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记》田思闲

31、市井烟火 满堂热气独

　　窗外树上的积雪已经融得差不多了，檐角的冰凌滴着水，日头一日暖过一日。田怀宇蜷在床上，就着满窗亮堂堂的日光研读八阵图，仍有几处幽微奥义不得其解，看得久了，头脑一阵阵发胀。她揉了揉额角，搁下书卷缓一缓，不免想起一桩事来，便唤黑鹰道：“让阿莺来见本王。”

　　不久，白驹和阿莺一道走了进来。田怀宇疑惑地看着白驹问：“你来做甚？”

　　白驹回道：“阿莺身份低微，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属下怕她说话不周冲撞了王爷，所以过来提点她两句。”

　　田怀宇摆了摆手：“不需要你提点，本王不过与她随便聊聊，你下去吧。”

　　白驹犹豫了一下，道：“回王爷，阿莺的事属下都知道，王爷问属下便是。”

　　田怀宇来了兴致：“你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白驹跪倒道：“回王爷，场面是属下撞破的，阿莺是随后赶来的，吃的也是属下送过去的……阿莺并未忤逆公主。”

　　田怀宇愕然道：“什么意思？”

　　白驹奇道：“王爷不是为这个？”

　　田怀宇也奇：“为哪个？”

　　白驹左思右想，索性一气说了个明白：“昨日，是公主与周循有意避开阿莺并诸侍卫，单独相约。阿莺寻不见公主，急得团团转，告知了属下，属下便四处去找，末了撞破了他们。属下急走间，未及拦住后赶来的阿莺——他们没瞧见属下，只当看见他们的是阿莺，阿莺便被关进了柴房。其后属下送去吃食，阿莺不肯吃，偏又被人瞧见她身边有食物，报与公主，说她偷窃……属下只道公主已将此事告与王爷，因此前来分说。”

　　田怀宇疑惑道：“上回依依亲口与本王说过，她和周循已有夫妻之实，如今还怕什么撞破？”

　　白驹道：“因为他们……在皇家陵园那里。”

　　田怀宇失血未复，闻言更是一阵头晕目眩，忙抬手抚住额头：“此事还有几人知晓？”

　　白驹道：“王爷放心，属下已收拾妥当，知晓内情的，再无旁人。”

　　“好，你下去吧。”田怀宇挥了挥手。

　　“王爷，那阿莺……”

　　田怀宇唤道：“黑鹰，把他拎出去！”

　　黑鹰从门口进来，拎起白驹的胳膊倒拖着便走。白驹还跪着，一时翻不过身来，叫道：“让你拎你还真拎着啊，是不是兄弟，是兄弟就松缓些……”

　　田怀宇又气又好笑：“放心吧，本王又吃不了你的阿莺！”眼见二人退了出去，她指了指床边的凳子，对阿莺说：“坐。”

　　阿莺低着头，局促不安地在凳子上坐下，双手扣在膝上，十指绞得死紧。田怀宇笑道：“不必紧张，本王与你随便聊聊旧事。”她看着阿莺那双带着几分英气的眉，问：“你可见过云今小姐？”

　　阿莺猛地抬头，触到田怀宇审视的目光，一下子别过脸去：“没有。”

　　田怀宇笑笑：“本王见过。”她看着阿莺慢慢转回来的目光，缓缓道：“就在昨日，她救了本王一命。”

　　阿莺轻舒了一口气，低下头，眼珠犹自游移乱转。

　　田怀宇说：“她还告诉本王，当年你曾助她逃走，她因此赠了你一只祖母绿玉镯。”

　　阿莺抿了抿嘴唇：“是。”

　　“你可见过周循送与依依的那只镯子？可是一对？”

　　阿莺回道：“像是一对。”

　　“好。”田怀宇缓缓点头道：“你且存好，来日你随本王走一趟丞相府，把些事情问个明白。”

　　阿莺道：“是。”

　　“至于他们诬你偷盗一事，本王已尽知，回头自会传话下去，此事到此为止。依依的性子着实骄纵了些，可她是本王唯一的妹妹——你多担待。”

　　阿莺回道：“属下不敢。”

　　阿莺退下之后，田怀宇便传令：调往公主府的侍卫，月银一律再加一倍。

　　毕竟跟着公主的那批人，实在不容易。

　　一切都安排好之后，田怀宇转眼看到那八阵图，只觉得脑壳疼，干脆右手提着狐裘大氅往外走，唤黑鹰道：“陪本王出去走走。”

　　黑鹰劝道：“王爷，您这伤还需静养。”

　　“就走走嘛，看看这京城的人间烟火气。”田怀宇笑道：“本王伤的是肩头，又不是腿。”她把狐裘披上右肩，左臂却疼得抬不起来，黑鹰忙上前替她拢好系带。

　　两人信步闲逛，不知不觉竟到了蟾宫楼旁。田怀宇一抬头，看到眼前赫然便是“谢记糕点铺”，想到在小院时听说凌云度喜欢吃这里的糕点，她低眉一笑，抬脚走了进去，铺子里热气蒸腾，人声嘈杂，买糕点的客人挤了满堂。小二打着招呼：“二位客官请先在后边等着，今日客多，还要一个一个来。”

　　“王爷若爱吃，属下遣人来买了送回府上便是，何必劳动您亲自跑这一趟？伤还没好利索，若叫人碰着了……”黑鹰望着挤挤挨挨的人群，皱眉道。

　　“不妨事，等等便是。”田怀宇慢悠悠地站到了队伍末尾。黑鹰无奈，只得跟在她身后，微微偏左，护住她的左肩。

　　前头客人七嘴八舌地闲磕牙：“听说那个姓凌的小伙子今天又来帮忙了，这小伙子可了不得，跟着店老板学了几天，就自创了些新鲜做法，机灵着呢，店老板有意把女儿许配给他哩。”

　　“什么了不得，听说那姓凌的是来赶考的，一个落第书生罢了，先前蟾宫楼都把他赶出来过。”

　　“是吗，一个书生不好好读书，跑到糕点铺来瞎忙活，这不是不务正业嘛。”

　　“是那个嘛？”

　　“哪个？”

　　“就是那个重伤了七王爷的小伙子？没想到伤了王爷他还活得好好的，这可得是个人物呢。”

　　“若真如此，我倒真想见见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黑鹰怒道：“王爷大度，倒教竖子成名！”

　　田怀宇摆摆手，笑道：“无妨。”

　　就这么竖着耳朵听着他们议论，两人一路排到了前面，小二问：“客官要哪种糕点？”

　　田怀宇说：“今日新出的样式，各来一包。”

　　“好嘞，客官好大气！”店小二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把糕点分了类包成包，一包一包摆放在柜台上：“客官收好！”

　　“来啦！”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后厨一人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糕点从门帘下低头钻了出来，两手倒腾着避热，把糕点一样一样分类摆开。

　　田怀宇第一次看见这个模样的凌云度。头发尽数束起，收进帽子里，露出一张清清爽爽的脸，脸上因被汗水浸湿而浸得发亮；一身利落的短打，袖口高高挽起，露出少年人结实的小臂，一双手裹满了面粉。

　　谢春燕紧随其后出来，踮着脚，拿手帕给他擦汗。

　　田怀宇忽觉有些冷，把手里热乎乎的糕点又攥紧了些。黑鹰伸手接过糕点，又替她拢了拢肩上的狐裘。田怀宇笑了笑，低下头，走出了糕点铺。街上融雪未尽，檐水滴答。她袖着手，慢慢地走，一路没有回头。

　　糕点铺里，凌云度微微避开了谢春燕的手帕，抓起搭在肩头的毛巾擦了把汗，进到屋里取出一卷纸递给店老板说：“叔，实不相瞒，我今天其实是来告别的，今天这几样糕点的做法配料我都写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