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记》田思闲

32、碎镯 碎尽痴心犹

　　丞相府中，花厅里拢着炭盆，火气烘人。云秀成拿着那只玉镯对着窗光端详半晌，叹了口气，把它还给阿莺，道：“既然阿今把它赠与了你，那便是你的了，收好吧。”他默了一默，问道：“她……如今在哪儿？”

　　阿莺说：“我不知道。”

　　云秀成看向田怀宇。

　　田怀宇说：“本王也不知。只是她辞别前对本王说，此间乐，不思蜀。”

　　云秀成长叹了一口气，看向屋顶，缓了缓，才把眼角的泪意压了回去，继而看向阿莺：“好孩子，如果你愿意，也可做我的干女儿，以慰思女之情。”

　　阿莺看了田怀宇一眼。田怀宇挥挥手说：“没事儿，你自己看着来就是。”

　　阿莺起身，上前对着云秀成跪下道：“小女子甘愿认大人为义父，只是小女子在王爷手下做事做惯了，或许并不适应居家的日子，还请义父成全。”

　　云秀成眼中已盈了泪，和夫人一道上前把阿莺扶起来，说：“我儿不必多礼，多好的孩子啊。你放心，今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若是有人欺负你，也尽管告诉我们。”云秀成看了田怀宇一眼，对阿莺说道：“要是周循那个杂碎欺负了你，也尽管和我们说就是。”

　　田怀宇尴尬地掩面咳嗽了两声，偷偷觑着田依依。

　　田依依黑着一张脸，低头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作。

　　田怀宇只好叹了口气，问道：“云丞相，看来你们对周循此人都是知道的。”

　　云秀成冷笑道：“岂能不知？那杂碎，本官还未来得及收拾他，他就攀上了公主的高枝，有您七王爷护着，谁敢动他呀！我们索性不言不语，就等着看好戏什么时候能够上演。”

　　田怀宇再瞄田依依一眼，见她似乎把头埋得更低了。

　　唉，有些事情，不狠不行啊，刀越锐，才越深刻。

　　再看看云丞相，那张脸似笑非笑，果真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田怀宇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小丑，皇室宗亲的身份只敲开了丞相家的大门，却毫无面子可言，一时间只觉如坐针毡，干脆起身告辞。

　　云秀成便也起身，脸上仍旧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说：“那就不送了。”

　　门外马车上，田怀宇唤依依一起上车。依依黑着脸，一言不发，径直向前走着。出得巷口，日色已经偏西，连日回暖，街心的残雪化出一汪一汪的亮水，车马碾过，溅起细碎的泥点。田怀宇无奈，也只得下车陪走。

　　一路市声喧阗，卖炊饼的吆喝着穿街过巷，孩童踏着雪水追跑嬉闹。田怀宇拣着话头，一句一句地试着搭讪，那些话说出口，落进这满街的热闹里，竟连一点回响都没有。田依依一直沉默不语，黑着脸，低着头，只管往前走。

　　直到公主府外，日头已经沉到街脊后头，家家檐下上了灯。田依依依然黑着脸低着头向前，田怀宇忍不住拉了她一把，说：：“你这样到底是做何意思？”

　　田依依突然瞪着她，眼泪绷不住地喷涌出来，大哭说道：“什么做何意思？现在我成了满京城的笑话，你满意了吧？”

　　田怀宇说：“你成了京城的笑话，我满意什么？我只会比你更痛！”

　　田依依说：“你不知道我已经回不去了吗？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让我能怎么办？！”

　　田怀宇说：“现在回头，一切还都来得及，你是公主啊，只要有我在，你一辈子荣华富贵有什么问题？”

　　“有你在？”田依依留着泪冷笑不止，说道：“收起你那些龌龊心思，你是我的皇兄，须不是我情郎！”

　　田怀宇一下子懵了：“依依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田依依冷笑得更甚，在公主府外，笑得肆意嚣张：“那些下做的事，敢做不敢认是吧？好，今天你既然让我没了面子，我也根本不需要再给你留什么情面！我就拆穿你那真面目！”

　　大街上人来人往，此时听见热闹，闲人们已开始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围得越来越厚。

　　田怀宇以为她要说出什么不能为人所知的事情，惊道：“依依慎言！”

　　“怎么，你怕了？”田依依边哭边笑：“拿我东西的时候你怎么就不觉得羞耻？”

　　“你到底什么意思，我拿你什么东西了？”田怀宇被说得一头雾水。

　　“你非要我说出来吗，皇兄？”田依依笑着指了指周围的人：“你还在这里装糊涂？好，今天咱们既然都不要脸面了，就说出来又何妨？你是我皇兄，你拿我一个女儿家的私密用品做甚？恶心，恶心！”

　　“我到底拿……”田怀宇正要脱口而出，忽地想起那条月事带，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想起来了？”田依依大笑：“怪不得皇兄宁可把自己的名声搞臭都不愿娶妻，原来有这么龌龊的心思，”她摇了摇头：“实在是太恶心了！”说完，她缓缓从手腕上退下玉镯，手一扬，那玉镯砸在阶前的青石上，应声而碎，玉屑迸进雪泥里：“皇兄，你不让我嫁给周郎，费了这么大的心力要拆散我们，不就是揣着你那自私的私心吗？我今天还告诉你了，我看上周郎，还真不是因为他送我的这个镯子，我爱的是他的人，今生我非他不嫁！我永远不会多看你一眼！我不管他以前做过些什么，我相信他爱我也是真心的！”

　　田怀宇愣愣地张着嘴看着她。

　　“怎么，说不出话了吗？”田依依狂笑着，狠狠一扭头，哭着跑进了公主府。

　　公主府的大门在田怀宇的注视下缓缓合上，再无声息。

　　夜风顺着长街扫过来，檐下的灯笼晃了几晃。“王爷，”看田怀宇自己仍愣在原地，黑鹰上前提醒：“要不咱们先回府？外面太冷，又人多眼杂……”

　　田怀宇傲然转身，扫视围观的民众，突然大笑：“你们还看什么？看本王的秘事吗？难道就不怕本王杀你们灭口？”

　　聚拢到一起的百姓们尖叫着一哄而散。

　　满街霎时空了，只有檐灯还亮着，照着一地碎玉。田怀宇回转身，大踏步走着，黑鹰连忙跟上，看看路径，小声提醒：“王爷，这不是回府的路。”

　　“回什么府？没见本王的名声都臭大街了吗？！”

　　黑鹰便只好默默跟在后面。

　　田怀宇见黑鹰久久沉默，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解释道：“去青楼，辟谣去。”

　　能遮掩荒唐事的，只能是更大的荒唐事。

　　“王爷，您的伤……”

　　田怀宇道：“伤有什么要紧？上的人是你，又不是本王。”

　　黑鹰解释道：“属下的意思是，该回府换药了。”

　　“不换了，辟谣要紧。”

　　“是。”

　　公主府前，田怀宇走后，除了碎玉，只留下一地的冷清。

　　但瞬间之后，一群人再次一哄而上……摔碎的镯子虽然不值钱，但那可是祖母绿碎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