上一回查他,查了个空;这一回查他心里的人,那张纸满城都在念,查的还是个空。
他连心事都摊开给了满城。摊开的心事,同摊开的日子一样,查无可查。
※
比媒婆更热的是妈妈。
媒婆走净了,妈妈亲自上阁子来。话说得比媒婆直:楼里的姑娘,先生真不挑一个?纸上的七姑娘当不得饭吃,楼里的姑娘是热乎乎的活人。
他谢过妈妈。
“不是纸上人,”他眉眼温柔:“我见过的。”
妈妈在楼梯口站了半晌,下楼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出去,满城都知道了:醉月楼留不住凌先生——不是楼留不住,是满城的姑娘,输给了一个没人见过的七姑娘。
打这日起,楼里不清净了。姑娘们连夜把七姑娘谱成了曲儿,曲牌就叫《七姑娘》,唱得满楼转——青楼里唱惯了露水情,头一遭唱一个从一而终,客人们爱听,点了一遍又一遍。媒婆隔三差五还来,来了改口,改说荐馆荫子——亲事说不动,替先生将来的公子谋个馆,也算结个善缘。连跑堂的报单,一日也要多出两行。
曲儿先是在楼里唱,后来传出了楼。茶楼里唱,酒肆里唱,街角卖浆的老汉,也能哼两句。
唱的人多,问的人也多:七姑娘,到底是哪家的姑娘?问遍四城,没人答得上来。满城都在唱她,满城没有一个人见过她。
茶座上有个文人打扮的,呷了口茶,慢悠悠念道:“九霄一曲落人间,唱遍满城不见仙。”
满座静了静。有人拊掌,有人念叨这两句——可不是么,满城都在唱她,满城谁也没见过她。
“怕不是天上的七姑娘下凡了,”又有人说:“人间哪有这般人。”
满城的风也曾吹进七王府。府中灯火摇曳,那个单薄的身子晃了一晃。
前程未卜,还是莫要耽误了先生的功名利禄罢。
※
没几日,王府的长随到醉月楼来递话:过两日,王爷得空,来楼里坐坐。
“坐坐”两个字,递话的人咬得很准。满城的帖子都是下给王府的,王府的帖子下到青楼里来,醉月楼开楼以来,这是头一遭。
妈妈连夜把楼里收拾了一遍,从门脸擦到楼梯扶手,又亲自上来问:先生看,还缺什么?
“不缺。”凌云度说:“楼是楼,我是我。”
妈妈下楼去了,到底还是不放心,又添了两盏灯。
过两日,三王爷来了。
没有仪仗,一乘小轿,一个长随,直上阁子。楼下大堂里有人认出了那身衣裳,交头接耳了半日,又都收了声。
长随把一柄扇放在案上,退到门外。是西街扇铺出的,满城摇的都是它——一柄几十文,赶车的挑担的都买得起。
“先生的扇,什么价?”三王爷问。
“王爷想买,可尽情去外头买去,我这里……”凌云度喝着酒道:“不卖。”
王爷没接话,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百两,搁在扇上。
凌云度睁开眼瞥了一瞥,扯起嘴角冷笑了一声,抬手把银子推了推:
“这情,承不起。”
王爷看了他片刻,把银子收回袖中,像从没掏出来过。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案上铺着的纸:
“扇上题的,都是旧词。新词呢?”
“还没写完。”
王爷没再多话,走了。妈妈立在楼梯口,半晌没动。
夜深了。行囊搁在床头,最底是一包旧物:几封旧信,一支裂了的旧簪。他没打开过,也没换过地方——仿佛那包东西搁着,他就不算真正住下。
往北门去的车队打楼下过,鞭子甩得脆,一车一车的红缎,把半条街都照亮了。他站在窗前看了半晌,关了窗。
窗台上蹲着一只蚂蚁,他喂了它一点饼屑;蚂蚁扛着饼屑走了,走得很慢,他也看了很久。
他裁纸,磨墨。案上那柄扇,题的是旧词;满城摇着的,也是旧词。
笔落下去,还是旧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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