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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祸起萧墙 祸不知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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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九,依依在书肆又遇上了周循。
说是遇上,其实她进了门,抬头,正见掌柜踩着条凳,举着根挑灯用的长杆,往书架顶层够一部《茶经》;周循站在底下,背着手指挥:“左边些。再左边。掌柜,你这不叫够书,叫捅书。”
掌柜没好气:“周公子,梯子就在后头,您自己不能搬?”
“我要自己搬梯子,还天天来你店里做什么。”周循说得理直气壮:“这不都指望你么。”
依依在门边先笑了。
他这才回头,认出她,笑得立刻换了副样子,身子站立不稳差点摔倒:“你来了。”
“回回都遇上。”她笑着说。
周循转过身来迎上前去,笑得满面春风。书肆里分明荫凉,依依却感到了暖热。
……
初十,河沿。周循教她认水。哪一段是活水,哪一段是死水;活水里的鱼是什么走法,死水里的又是什么走法。她蹲在石阶上看了半个时辰的鱼,指一条,问一条,他答一条,便停一条,从不多说——她只好再问。答到后来没了正经词,就信口给鱼起名——什么"这个叫胖头""那个是滑哥儿"——她也信,笑得更厉害。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他伸手扶了一把。她晃了晃,就势倚在他臂上,没有立刻站稳,也没有立刻想站稳。河风把柳条吹得一荡一荡,她看着,觉得条条都是好的。
“从前的人说,”她望着粼粼的河面:“中元这天的水里,能看见故人。”
“故人?”周循笑出了声:“中元节水里要真能照见故人,那打渔的早发了财——一网下去,全是各家祖宗。”
她笑得拿手背去推他。
“那是影子,灯照出来的。”周循边躲边笑说:“我只看得见公主。”
依依脸上一红,小声说:“你胡说,就算是影子,也是我们两个人的。”
周循笑道:“可我方才只看见了公主。”说完,他又靠近田依依的耳朵说:“看到的都是自己想看的。”
依依偏头看他。他故作深沉地转头望河,水光在他下颌上晃。依依想起这半天:她指哪条鱼,他答哪条;她话头一停,他就候着,不催,也不走开;她腿一麻,他的手已经先在了。
然而不知为何,自十一之后,周循话就少了。街上遇着,也说笑,也讲价,只是总像有件什么事搁在身后,说到一半,会忽然停一停,往街口望一眼。街口什么都没有。
依依没有多想。她在心里替他找了缘由——故人府上的差事,总有忙的时候。
倒是青杏,夜里替她卸钗的时候,忍不住说了一句:“奴婢瞧着,周公子这些日子,笑得不如先前了,和公主在一起的时候也时不时地走神。”
“你懂什么。”依依对着镜子转了转脖子:“男人忙起来,都是那样。”
说着,她从镜子里斜了青杏一眼。
青杏懂:往后这样的话,不许再说。
七月十五,中元。
白日里,城南的河就换了颜色。各家的河灯早早扎出来了,莲花的、船形的、方方正正写着一房名字的,从上游下来,一盏挨一盏,把半条河铺满了。路边有人烧包,纸灰打着旋儿起来,风一送,又落下。
满城的灯都往下游漂。
入夜,依依在房里坐不住。青杏进来掌灯,见她对着窗外的河坐了半个时辰了。
“公主,今儿外头乱。”
“外面从来都是乱啊。”田依依说:“乱了才热闹,不像这府里冷冷清清的。连皇兄都不来看我了。”
“公主,您说了那样的话……王爷,不好常来了。”青杏提醒道。
田依依嘴巴扁了几扁。她受不了皇兄无处不在的监视,但是也没想过他会彻底撒手不管啊。她忍了忍眼泪,恨恨地跺了跺脚:“不来就不来,谁稀罕他来了?我还有周郎在。”
“可是……”青杏吞吞吐吐:“白日里奴婢去街上,听人说——”她把后半句咽了,改口道:“没什么正经话。”
“青杏,”田依依转过身来看着她:“你在说什么呀?吞吞吐吐,前言不搭后语的,你给我说清楚。”
“街上传,”青杏扑通跪下了:“说周公子这些日子,夜夜在揽月楼。喝花酒。左右……都有人陪着。”
依依瞪大了眼睛,坐着没动。灯花爆了一声,她也没动。
“造谣。”她说:“满街的嘴,造个谣还要本钱么。”
话是这么说,那一晚她辗转反侧睡不着,想的都是十一那天,周循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的话头,和街口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望。
十六日白天,她又打发青杏去街上走了一遭。带回来的话一样,添了新的:夜夜都在,掷的是金,楼里的妈妈亲自送到楼梯口。
“他还……”青杏迟疑着:“唱曲儿。楼里新出的那些词,他都点。”
新出的词。满京城的新词出自谁的手,街上的黄口小儿都知道——周郎从前是不屑这些的。他说过,词是小道,他读的是经世的文章。除非……
见的不是故人,是自己想看见的。
不知怎么,她坐不住了。
夜里,田依依换了身半旧的藕色衣裳,只带了青杏。出门的时候,门监老何躬身放行,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如今公主府的出入,是连簿子都不记的。
满街是河灯的余光。放灯的人都散了,河上还亮着一片,一盏一盏,慢慢往下游去,谁也劝不住,谁也留不下。
揽月楼的灯,是这条街上最亮的。
※
楼里正热闹。
满堂丝竹,唱的是这些日子满城最响的那一阕新词,满座的折子扇跟着拍子一开一合:
“河灯一去三千里——不照归人照客衣——”
依依站在楼梯口,被这一句钉了半息。她不懂词,只觉得这一句像是从河上捞起来的,湿的,凉的。
妈妈迎上来,一双眼睛把她们主仆从头到脚过了一遍:衣裳半新不旧,气度却不是小家碧玉。这等的客人,搂着怕挤着,捧着怕摔着。女子到访,多半是来捉奸的,看这面生的模样,大概率是头一回。
正经的捉奸,早就一头冲进去了。
“娘子是寻人,还是听曲儿?”
“寻人。”依依说:“周公子。”
妈妈脸上的笑纹一丝没动:“楼里姓周、姓张、姓王的公子,一晚能有几十位。娘子贵姓?”
依依不答贵姓。她自己也说不上来要找什么——总得亲眼把这一楼的灯扫一遍。
妈妈使了个眼色,其他人早拿着名录把楼里姓周的客人排查过一遍。
田依依的眼睛从二楼临水的那间敞阁看起。隔着半旧不新的碧纱帘,灯影里坐着几桌客:宝蓝的、酱色的、石榴红的,猜拳的猜拳,看牌的看牌。靠窗一桌有个月白的背影,坐相像得很——她的心提了一下。那背影抬手斟酒,袖口挽上去,不是。连手都不像。
丝竹闹过一阕,满楼看得见的背影,她一个一个翻过了。
周循不在。
“娘子?”妈妈还在旁边陪着笑。
“他……常来么?”
“楼里的客人,”妈妈把话答得四平八稳:“老婆子只认银子,不认人。”
依依没再问。问出口她自己先臊了——满街的嘴说得有鼻子有眼:夜夜都在,掷的是金,妈妈亲自送到楼梯口。今夜中元,河灯满城,他若真夜夜都在,今夜最该在。
他不在。传言就是假的。
于是田依依转身下楼,走了三步,人潮涌上来,把青杏挤散了。妈妈在后头招呼:“这位大姐随我来,楼下有茶——”又有人上前,半扶半让地拥着依依往另一头去:“娘子脸色不好,前头人多,这边有间静室,避一避再走。”
依依由人拥着。满楼的灯从两边退过去,她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他不在。先前替他想好的一百句辩白,一句没用上,如今全数退了回来,用在她自己身上——深更半夜,追到这种地方来的,是她。她不能由着这样的人潮拥挤挤来挤去,确实该先去个僻静处避一避。
静室在楼后,隔着一道穿堂,果然清静。屋里没点大灯,只案上一盏小烛。床上垂着帐子,帐子洗得发白,平平整整。
“娘子且坐。”那妈妈的话很妥帖:“今夜后头这半层,有位贵人包了,闲人进不来。娘子消消气,灯灭之前,莫出去——冲撞了贵人,我们担待不起。”
她只当依依是个私逃出来捉奸的小媳妇——要捉的人今夜还不曾来。这样的事,楼里见得多了,十回里倒有九回扑个空。安置一夜,明日各回各的家。只是不知为何上头那位,突然把这屋里原囚着的那位带走,更不知为何突然暗示要把这位新来的小娘子安置到这间屋子来。
不过她从不多问。
门掩上了。
※
依依坐在帐子里。
她是自己坐进去的——屋里只有这一处能坐,案边的绣墩太矮,帐子里的床沿干净。她抱着膝,听外面的丝竹隔了一道穿堂传过来,闷闷的,像水底下的事。
半夜三更,公主孤身一人在青楼,这算什么事儿?她想哭,又觉得没来由。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到底没下来。
寻不见周郎,她成了彻底的孤家寡人。
不知坐了多久,烛花矮了半截。
进来的人带着一身酒气,在门口顿了顿,像是打量屋里的暗,然后低低笑了一声,自言自语似地说:“倒真清净。”
是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很沉,尾音里带着一点宫墙里养出来的、惯于被人应答的调子。
依依的心一跳。她刚要开口——那人已经走近了,帐子外,一只手搭上了帐幔。
“别怕。”那人摇摇晃晃地:“今晚过后,你就是我的人。”
田依依把帐子攥得死紧。她不能出声——公主深夜在青楼,她自己的秘密先堵住了自己的喉咙。
那人笑了:“你觉得你还逃得掉吗。”
床铺上横着一把匕首。她抓起来,朝着那个压下来的影子送了过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酒气裹着一身病痛,那人并无多少反抗的余力。
刀进去的地方,先是一点凉。
凉意漫上来,他想起一盏茶来——多年前,也是热的。
——也是城南,也是这样一间只点一盏小烛的屋子。他头一回背着宫里出来办那桩事,掀帘进去,三弟已经坐在里头,茶都替他点好了。他僵在门口,等一场告发。等来的只有一句:“二哥放心,这事天知地知。”顿了顿,又添一句:“往后再有这样的兴致,别寻别处——城南有座楼,我替二哥收拾得干干净净,比这还清净。”
揽月楼是那一夜起来的。此后多年,他往楼里交放心,楼里替他收着把柄。
——还是这间屋子。多少个夜里,他坐在床沿同三弟喝酒,说他的头风,说他畏寒的旧疾,说他几日出府、走哪道门;说到兴起,连“我定下个女子,就安置在这楼后头”也说了。三弟从不多问,只替他把盏。
他一生只在这间屋子里卸过防。
他还想起这一身的病。太医换了几茬,总断不了根;三弟府上历年遣人送的老参、丸药,他服了有十几年了,病倒一年沉似一年。他只当富贵人家的身子,都是这么养着的。
凉到了胸口,那些夜忽然一页一页翻回来,翻得很快,像有人在对账。他记下的原来不是话,是账——他交出去的每一句,都替人在册子上誊了一行。
案上他自带的酒,一口没动。
帐外的身子僵了僵。搭在帐幔上的那只手落得很慢,慢慢地,他直直地滑了下去,倒在地上,半幅帐子跟着他塌下来,盖了他半边。
屋子里静了。
依依坐在床栏上,一动不能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看见自己的手还攥着那支匕首,匕首上有什么东西,一滴一滴,落在她藕色的裙子上,洇开一朵一朵深色的花。她想把匕首扔掉,手指头不听使唤。
穿堂那头的丝竹还在响,还在唱。换了曲子了,唱的什么,她听不清。
就在这时,门被一把推开。
灯烛大亮。满门口的人——打灯的妈妈、两个伙计、两个本该被拦在外头、此刻却一齐寻进来的短打随从——都看见了帐子底下这一幅:半幅塌下来的白帐,帐外躺着一个人,已经不动了;床栏上坐着一个一身血的小娘子,手里攥着一支匕首。
妈妈手里的灯差点掉在地上。
人群里有人失声叫了半句,没人接。所有人都堵在门口,没有一个人敢往前迈。
头一个动的是那两个随从。他们扑到地上那人身边,一叠声地唤——唤的称呼压得又低又急,像怕人听见,又像怕喊晚了。其中一个把那人的脸扳过来,就着灯看了一眼,登时瘫坐在地。
"殿、殿下——"
这一声劈了。满楼的血都涌进了这一声里。
依依坐在床栏上,看着满门口的灯和人。她听见了“殿下”两个字,可这两个字进不了她的脑子——她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她的手很冷,怎么也暖不过来。
青杏是从人缝里撞进来的。她不知怎么挣脱了楼下的茶座,发髻散了半边,扑过来抱住依依,一声“公主”哭出半声,后头的就出不来了,只剩下抖。
满楼的人,把这两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前头的丝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停在哪一句上,没有人在意——大约是停在“河灯一去”的什么地方,后头的,再没有人唱得下去。
依依被青杏抱着,一动不动。烛火在满屋子人的喘息里晃。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藕色的裙子上,一朵一朵深色的花,还在慢慢地开。
满楼的灯都亮着,一盏也没有敢灭的。河上的灯还在漂,一盏一盏,谁也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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