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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榜上无名 满榜功名皆 ...

  •   宋榜头在礼部贡院当了三十年差,誊卷、对读、写榜,样样做过。金榜他写过七张,写秃的笔攒了一匣子。他常说,天下读书人的名字,从他笔底下过的,比御街上走过的行人还多。

      三月里恩科开场。这科开得蹊跷:旨意下得急,场期定得也急。由头是体面的——大才难得,为国选栋梁。可满城举子私下里都在传:这一科,是七王爷举荐的,专为一个人开的。为谁,没人明说;可满京书摊上近来都在翻印的那位公子的旧词,人人念得两句——写“灞陵别酒”的那一位,谁没听过。

      猜归猜,贡院里头,样样正经。

      点名、入场、弥封、誊录,三场照考,一环不缺。宋榜头掌卷三十年,眼毒,专爱从规矩缝里挑毛病——这一科,他竟挑不出半点毛病。

      后来他才咂摸出来:不是没有毛病,是全套。这科从头到尾,做的都是给外人看的正经。正经到——士林传的那个名字,名录上压根没有。人家连名都没报。贡院的册子上,自然干干净净。

      头场散场那日,三千举子从龙门里涌出来,个个熬得眼红,见了日头都眯眼。宋榜头锁贡院侧门,顺街望了一眼——满街是出笼的举子、看热闹的闲汉、卖酒卖饼的贩子,人人有处去,人人有下一步。

      这一科满城都说专为一人开。那个人,宋榜头从头到尾没瞧见过一眼——连个影子,连一句传闻,都没有。

      放榜前夜,宋榜头写榜。誊录官念一个名字,他写一个。写到鼎甲三名的名字,笔笔放慢——他写了三十年,知道哪几个字底下要压重墨。

      新科状元陈嘉言,江州人氏,卷子作得堂堂正正,一笔不逾矩;榜眼杜文瀚、探花崔九思,也都是稳稳当当的文章。宋榜头一边写一边点头:好卷子。真才实学是有的,锋芒是没有的。像三间新起的瓦房,梁柱都直,住得进人——也仅仅是住得进人。

      榜成,天不亮就张出去了。御街上人山人海,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不识字的踮着脚看那一片黄。打马游街,琼林赐宴,报喜的锣从城南敲到城北——这一日的满城,是进士们的日子。登科的奔走相告,落第的蹲在酒摊上抹泪。有落第的举子买了一册书摊上翻印的旧词解闷,一边读一边骂:好词,好词,可惜写词的——骂到一半,想不起那人与自己今日的落第有什么相干,把书卷起来,又灌了一碗。

      宋榜头收了笔,忽然想起开考前满城传的那句话——这一科,专为一个人开的。

      他愣了愣,四下里看:满街的人,喜气洋洋,忙忙碌碌,没有一个人在等谁。金榜满满一张,名次稳当,一字不错,皆大欢喜。

      那张榜上没有的那个名字——他想了想,不对:名录上本就没有,榜上自然没有。这科与那人,从头到尾,没有半点相干。

      一场戏做全套,做到连戏台自己都不记得,这出戏原是为谁搭的。

      宋榜头回屋,把写榜的那管笔洗了。

      ※

      放榜那日,七王爷没有去看榜。

      恩科是她举荐的。依例,举主当避。她避得比谁都严——礼部拟名录,她不问;三场考罢,她不听;连榜,也只遣黑鹰去看。

      黑鹰回府复命,先报三甲:"新科状元陈嘉言,江州人氏。榜眼杜文瀚,探花崔九思。"又报二甲传胪几名,声色平直,像报一册兵部的粮草账。田怀宇听着,手里的朱笔在一卷舆图上勾勾画画。

      报完了,屋里静了片刻。

      "都报完了?"

      "回王爷,都报完了。"

      朱笔没有停。半晌,她问了一句,口气闲得像问今日的天气:

      "凌云度——又落榜了?"

      这五个字出了口,她自己的笔先顿住了。落榜?为他开的科,他怎么会落。他的文章落不了榜——那一份卷子她亲眼见过;当年,还是她的手换下去的。这一潭水她脏过,她头一个往脏处想:又是谁,动了他的卷子。

      "他的卷子——"

      话出了口,她自己先听出来了:卷子,得先有卷子。

      “回王爷。”黑鹰道,“凌云度未曾赴考。名,不曾报;场,不曾入。三场点名,册上无此人。”

      一滴朱砂坠在舆图上,洇开小小一点红。她看着那点红,慢慢把它匀开,匀成了一座小小的山头——边地里,多的是这种不长树的秃山。

      落榜,是天不与,或是人手黑。不考,是他自己的手。

      她递到他手边的东西——一场科,一个状元的位置,从请旨到场期,笔笔是她亲手办的——他连报名的手续,都没有沾。

      不是没中。是没碰。

      为什么。人现在何处。可是早就走了——这些话在她喉咙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一句也没有落地。不再相欠的人,没有立场问。

      “知道了。”她说:“下去罢。”

      黑鹰垂首退下了。

      她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三场,十来日,号舍里的人挤出血来;这十来日,满城都在说这一科,茶楼里那些最会传话的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题目,竟没有一句是关于他的。人在何处,做什么,她一概不知。

      他不是病了,不是误了,不是没赶上。

      他连这一科,都没有看一眼。

      ※

      傍晚,三王府的帖子到了。大红洒金的笺,满纸吉利:贺朝廷得人之喜,贺七王爷举贤之功,贺新科状元陈嘉言……整整齐齐一篇好字,从头到尾,不提那个名字。

      田怀宇看完,笑了。

      举贤之功。她为一个人请的科,中状元的是另一个人;她要还的债一分没送出去,朝廷倒先记了她一笔功——拿别人的状元,记在她名下。字字是恭贺,笔笔是记账。那个名字帖上一个字不提,正是提了。

      旁人爱记,记去。她的账,今日总该清了。

      ※

      入夜,朝里的动静到了。还是黑鹰来报的。

      “圣上震怒。”

      黑鹰的话,向来一句是一句。恩科是七王爷举荐、“大才难得”四个字在御前说定的;科毕放榜,大才连名都不曾报。满朝都看着——朝廷开科请一个人,那人没来。圣上那几句话说得极重:此等之才,诗名满天下,不肯为我所用——是要留给谁用?

      三王爷当殿请了这趟差:此人儿臣去办,务须留住,手段不拘。

      “旨意上,是‘务须留住,手段不拘’八个字。”黑鹰道。

      田怀宇坐在灯下,一动没动:“黑鹰,必要的时候,护住他的命”。

      她最后能做的,仅限于此。

      黑鹰退下去之后,她在舆图前站了很久。边地那座朱砂匀出来的秃山,在灯下淡淡的红。

      她把这笔账从头理了一遍:她请旨开科,是还债;科开成了全套的正经科,状元另有其人,满城道贺;债没送出去,正主连门都没进;圣上震怒,怒的是“不为我用”;三王爷领差,差底压着一把刀。

      她递恩的那道折子——请旨的折子,是她亲手写的——从头到尾,是刀鞘。折子递上去的那一刻起,“留住他”成了朝廷的差,“手段不拘”成了差里的信号。若没有这场科,他不过是满城一个会写词的闲人,来也好,去也好,没有谁为他去留领差。

      是她把他的去留,抬成了朝务。

      抬到了刀口上。

      ※

      三更,王府的灯一盏一盏矮下去,只剩书房里还亮着一盏。

      田怀宇无心去翻乱卷,其他的事情她管不了,但依依的事仍旧萦绕在她心头,快成了一块病痛。

      “依依,我该拿你怎么办?”

      近了不好,“皇兄监视我”;太远了,似乎也不好……

      罢了,她是公主,旁人能拿她如何?

      放手吧。

      “黑鹰。”

      门外应了一声,推门进来,掌灯。

      “公主府这个月的用度、出门的帖子,”她说:“抄一份来。”

      “是。”

      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御街那头,琼林宴的灯火还亮着,满城的喜气往那一处聚。

      七王府的灯,一盏一盏,次第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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