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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撤卫观灯 帘隙灯火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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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七王府下了两道令。
头一道下给侍卫处。田怀宇批折子的间隙抬了抬头,口气像吩咐换一茬新茶:
“公主府的人,都撤回来吧。”
侍卫统领躬身应了,退出去的路上心里盘算:王爷这是避嫌,还是那边出了什么碍眼的人?他想了一路,没想明白,也就搁下了——王爷府里的事,明白的从来不问,问的从来不明白。
第二道下给管事处。公主府的用度,添三成。添的名目却是细的:街口那家糖蒸酥酪的例钱,一月四次;香粉铺子的月例;市面上的零碎使费,不设数。名目不是她拟的——公主府的流水里,这几笔月月都有,不多,从不间断。
管事一一记了,末了请示:要不要知会公主一声,这是府里的意思。这部分花销自来从王府里出,公主从来都只领钱不领情。
“不必。”她说。顿了顿,又补一句:“添例就添例,哪来的什么意思。”
七王爷不计较,其他人自然不好说什么。
撤卫的令下去次日,她把公主府这三年的出门帖子翻出来看。
帖子不多,薄薄一叠。大头是各府的请柬——春宴、赏花、诗会、听戏,一年几十张,回帖清一色的客气:违和,礼佛,课业繁重。都是管事代回的,回得体面周到,一张也没有送到依依面前过。
依依自己递的出门帖子,三年,统共两张。
两张都是上元,看灯。批语都是三个字:“知道了。”批语底下没有下文,只跟着一长串随行护卫的名目,从府门排到灯市,排到纸边上,还拐了个弯。
那两回上元,车驾是出过府的。仪仗在前,护卫前后裹了三层,一路走到灯市口——就停在口上。市里人稠,护卫回话:里头挤,冲撞了贵人不便。她便在车里坐着,把帘子掀开一线。满街的灯从那一线里过去:红的过去,黄的过去,一盏追着一盏,像隔着一条河看对岸的火。坐足小半个时辰,回府。门房的簿子上,这一趟端端正正记着两个字:观灯。
第二年照旧,连停的地方都没有挪。
她把帖子放回去,吩咐:“公主府的出入,往后不必递帖了。”
※
撤卫的事,公主府没有人明说,依依却是头一个知道的。
她不是看见的,是听见的——府里静了一层。原先檐角、假山后、墙根下那些当值的人,说话不出声,走路不出声,可满府总有一层压着的呼吸声。那日早起,呼吸声没有了。她推开临街的后窗,头一回看清了墙外那棵老槐的整个树冠——原先檐角总站着人,挡着的原来不是贼,是景。
府里什么都有。库房里堆着皇兄历年送的礼,原封的居多——十岁那年她想出府看灯,最后进府的是一架六尺高的走马灯。灯安在花园里,人站在灯底下看灯转。灯是好的,就是灯转它的,人站她的,隔着一层糊灯的绢——满府的灯火,都隔着那么一层绢。
自打为了周郎的事同皇兄大闹过一场,皇兄没再进过公主府的门。起初礼还一茬一茬地送:人不到,礼到。后来礼也稀了。她没拆过几件。
这天,她似乎嗅到了自由的味道。
她扶着窗站了半晌,渐渐地喜上眉梢,忽然回身,冲外头喊:“青杏!”
青杏进来的时候,她还站在窗边,眼睛亮得吓人。
“今儿初几?”
“回公主,初五。”
“初五。”依依低头掰着指头算了算,把戴满珠钗的小脑袋俏皮地一歪,伸出两根手指在青杏面前晃了晃,笑起来:“再两日,乞巧。”
青杏迟疑了一下。搁在往年,这话头是要往下按的——按不住,也得按。今年她张了张嘴,想起府里新传的话:公主的出入,不必再报了。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
“街上的乞巧市,听说今年最大。”
依依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可两个人都没听见那句话后头,有一扇门轻轻响了一声。
※
七月初七,依依穿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色常服,带着青杏,从角门出去了。
门监老何开了门,习惯性地要往上报,报了半句,想起新规矩,把后半句咽了,躬身放行。依依跨出门槛的时候站了一站——没有人拦。惯了的东西,一时不在了,人反而不习惯。依依这才想起来:原来拦她的,一直不是门。
市声当头浇下来。
乞巧市在城南,一街两行都是女儿家的东西:彩线、金针、香粉、花胜,穿珠子的,磨针的,摆巧果的。依依看什么都新鲜——不是没见过,是没这么见过。从前这些东西进府,都隔着采买的单子,一样一样,是单子上的字;今日它们堆在日头底下,带着灰,带着吆喝,带着讨价还价,是活的了。
满街还有衣裳。宽袍、松领、走路带三分懒的少年郎,三步一个,五步一群。桥洞底下几个孩童在扮戏,人人抢着演那位公子,眼皮都懒得抬——一巷子的小脑袋齐刷刷学着,眼皮也都懒得抬。
依依在一处香粉摊前站住了脚。
摊上的香粉十几盒,红白排开。摊主见这对主仆衣裳半新不旧,问价又问得外行——外行到连讲价都不会,心里先有了数,张口把价钱报了三倍,又把柜底压陈了的一盒往她手边推:“小娘子闻闻,头等的蔷薇粉,统共就剩这三盒了。”
依依当真闻了。她说不上好坏——她用的香从来是宫里制的,没闻过市面上的东西。她觉得都好,都想买。
青杏在旁边替她攥着钱袋,手心出了汗,又不敢拦。
旁边一个买线的大娘没忍住,嗤的笑了一声。
摊主脸上挂不住,正要发作,斜刺里一个声音把话接了过去:
“掌柜的,你这三盒头等,怕是在柜底压了三年了吧?”
依依立时回过头去。
满街都是生人,独这一个声音是熟的。熟到什么地步呢——这大半年,她在梦里听过,醒来想寻,满府上下没有一个人肯告诉她,这个声音如今在什么地方。
周循就站在摊前。宝蓝直裰,眉眼干净,笑起来先弯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不见了这些日子,他像是没受过什么委屈,言谈举止,反倒比从前更多了一层从容。
“周——”她叫出半个字,看见满街的耳朵,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公子。”
“哎。”他应得又快又轻,像早候着她这一声。
他拈起一盒香粉,对着日头照了照,又搁回去:“蔷薇粉压到颜色发乌,倒比新研的贵三倍——莫非压着压着,压出陈年的好来了?”
摊主嘴硬:“公子说笑。”
“我不说笑,我说香。”他伸出两根手指:“这样,小娘子要买,就买那盒新到的。价钱——按这个数。”
他比的那个数,比方才大娘买的实价还贱两成。摊主叫起屈来,两个人围着三盒香粉,你来我往说了半晌行话,末了摊主自己先笑了,连连摆手:“遇上你了,遇上你了。”
依依抱着香粉站在旁边,从头听到尾。行话她一句不懂,只听明白了一件事:方才贵三倍,如今贱两成,中间差的这些,全在周循一张嘴上。
“你怎的在这儿?”她终于问出来。
“乞巧节。”他说:“满京城的女儿家,今日都出门。我想,万一呢。”
万一。这两个字他说得太轻,像顺口一带。依依没有多想——牛郎织女一年才得一见,人间哪里有那么多万一?偏偏今日叫她撞上了。
她想,这是天意。
一路走下来,依依重新从周循那里学来了好多市井知识,知道了讲价原来是门学问:看上什么,先别看第二眼;问价,照着一半砍;摊主不依,掉头就走——走慢些,走快了就真走了。
她当真试了一回。彩线摊上,她看中一绞藕荷色的线,问了价,照着一半砍下去;摊主不依,她掉头就走,走得极慢,慢到第三步上就被叫回来了。
成交的价,比摊主开口时贱了三成。
依依拿着那绞线回头。周循隔着半条街冲她点了点下巴,一脸比她还得意:“出师了。”
依依当街笑出了声。
这样的话,她从来只在周循这里听到过。
青杏跟在后头,越走越心惊。她认得这一位——闹得满城风雨、害得公主同王爷翻脸的那位周公子。她远远看着两个人说话,只觉得稀奇:府里的人同公主说话,句句都替她把稳当到了家;这一位不稳当,“出师了”、“走慢些”,句句没轻没重——偏偏公主同他说话,比同谁说话都活。
逛乏了,两人在河沿的石阶上坐了坐。青杏识趣,退开半丈,装作看灯。
“这大半年,你在哪儿?”
“在一位故人府上,替人抄抄写写,混口饭。”他答得流畅,像这些日子就一直候着这一问。
依依“哦”了一声。她本想问怎么不捎个信,话到嘴边又咽了——今日这样的日子,不说这些。
她数着满桥的喜鹊灯,忽然想起许多旧事来。
想起比武招亲那些日子,满城的眼睛都盯着擂台,她坐在看台上,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想起后来她同皇兄摊牌,说除了同周郎私定终身,她已没有别的路——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像全是没办法;如今坐在这里想,哪里是没办法,她明明心甘情愿。
想起那夜她摔了皇兄的花瓶。她从小到大没同人红过脸,那晚却什么都摔了,末了扑在周循身上喊:谁敢跟周郎过不去,就从本宫尸体上踏过去。
想起后来她告了御状,告的是亲皇兄。皇兄禁足一个月,周郎放了出来,可两个人再没见过——他搬去了哪里,没有人肯告诉她;她自己那道府门,几年统共也没开过几回。
一桩一桩数下来,桩桩都是她先动的手。依依自己想想也奇怪:她这样一个人,怎么一遇上周郎的事,就什么都不是事了。
“笑什么?”周循问。
“没什么。”她把那绞线收进袖中:“想起些旧事。”
日头偏西,逛到乞巧市的尽头,有一座石桥。桥上挂满了喜鹊灯,一盏挨一盏,风一过,满桥的鹊一齐抖。走到半桥,掌灯的时辰到了,满桥的鹊灯次第亮起,一盏追着一盏——像那年帘隙里过去的灯,这回迎面而来。
依依仰头看了一阵:“假的。”
“假的也亮堂。”他也仰着头:“真的那两只,这会儿在天上忙正事,没工夫下来给咱们照路。”
依依想了想,又道:“那要是走到半桥上,鹊飞了——”
“那就明年再走一遭。”他说得毫不郑重,像在说今晚的月亮圆不圆:“年年都搭,怕什么。”
依依侧头看他。这句话说得这样随口,随口得像脚下这座桥,明年今日还在这里等着似的。
她低下头,走完了半座桥。
天色不早,他把她送到市口,站住:“就送到这儿。”
这份生疏的距离感,是从上次周循被田怀宇关了一关之后开始的。皇兄的插手,让公主府看起来像个牢笼。
不过能和周郎偷得浮生半日闲,也够使了。
周循朝她拱一拱手,人往灯影里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扬声道:“明儿见——”
满街的人都笑了。依依也笑。谁家小情侣逛完街,不是说一声明儿见呢。
可他们没有明儿。她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他不肯再进公主府;今日这偶然间的“万一”,未必回回都有。
人散进满街的灯影里,就找不见了。
※
回到府里,天擦黑了。
依依把白日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摆了半桌子:三盒香粉,一绞藕荷色的线,两根金针,一对绢花。都是市面上的东西,不值几个钱;可每一样都是她自己挑的,自己把价钱讲回来的。
灯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夜里月下穿针,青杏捧着彩线金针伺候。依依拈针,就着月光,一穿而过。
“巧了!”青杏喜道:“公主今岁必得巧。”
依依把线打了个结,朝着天河的方向拜了三拜。起来的时候,青杏问:许的什么愿?
依依把针插回针垫上:“不告诉你。”
躺下之后,她还在想白天的事。她说不上来今日哪里好:东西是便宜的,话说得没一句正经,明日能不能再见,谁也没有说定。自从上次被七王爷关押之后,周循再没了踏足公主府的胆子。
然而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哄她。
但她不知道,哄可以是专业的。
※
七月初八,傍晚,田怀宇一身微服,在城南的绸缎庄坐了半个时辰。
后堂谈的是公主府下半年的用度——添的那三成,从哪条线走,几时到,单子怎么开,一样一样,都议定了。谈完出来,天还亮着,她没有叫车,信步往回走。
黑鹰一如既往地紧随其后。
昨日的乞巧市已散了。满街是踩扁的绢花、扫拢的彩线头,摊板卸下来,靠在墙上晾着。
路过一处茶棚,棚里正热闹。说书的醒木一拍,说的是满城如今最响的那个题目——那位公子。
田怀宇本不在意,刚要绕过去,棚里一声喊,引得她侧目而望。
“——诸位可知这位公子,不是白来的!”说书的把扇子一横,压着嗓子,越发显得那话了不得:“当时一箭,重伤过七王爷!——这样的人物,可怕不可怕?”
棚里齐声:“可怕!”
田怀宇顿住脚步,嘴角扯出一抹略带讽刺的笑意来。黑鹰小声唤道:“王爷……”
“坐下听听罢。”
黑鹰便从旁边的店里借来一副桌椅,摆在人群之后,服侍田怀宇坐下。
茶棚里的声音兀自继续着:“三王爷亲自登门,都请不动!——金贵不金贵?”
“金贵!”
满棚的碗都举起来了。有人高声问:那一箭后来如何?说书的越发得意,把那一箭说得有鼻子有眼——伤在何处,深了几分,养了多久,仿佛满棚人当时都挤在现场,亲眼看着王爷的肩头。
田怀宇只定定地盯着那说书人看,不见悲喜。
她的左肩,在旧伤的地方,轻轻抽了一下。
这伤,阴雨天疼,落雪天疼,抬手过肩的时候疼。今日大晴;一整日,她也没有抬过几次手。
它疼了。她抬手按了按左肩,像把一样东西按回原处。
后来茶客们意犹未尽,高声问那公子如今何在。说书的把醒木一拍:夜夜醉在揽月楼,满城的词都打他袖子里出来——哄堂大笑,笑得棚顶的布都在抖。
田怀宇只静静看着他们,直到闹哄哄的声音将将落下之时,突然大声喝了句彩:“说得好!”
众人纷纷疑惑回头,惊恐地看到七王爷那张标志性的,死寂一般的脸,还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随即,人群沉默着慌不择路般逃窜,只有那说书人面色苍白,站立不稳,扑通跪在地上。
田怀宇站起来,慢悠悠走上前去,从黑鹰手里接过银子,拍在桌上。
“说下去”她说:”长长地说下去。”
直到田怀宇的身影消失不见,那说书人仍不知道这二两银子究竟该不该拿。
回府,掌灯。
黑鹰进来的时候,田怀宇正穿着那件市井流行的青衫照着镜子。
“该换药了。”
“放下吧。”田怀宇头也没回,却在镜子中看到了表情复杂的黑鹰,不禁笑了:“怎么?满城都流行这一件,偏本王穿不得?”
“王爷乃皇室贵胄,不合穿这些不入流的市井白衣。”
“也对,”田怀宇眼神黯了黯,默默地退换下来,递给黑鹰:“扔了吧。”
黑鹰抬眼,把田怀宇那恋恋不舍的眼神尽数照进眼底。他垂睑:“是。”
黑鹰退出之后,田怀宇对空自嘲。本以为断得干净便无后事,结果满城都是他的影子。触目皆伤。
这皇城,愈发留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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