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记》田思闲

29、生劫 平平说尽半

　　面对田怀宇愕然的目光，云今笑了笑，缓缓道出一段过眼云烟，平淡得仿佛与自己毫不相干。

　　那时她年幼懵懂，只带了个贴身丫鬟，悄悄溜出丞相府去玩耍。就在那街市之上遇见了周循，一眼，便被那张精致而棱角分明的面庞攫住了心神。恰在此时，周循抬头，也望向了她——那烈火般的一笑，便教她彻底沉沦。自此她常私自出府与他相会，他带她尝尽了名门闺秀从不曾尝过的光景，她如中蛊一般，再难自拔。

　　那时的周循，在她眼里璀璨夺目，竟至于忽略了许多本该留意的事——比如她的出现，早已悄悄引动了京城贵公子们的注目；比如某些角落里因她而起的争风吃醋、斗殴伤人；她甚至都不知道她的身份，她的行踪到底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与周循在一起时，她送过许多贴身小物，最贵重的便是这只祖母绿的镯子。那些小物如何会莫名不见，她从不放在心上，只记得这只镯子，成了两人的定情之物。

　　可有一日，周循竟亲手将她送上了礼部侍郎家大公子的榻。

　　那夜，她拼死保住了清白，奔逃而出。周循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说自己无福消受她……末了，又哭着问她：“以他的地位，能要了我的命！你叫我怎么办？！你是丞相府的千金不假，可你，当真能把我领到你爹娘跟前么？”

　　云今苦笑道，他倒委屈上了。

　　自那以后，她对外面的花花世界彻底断了念想，成了阖府最乖巧听话的千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爹娘问起，一律“但凭爹娘做主”。本以为如此便能躲开那些乌糟事，安稳一生——到底，还是太天真了。

　　父亲原本将她许配给了李尚书之子，原以为天作之合，再无波折，可就在大婚之前，当朝太子却瞧上了她。太子自小行无为之道，从不与人争抢，可他是太子啊，他何须争抢！他只需淡淡与李公子说一声，李公子便乖乖退让了。

　　接下来的事，更如戏文。

　　太子乃是无为之太子，从不与人争抢。皓月国王子求娶之际，太子竟无半分犹豫，当场割爱。

　　云今眼中含泪，笑得浑身发颤。她这一生，也曾想轰轰烈烈烧一场，也曾想平平静静过一世，可是造化弄人，从不让她如愿。一女不侍二夫，她却被人接连转手了几回，到头来，不过是权贵们手里递来递去的一件筹码。清白已毁，名节已污，她活着还有何趣，又有何脸面再见人前？于是结亲前夜，她悬梁自尽。

　　她不知道，就在她被人当作玩物随意处置之际，暗中始终有一双眼睛，以极谦卑的姿态远远望着她，不敢上前。直到她悬梁那夜，那人才断然出手，救她出来；为抹去踪迹，甚至一把火烧了那处宅院。

　　然而全城搜捕，仅凭两人，又怎么逃？又能逃到何处去？就在两人走投无路之际，他们遇上了凌云度。

　　黑暗中对视片刻，杀手想要出手，但凌云度却说：“我可以帮你们。”

　　云今叹了口气，说：“凌公子把我们安置在这里，布下了机关，说没人可以打扰我们。他说让我们放心等他，等他科举高中，身居庙堂之时，定为我们安排后路。”她低眉浅笑：“那时候他还满腹豪情，可如今，凌公子说他已自身难保，请我们为王爷带路，帮了他这一次后就此离开，而他，也准备走了。”

　　“他，要走了？”田怀宇叹道。

　　云今说：“王爷，凌公子有栋梁之材，他若果真走了，不是他的损失，是朝堂的损失。他过目不忘，博览群书，又惯能融会贯通，自小便有大志，否则便不会来京城参加科举，以他之才，在哪里还能找不到落脚之处？”

　　云今见田怀宇似有所动，又道：“王爷，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我就自作主张替凌公子问了。不知这叶小七，到底是府上何人？”

　　田怀宇一愣，随即淡笑道：“本王府上的一个杀手，一把刀，兼——”她饱含意味地笑了笑：“通房。”

　　云今问：“可是王爷心头所爱？”

　　田怀宇道：“算是吧。”

　　“既然如此，王爷为何不抬她为妃？想来，若是凌公子知道这叶小七是王爷心头所爱，断不会夺人之美。”

　　“她还不配。”田怀宇淡然说道，随即抬眸：“凌云度，他和你说什么了？”

　　“他让我转告王爷，若是王爷再对叶小七不利，他绝不会袖手旁观，只盼，小七姑娘能在王府好过一些。”

　　田怀宇默然许久，道：“你转告他，叶小七是本王的一把刀，替本王背着无数肮脏事，本王永世无法放她自由。”

　　云今说：“不知王爷是否有什么拿捏小七姑娘的手段？若是有，何惧将她赠与他人？若是没有，王爷难道就不怕她身处曹营，心却在汉？”

　　田怀宇问道：“你什么意思？”

　　云今笑道：“王爷若真有拿捏的手段，倒不妨大方些，索性将她送与凌公子。凌公子既感念王爷，又牵绊于小七姑娘，日后定能为王爷所用——岂不两全其美？”

　　田怀宇道：“可是本王并没什么大志向，不需要什么栋梁之材相助于我。本王觉得，如今的日子，挺美。”

　　“可是，凌公子却说王爷是至情至性之人，既不像太子那般虚伪，又不似三王爷那般阴毒。”

　　田怀宇苦笑：“他倒看得起我。”

　　云今也跟着笑：“是啊，所以凌公子说，朝堂混乱，他已无意于仕途，若有可能，他也不想与王爷为敌。”

　　田怀宇叹了口气，默默无声。

　　云今笑道：“王爷若不肯让我们替您包扎，那便快些请回吧——再不止血，怕要出大事了。”

　　田怀宇低头一看，血已浸满衣襟——暗光里，她那双唇早已失了血色，自己却浑然不觉。

　　“哦，差点忘了，”云今转身待走，又补充说道：“我们逃亡路上，差点被人捉到，多亏了黑侍卫手下的阿莺出手相救，我便将另一只玉镯赠送于她，你可找她寻到玉镯，和公主的玉镯比对，再拿去丞相府，爹爹一看便知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