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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烽火塞上 满城争避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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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次日,河上的灯还没漂尽,揽月楼先空了。
天不亮,封条就从楼上贴到楼下。妈妈并四个伙计,铁链串着,一串带走。看的人挤了半条街,却都站得远远的——昨夜楼里出了什么事,一夜之间,满城没有第二种说法。
说法只有两句:储君死了,死在青楼;动手的是位公主,满楼的人亲耳听见那一声。
街谈两头都嚼。一头嚼储君——好端端一位清心寡欲的储君,深夜死在青楼后场,这里头的文章,够满城嚼三年;一头嚼公主——金枝玉叶,深更半夜,青楼,杀人。嚼着嚼着,后一头渐渐盖过了前一头。
凶手是谁,总比死者为何在此,好讲得多。
至于那位常年混迹于揽月楼的常客——
“不妨事,换一家就是。”凌云度笑着举杯。
※
刑部接了案。卷宗上,这桩案子只有两个字:行刺。
凶器验过,是床铺上横着的一把匕首,淬过药,刀口发黑。药是哪一门的药,卷宗上没有写——这一页往上誊的时候,誊得潦草。楼的东家,卷宗上是一行小字,问过两回,回话的都说,东家常年在外埠。
再往上,案子送进了三王爷的衙门。奉旨查办的,是他。
三王爷提审过妈妈一回。问的皆是寻常:何夜,何人,何衣裳,坐的哪一间。问到“贵人长包后场”一节,笔停了停,换了一页。
此后,这案子就在三王爷手里搁着。搁得很稳。
※
第五日,周循递了状子。
状子不长。公主深夜入楼,为臣之名;祸自臣起,请以臣罪相抵。
一夜之间,满城把这一状嚼成了新的说法。前几日还在退避的——那夜楼中见过公主的,连街都不敢上——如今都学会了新词:痴情,死谏,一状抵命。有人替她算过:那夜满城沾得着边的,退避的退避,收声的收声;数来数去,肯往这场祸里走的,偏偏只有那夜没在楼里的一个。
朝议只议了一回。宗室之罪,非臣子可赎——恩是必不准的。旨意没准,也没禁。于是宫门外那块青石,就成了周循的差事:日日来,跪足一个时辰,掌灯才起,风雨不改。
状子递上去的第七日,七王府传周循问话。
书房里没有旁人。田怀宇埋头公事,把周循晾在一边。室内的光点得很暗。
周循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数着屋角的滴漏声,偶尔抬眼,连田怀宇的眉眼都看不清。
那一张生来死寂的脸阴沉得可怕。
忽然,田怀宇停下笔,只稍稍抬了抬眼皮。
周循瑟缩一下,把头垂得很低。
“你知道什么,知道多少,都说出来。”田怀宇盯着周循,右手执笔,用笔杆敲了敲书案,咚咚声在安静而宽阔的书房里异常清晰。
“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周循不敢抬头。
“你什么都不知道。”田怀宇重复着,平静得如同只是在复述一遍。
“小人……”周循张着嘴,说不出话了。
田怀宇站起身来,一步步走近:“周循,你抬起头来看着本王。你来告诉本王,如果本王非要私设公堂的话,父皇会怎样处罚?流放?砍头?你觉得本王会怕哪个?”
周循缓缓抬起头来,接触到田怀宇那突然带笑的脸,吓得一下子软了下去,连连磕头:“王爷饶命!小人真的不知!小人不知道公主为何会出现在揽月楼,不知道太子为何会出现在揽月楼,不知道为何公主会杀了太子!”
“你是说,你知道公主杀了太子?”田怀宇进一步上前:“你看见了?”
“王爷饶命!”周循瑟缩着泪流满面:“小人只是听说……现在满城都知道……不不不,小的是说……”
田怀宇目光下移,看到周循腿间渗出的液体污了书房的地毯。遭人嫌弃。
他应当没这个胆量。
田怀宇回头看向书案上那叠街谈的抄录,哪一天,哪一条街,周循和公主都去了哪里,聊过什么话题。没有一条和这桩案子有关。满京的谣言,周循倒是避得干净。
“谣言起头之前,你见过什么人。”
“书肆,河沿,茶棚。”周循答:“见的都是,都是寻常人。回王爷,都是王爷知道的。”
字字是真。她盯着他看了半晌,不见半分破绽。只是,她并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他。
"跪着去吧。"她说。
周循退出去,书房的门掩上。田怀宇在案前坐了很久。抄录摊在面前,哪一日,哪一条街——她拿朱笔把日子一个个圈出来,圈到最后,笔停住了。
太齐了。齐得像有人拿着尺子,一条街一条街,量出来的。
可是尺子在谁手里,纸上没有。她握着朱笔坐了半晌,又把圈过的日子,一个一个,涂掉了。
无论如何,公主杀了太子,这是铁定的事实,翻不了案。
该准备后路了。
田怀宇唤过黑鹰,命道:“传达到边城,让将士们无论如何都要惹起皓月国的怒火,手段不拘,越怒越好。”
边城烽火一起,唯有皓月国命定的公主和亲方能化解,这位不喜战争的皇帝,才会妥协。
※
宗人府的空房,窗开得高,墙刷得白。田依依住进来,就学着数日子。
送饭的婆子是她唯一的世界。婆子嘴碎,什么都往外倒:外头周大人递血书啦,宫门外那块青石叫人跪出两个印子啦,还有那边城烽火,皇上定死了的和亲旨意——
田依依身子一颤,未及说话,婆子就又递上话来:
“七王爷把周大人叫了去,骂了半日哩。”
骂了半日。骂的什么,婆子不知道,依依也没有问。她坐在窗下,把“骂了半日”四个字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皇兄那样的人,轻易不开口。一开口,半日。
她从前同皇兄吵架,也不过吵得起来半个时辰。
探视的日子,周循来了。
隔着栅门,他先跪下,行的是全礼。依依看着他的发顶,忽然不知道说什么——狱里这些天,她把满城的说法都想过一遍,唯独没想过,头一个走进这道门的,是他。
“皇兄骂你了?”她问。
“王爷是极疼公主的。”周循抬起头:“骂我是应当——公主的祸,是从臣的名字上起的。”
她等他往下说。等一句怨,一句委屈,哪怕一句辩白。他没有。他跪在那儿,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外头说你日日跪在宫门……"她顿了顿:"求什么呢。”
“求一件准不了的事。"周循笑了笑:"准了,才奇怪。”
依依隔着栅门看他。他的袖口磨得起了毛,人清瘦了些,眼睛还是干净的。她忽然想起来,书肆里头一回,他的话头也是这样,接得那么快——快得她来不及多想。
“皇兄要把我送出塞了。”她扁着嘴说,泪水随之而下。
多日的委屈憋在心里,她原本不准备说的,也不准备和谁商量。可不知怎的话就突然出了口,收不回来了。
周循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是国之能臣。”他说:“于社稷……”
后半句没有说完。依依也没有等。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往窗下走:“你回吧。”
周循行了礼,退出去了。她没有回头,听着他的脚步声过了栅门,过了穿堂,一点一点,走进外头的日头里去。
※
和亲的旨意,是九月里下来的。皓月求亲求了三年,朝议拿这一桩作“了局”,议得顺理成章——储君新丧,边事要紧;公主之罪,风沙一掩,社稷体面,两全其美。
朝上议和亲那一日,七王爷一言未发。散朝之后,有人见他在宗人府墙外站了一站,没有进去。
仪程是七王府一手操办。
宗人府里,依依收到了一箱东西。塞外的皮裘,挡风的斗篷,一副手笼,连靴子都备了两双——薄的,厚的。样样想到,没有一字书信。
婆子啧啧地说:满城都讲,七王爷最疼这个妹妹——瞧这仪程办的,连塞外的风,都替公主想到了。
依依扯动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窗外的风里已经有了秋意。墙根底下,不知哪个狱卒哼着半支新词,调子不全:
“河灯一去三千里——不照归人照客衣……”
依依把斗篷抖开,披上了。新硝的皮子,还带着风的味道,暖得很。她在窗下坐了一会儿,又把它叠好,放回箱子里,没有再拿出来。
墙外,那个日日来跪的人,今日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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