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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万人如海 一身衣裳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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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降那一场,揽月楼的姑娘们讲了半个月。
讲一遍,涨一遍。讲到后来,三王爷的仪仗成了排场,碰的钉子成了风骨,那位歪在榻上的公子成了满京城最有脾气的人物。茶楼里原先说他三头六臂、杀人如麻,重伤过七王爷;如今添了新的一节:杀人如麻的主儿,三王爷亲自登门,人家眼皮都没抬。凶手与财神原是两拨舌头,这一夜算是并了案——满城头一回发现,一个人可以又可怕又金贵。
人不肯来,词却肯来。入夏以后,新词出得比春天勤了,姑娘们先唱,唱热了流进茶楼,茶楼唱热了流到街上。有年纪大的茶客呷着茶说: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一支曲子这样走——打铁的哼着,绣花的哼着,衙门口当值的也哼着。第二天他再来,听见隔壁稚子拍着手,唱的也是那支曲,便什么也不说了。
※
词热到这个地步,人就活成了词里的模样。
先说闺阁。京中的女儿家,没有一个见过他,倒个个都认得他——认得那件宽袍,认得那个松着的领口,认得那副睡眼一抬、三王爷的仪仗也只当一阵风的神气。帕子上绣他的词,起初还偷偷地绣,绣坏了的也舍不得拆;后来见家家都绣,就摆到明处来了——连绣样铺子都添了新样子,一朵并蒂莲底下,配他那句词。画匠们凭着说书人的嘴替他画像,一张一个样,姑娘们各买各的,各信各的。遇上家里相看人家,媒人夸东家公子如何清秀、西家少爷如何殷实,姑娘们把头一低——心里早立了一把尺,尺上刻着一个人,量谁,谁短半寸。
再说书斋。先生们把他的画像裱起来,端端正正挂在“文章千古”四个字底下,指着教学生:看人家这个起句,看人家这个收梢。有胆大的学生举手:先生,凌公子如今在何处高就?先生把戒尺往案上一按:“在著书。”满斋学生一齐低头——满京城都知道那位公子如今住在哪里,只有先生们不肯知道。
画像倒是一日多似一日。画匠没一个见过真人,全凭传说下笔:有的画他清瘦,有的画他富态,有的剑眉入鬓,有的俊眼含笑。十张画像十张脸,偏偏没有一张是画错的——错处无从对证。买画像的人家也不较真:词是真的,领口是真的,脸——脸随便。
再说巷口。孩童们把那一场劝降编成了戏,放了学就在墙根开演:一个扮三王爷,举着扫帚当仪仗;一个扮凌公子,往台阶上一歪,眼皮都不抬。人人都抢凌公子那个角色——扮三王爷的得让着他,还得让得心服口服,因为戏文里他横竖是要输的。演到“眼皮都没抬”那一句,一巷子的小孩齐刷刷把下巴仰起来,拿眼角看人,看得各家娘亲又好气又好笑。
最后说饭桌。读书人家的饭桌上,添了一句口头语。儿子功课不上心,父亲把筷子一放:“你瞧瞧人家凌公子。”儿子不服:“凌公子连考场都没进过。”父亲噎了半晌,把碗一顿:“那你倒是写一支满城都唱的词来!”儿子不言语了。这句话京中的父母人人会说,说来说去,自己也没想明白要儿子学他哪一样——学词,学不来;学不来,才要学。
※
人活成了模样,模样就该值钱了。
先是揽月楼伺候过他买卖的小丫头说漏了嘴:那位公子那身袍子,料子普通,裁法讲究——领口松半寸,袖根宽一线。
西街成衣铺的掌柜是个人精,照着话裁了一件,挂在门口,三日卖空。第二个月,京里四条街都在裁这一件。铺子门口的吆喝就一句:“照凌公子那身裁的——料子普通,裁法讲究!”有外乡人不解,问这袍子好在哪儿。买袍的把袖子抖给他看:“领口松半寸,袖根宽一线。人如此,衣也如此。”连布庄都跟着沾光——那种料子本是再普通不过的料子,布庄掌柜给它改了个名目,价钱提了三成。料子还是那个料子,名目里带了他,就金贵了。
不出两月,京里的街面变了样。宽袍满街,领口都松着;茶楼酒楼,开口就是他的词;连赶考落第的、闲居不得志的,也都换上这一身,往人多的地方一坐,松松地靠着,像谁欠了他们前程。衣铺的银挣得痛快,逢月封一份,往揽月楼里送——楼里人都当那位公子有名士脾气,肯赏脸的买卖才让做。没人问这份银他花在哪儿。
只有一样,满城没留意:写词的人写得不快了。从前一夜能出七八支,如今三四支——案上的纸页倒是厚了,压着果子碟,厚厚一沓。
※
三王爷的人,在街上数了半个月的衣裳。
起先还报:“凌公子在东市。”“凌公子进了瓦子。”一日十几起,验过去,全是假的。画像也领了七八张,张张长得不一样——照画像认脸,一张也认不出;照衣裳认人,满城都是。有个新当差的认真,缀着一个宽袍走了半座城,缀到头,那人回过头来瞪他:看什么?——是个卖炭的。后来索性不报了——报不起。满城都是宽袍,满城都松着领口,满城的酒嗝都打得响亮。差役的规矩是报错三回记一过,街上巡逻的眼睛,如今见了宽袍就绕着走。
夜里的灯一盏一盏点过去,三王爷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假的多到数不清,本身就是一件事。满城都是他——才好走脱那一个。
入伏前一天晚上,三王爷又来了。这回没带仪仗:一身常服,四五个人,像寻常来听曲的。他一言不发,径直快步掠过短桥,上阁子。满楼的姑娘都看见了——那位请不动的公子居然起了身,居然拱了手,居然还笑着让了座。
“先生好大的衣裳铺子。”三王爷舒了口气,落了座,先笑。
“殿下也瞧见了?”凌云度往榻上一靠:“西街那家,一月起三回货。托殿下的福——那晚殿下的仪仗一进巷子,第二天衣裳就卖脱了。”他顿了顿:“殿下要不要来一件?料子普通,裁法讲究。殿下穿上,满城就又多一个凌云度。”
三王爷笑了笑,不接这话。他放下盏,看着那人。
“先生。本王的人,在街上数了半个月的衣裳。”
“数清了?”
“数不清。”三王爷道:“正因数不清,本王今夜才来。”
阁子里静了一静。姑娘们知趣,往后缩成一片彩色的影子。
“满城都是先生的衣裳,”三王爷慢慢地说:“先生说——会不会有一日,金蝉脱壳了?”
烛光忽然闪了一下,就像是平地起了惊雷。
凌云度斜着眼看了他片刻,笑得懒洋洋的。他举盏,朝满城的灯火虚虚一敬,仰脖饮尽。
他起了身,身子前屈,一字一字地说:“那就请殿下盯仔细了,可千万别让凌某哪一天,脱了壳。”
三王爷盯着他,看了半刻。又是那副掌柜验料子的目光,从鬓角到靴尖,一寸一寸。
“先生说笑了,”他终于开口:“以先生的文人风骨,当不会如那鸡鸣狗盗之辈一般偷摸行事。”
“那倒也未必。不过……”那人歪回榻上,打了个响嗝:“殿下可当这一句是醉话。”
三王爷笑起来,起身,整了整衣襟。临下楼,他在阁子口站了站,没有回头:
“先生的词,最好一直热着。”
他去了。当夜满楼又添一段新书:三王爷二顾揽月楼,亲自听凌公子讲了一夜的曲子。传说又涨了一截。对面临水的大阁,这一晚黑着——那位主顾按月才来,没人觉得少点什么。
※
六月末,七王爷的车驾从公主府回来,在西市堵了一堵。
市声从帘缝里挤进来。先是吆喝——“照凌公子那身裁的——料子普通,裁法讲究!”——再有孩童拍着手唱曲,唱的是满城最热的那一支;再往前挪半条街,三个宽袍士子勾肩搭背地过去,领口都学人松着,内中一个还打了个响嗝,惹得同伴大笑。
车帘缝里,一个背影晃过去——宽袍,松着领口,连走路的懒散劲儿都像。晃过去了,前头又是一个,还是像。满街的背影,一个一个,都像。
帘子放下来了。
车里的人,半晌没有动。
黑鹰骑马缀在车辕外。满街的宽袍,他一眼一眼扫过去;扫完,目光落回车帘,落回该落的地方。
车动了。案上搁着从公主府带出来的一份册子——府里用度流水,从绸缎到胭脂,一笔一笔誊得清清楚楚。她从第一页看到末一页,看完,没批一个字。哪里该厚,哪里该薄,合上册子的时候,心里已经有数了。
※
这年夏天,京里的词没有断过。茶楼唱,酒楼唱,孩童拍着手也唱,连三王府里的清客席上,也照拣时兴的唱。画像也一直在添,添到后来,没人数得清京里一共挂着多少个凌云度——他自己那张脸,反倒没人记得了。
满城没有人想过一个问题——
一个夜夜醉着的人,哪来那么多的词。
也没有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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