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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辟谣之行 千金买尽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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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楼的柳妈妈半生周旋于王孙富贾之间,自问什么贵客都接得住,可七王爷进门那晚,她手里的帕子还是绞了三绞。
不是没接过天潢贵胄,是这位爷的名声比仪仗先到了半个时辰——黄昏里,满京城的舌头都在传:七王爷当街纵凶,扬言杀尽围观百姓灭口;七王爷私拿公主闺中之物,行止龌龊,天家骨肉几欲反目。这样的贵客,旁人躲还躲不及,他偏偏拣了城中人最多、灯最亮的一座楼进来。
“临水的大阁收拾出来。”随行的黑衣侍卫走在前头,声音不高,吩咐得极利落:“丝竹要满的,酒要坛装的,人,越多越好。”
顿了顿,又补一句:“账,单开一册。”
柳妈妈连声应了,心里犯嘀咕:荒唐到要单开一册账的客人,她做了半辈子,头一回见。
※
田怀宇上楼时,满楼的目光像潮水似的跟上来,又像潮水似的退下去,退成一片压得极低的窃语。
她不避。今夜出门,原就不为避人。
大阁临水,珠帘卷起一半,楼下丝竹、行令、劝酒声一齐涌上来,正是满楼最热闹的时辰。她拣了主位坐定,解大氅的动作里,肩上的伤扯了一下,疼得眼皮一跳,面上纹丝不动。
“上酒,”她说,“拣贵的。”
酒是坛装的,一坛一坛抬上来,泥封拍开,香得半个楼面都探了头。唱曲的姑娘抱了琵琶来,她也不点曲目,只说:“拣你们最拿手的,一样来一遍——唱得满楼都听见的,有赏。”
金锞子搁在案头,压着绢帕,像一小堆没扫拢的月光。
楼下渐渐看出味儿来了。这位爷名声凶,出手却豪,盏到即干,赏起来一抓一把。不多时,满楼的注意力就从窃窃私语滚成了敬酒的人潮。有外路的盐商饮到酣处,仗着酒胆跟同桌吹嘘,白日里他在公主府那条街上“亲眼得见”——说到“杀人灭口”四个字,声音压得极低,满楼却偏偏都听见了。
丝竹一静。
柳妈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珠帘那头,七王爷端着酒盏笑了一声。就这一声,满楼的人齐齐缩了脖子。
“说本王的闲话,”她拈着盏,慢悠悠道:“怎么不叫上本王?”
盐商扑通就跪。
“跪什么,起来,接着说。”她用盏沿虚虚一指,“说得对,本王赏你;说得不对——本王帮你改。”
盐商抖如筛糠,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满楼死寂里,她忽而放声大笑,笑罢,自己把话接了下去:
“私拿公主的闺中之物?诸位,本王好色,满京城早晚都要知道的——好色之徒要那物件做什么?本王要拿,也拿的是女儿家戴在明处的物件。”她伸手,摘下身旁唱曲姑娘鬓边一朵绢花,簪在自己襟前,端起盏来冲满楼一扬:“都看清了?明日就照这个传。传错了,本王可不认。”
满楼轰然大笑。惧意这一笑就笑化了,酒过三巡,早有胆大的凑上来敬酒,她来者不拒;赏钱一封一封掷出去,金瓜子混着银锞子滚了满地,姑娘们笑着抢作一团。
那盐商得了一封十两的金赏,千恩万谢地出楼去了,一路逢人便讲七王爷如何豪爽、如何好色、鬓边如何簪着一朵绢花——比他进来时,忠心耿耿了许多。
※
丝竹再起时,田怀宇倚在栏边,指节在栏木上一下一下地点。
一坛酒十两,一夜百坛不止;金瓜子一把十粒,一夜几百粒。这满楼的酒不是喝的,是买的——买下这一楼的人证;那满地的金子不是赏的,是雇的——雇下明日满城的舌头。名声这东西原来也有市价,比米面还贵些:米面按斗卖,名声按夜卖。
好在,值。她拨着心里的算盘:今夜之前,谣言两股——一股龌龊,一股凶戾,都往"觊觎皇妹"一处拧;今夜之后,添上第三股。三股水搅作一江,满城的舌头都赶新鲜,谁还去嚼昨日的话。
再往远处想一层:名声这东西,臭到底了,反倒是个好东西。一个声名狼藉的王爷,来日消失在边城,不会有人当回事——连找,都懒得找。
夜深,笑得久了,肩上的伤一阵一阵地抽。她借着俯身斟酒的姿势按了按,隔着衣料,纱布上那一小片洇湿的暗色又大了些。大夫说使不得。她拢了拢大氅,没动它——账本上,身体从来排在最后一栏。
※
席间也有姑娘壮着胆子,捧了盏去敬帘外那位黑衣侍卫。
黑鹰双手接盏,沾唇即放,礼数一分不缺,也一分不多。盏一搁下,一只赏封已顺势压在姑娘手边——数目不多一文,不少一文:少一文,失了王爷的体面;多一文,是僭越。
姑娘喜滋滋捧着赏封去了。满楼没人看得出这位侍卫统领取笑还是拒酒,只觉得这位爷规矩深,深得好看。
楼上,田怀宇远远看着这一幕,扬声喝了个彩。
彩声落进丝竹里,混在满楼的热闹里,再分不出彼此。
※
三更,丝竹歇了一轮。
楼外水面浮着一层灯影,风一过,揉碎了,又慢慢拢起来。更声从很远的街那头传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数着什么。
珠帘垂了下来。帘内只她一个人,就着半盏残酒坐着。满楼的笑语隔着一道帘,忽然远得像隔了一世。
肩上的伤这时候才敢放开疼。她低头,就着灯影看了看襟前那朵绢花——白的,衬着石青的锦袍,倒真像个风流种子。她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把它摘下来,在指间转了转,又簪了回去。
明日照这个传。传错了,本王可不认。
帘外水声不歇。她想起公主府那扇缓缓合上的门,想起那句“恶心”。今夜满楼的账都记得清楚,独这两笔,没处记——伤药治不了,千金买不回。
“换新曲。”她说。
丝竹重新响起来的时候,珠帘卷起,楼上楼下,又是那个掷金买笑的七王爷了。
※
一整夜,黑鹰立在珠帘外的廊柱下,像一件搁在锦缎边的兵器。
楼里人只当那是贵人的规矩——侍卫不近声色。没人知道这位统领今夜领了几道差:戌时,点人封了楼外三条暗巷;亥时,换了一轮守夜的暗哨;子时,席上许出的赏钱一文不少,尽数付讫;丑时,他备好了醒酒的酸梅汤,和回府路上要换的伤药——王爷说的是不换,他备着。多备的这半分不合吩咐,却合规矩:差事里,从来没有“王爷说不换,就当真不换”这一条。他付账时连那册单开的账,也一并取走了。
天将明,雪水顺着檐角滴成一条线。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得楼门,走进灰蒙蒙的晨色里,一柄刀,一口鞘。
※
柳妈妈送客上楼,收拾阁子。管事的先生捧了夜里那一册流水来,请她过目。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是心惊。
一夜千两,笔笔分明。哪一坛酒赏了哪一桌,哪一把金子博了哪一阵笑,时辰、名目、数目,齐齐整整,没有一笔是醉里糊涂掷出去的。做了半辈子这行,她见过的荒唐海了去了,荒唐得这么齐整的,头一回。
满楼都当王爷在荒唐。只有她看出来:这份荒唐,笔笔不含糊——不含糊得,像是特意做给人记下的。
记下做什么,柳妈妈不敢猜。她只把册子仔细收进柜里,搁在最上层。来日不管什么人来问,这一册翻出来,白纸黑字:王爷昨夜酒也喝了,花也簪了,赏也赏了——桩桩件件都在明处,明处的事,不怕记。
京里的谣言,果然在第二天换了面孔:七王爷豪掷千金,夜宴青楼,鬓簪绢花——好色,凶戾,荒唐,三股脏水并作一股,滔滔地淌过全城,再没人提"觊觎皇妹"四个字。
只是柳妈妈夜里拨算盘的时候,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一夜。想起那些不含糊的荒唐,后背就有点发凉——想起了,就把算盘拨得更响些,一下,一下,把那个念头拨出去。
银子,她挣得起。这种主顾,她得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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