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全其所愿 甘还锦绣凌 ...

  •   田怀宇跌跌撞撞回到王府时,暮雪初歇,檐角的灯笼在风里一明一灭,昏光扫过雪地,照见她身后逶迤的一线暗红。

      一直徘徊于门口的黑鹰忙接上,见田怀宇满身是血,胸前一支断箭犹自嵌着,大惊道:“出了什么事?”他不及多问,抱起她便往屋里去,一路喝命人取金疮药、备热水。将她扶到床上,剪去外露的箭杆,指下一探,箭镞入肉极深,倒钩着骨。他捏着断杆要拔,手却抖得不成样子,终究问了句:“王爷,可要用些麻沸散?”

      “无妨。”失血过多,田怀宇眼前已是一阵阵地发黑。她扯过一条布帛咬在齿间,声音细弱到了极处:“拔罢。”

      黑鹰伸手去攥箭杆,指尖颤得几乎握不拢。他狠狠一咬牙,猛地拔出——血随箭涌,霎时洇透了床褥。他忙探手去解她的衣带,田怀宇却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抬起眼来,失色的唇一开一合,气若游丝:“我自己来,你出去吧,没有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你也不许。”

      “王爷,”黑鹰看着涌血的伤口说:“衣裳已与血痂粘作一处,须得慢慢揭开,揭开了还要净创,还要剜去裹着箭屑的血肉……”

      “本王知道,”剧痛之下,她连喘息都是碎的:“你出去。”

      “是。”黑鹰垂首,默默转身。

      “守在门口,”田怀宇又低低叮嘱了一句:“别放任何人进来。”

      “是。”一声应答,房门合拢。

      门外,黑鹰按剑而立。雪后初霁的夜空里悬着一钩淡月,照得满庭素白,万籁俱寂,唯听得见屋内压在齿缝间的痛哼——那是忍耐到了极处,才肯漏出来的声音。黑鹰眼底浮起水光,攥着剑柄的手青筋毕露,却什么也做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连痛哼也断了,沉沉死寂,像一口熄了火的灶。

      黑鹰在门外踱了两个来回,终究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把推门闯入。

      烛火犹明,照见田怀宇歪倒在床沿,血染中衣,面色白得像窗外的新雪,人事不省。一如曾经的某一天。

      她的身子,终究比她自己以为的,差了那么一分。

      黑鹰颤着手上前,轻轻将她抱回床上放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只剩沉静。净创,剜腐,敷药,止血,一套做完,掌心稳得不像自己的手。一如曾经的某一天。

      血止住了。他将她的中衣松松掩好,又故意拂乱了几分,把她的身子侧向不压伤处的一边——不包扎,不留药瓶,不落一丝旁人经手的痕迹,只作她自己撑着处理完了伤口、力竭昏睡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黑鹰张开双臂,想抱一抱她。手臂停在半空,终究慢慢收拢成拳,收回身侧。他狠狠阖了阖干涩的眼,转身退出,掩上房门,按剑挺立,姿势与先前分毫不差,一如曾经的某一天。

      直到深夜,屋里终于传出一声极力压抑的呻吟。窸窣一阵动静之后,田怀宇唤道:“黑鹰。”

      黑鹰应声推门而入,点亮灯烛,趋至榻前候命。他斜觑一眼,见田怀宇已换了干净中衣,衣带系得整整齐齐,人歪在靠枕上,忙取过温着的茶奉上。

      田怀宇右手接盏,连饮了三大盏,方觉喉间火气稍平,问道:“方才不久,院子里闹哄哄的,本王因处理着伤口没顾得上询问,外面是怎么了?吵得本王头疼。”

      黑鹰心头微凛——院中何曾有过半点动静?王爷这是无中生有,撒下的一句饵:他若顺着话头圆,便是心里有鬼;他若神色一慌,便是离开过这扇门。他垂首回道:“回王爷,外头一直安静,未曾有人在此吵闹。”

      田怀宇盯着他的眼睛审视了半晌,未见破绽,便淡淡道:“哦,那是本王听错了。你下去吧。”

      “是。”黑鹰攥紧剑柄,大步向外走去。田怀宇惊觉杀意,倏然盯住黑鹰背影。

      “对了,”田怀宇叫住他:“不许动凌云度。”

      黑鹰身形一顿,微微回转过来看着田怀宇,声音中还有隐隐压抑着的怒气:“为何?”

      “没有为什么。”田怀宇冷着脸,向后懒懒一靠,抬了抬眼皮看向他:“本王说不许动,就是不许动。”

      正说话间,外头长声传报:“皇上驾到!”

      田怀宇冲黑鹰递了个眼色,黑鹰面上犹有不甘,终究还是躬身退下了。

      田镇带着一众侍卫围在门前,人已急匆匆抢进屋来,坐到床边。烛光下看清田怀宇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怒道:“朕听说了,是那个凌云度将你伤成这般?我儿莫怕,待朕……”

      田怀宇掀开被子,撑着床头便要跪下行礼。田镇慌忙伸手去扶,一把正按在她肩头伤处,疼得她面色霎时又白了几分。田镇吓得忙松了手:“吾儿有话慢慢说,切莫再有大的动静。”他何曾见过田怀宇这般虚弱。

      田怀宇说:“孩儿恳请父皇,莫为难凌云度。”

      “岂有此理!”田镇一掌拍在床沿,“哪有伤了亲王还能好生活着的道理?”

      田怀宇喘息着向后靠倒,说:“父皇可还记得,孩儿妄夺了凌云度的状元之位,这些天来,他受的苦也够多了,今日这一箭,只当是他讨还几分利息,不为过。父皇你听孩儿说完……”田怀宇抬手拦住了田镇要开的口:“那凌云度实是天下难得的大才,心怀社稷,腹有良谋。父皇为江山计、为朝堂计,留他一命罢。切莫因孩儿一人之故,折了国家栋梁。”

      田镇面色动容:“我儿既有如此心胸,为何不愿承这天下?”

      “父皇,孩儿有自知之明,孩儿之才在军旅,不在朝堂。”田怀宇道:“请父皇为凌云度再开一场恩科,以验其才,成其志,尽其用!”

      田镇疑道:“这凌云度果真如你所说这般厉害,竟值得朕为他再开一次恩科?”

      田怀宇道:“父皇不是亲眼见过他的文章吗?他才是父皇真正钦点的状元啊。”

      田镇道:“锦绣文章者众,腹有良谋者稀。朕可见得太多了,总有人满腹经纶,出口成章,胸中实无一策。”

      田怀宇道:“父皇可听说过八阵图?”

      田镇道:“这可是上古贤臣摆下的兵阵,内含虚虚实实之玄机,非寻常之人所能参悟。”

      田怀宇笑了:“父皇,孩儿今日正是伤于那凌云度所摆的八阵图。”

      田镇瞳孔骤缩,转而看向田怀宇:“我儿这伤……”

      “孩儿的伤是小事,父皇可千万别失了栋梁之材啊。”

      田镇咬了咬牙道:“好,朕就专为这凌云度开一场恩科。”

      田怀宇道:“孩儿还有一道请求。”

      “吾儿请讲。”

      “孩儿伤好之后,只求边疆一块封地,愿终生守卫边疆,不复返京,还望父皇成全!”这最后一句,是田怀宇思来想去的最好归宿了。她不敢去面对算命先生的那一次“火劫”,她从此不争不抢,是否可以安度一生?

      田镇沉默许久,终于还是想到方才田怀宇那一句“才能在于军旅,不在朝堂”,便道:“我儿既然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那为父允了你便是。”

      田怀宇又要起身,被田镇按下了,便靠着靠枕笑笑说:“谢父皇成全。”

      田镇去后,田怀宇命黑鹰自兵部取来八阵图的存档,就灯细读。夜漏声残,烛花爆了几回。黑鹰见她毫无睡意,忍不住开口:“王爷,夜深了,该安置了。”

      “嗯。”田怀宇含糊应了一声,目光却散在窗外——满庭雪光里,老树秃枝的影子横在窗纸上,风一动,影便碎。她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开口:“本王受伤之事,父皇都知道了,其他人更应听说了。”

      她回过头,望向黑鹰,幽幽问道:“依依可曾在来看望本王的路上?”

      黑鹰垂下眼睫,不敢迎那双含着期待的眼睛:“公主府的灯早熄了。”

      田怀宇怔了怔,唇边慢慢浮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窗外夜风掠过空枝,雪光泠泠,照得满室灯火也冷了三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全其所愿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