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记》田思闲

232、昔日少年 万户租收三

　　开春那一日，三个王爷一起进宫。

　　大堂上站的人不少。她坐在上头，一个一个地召见。

　　齐王走到跟前。她说：“你往西去。西边那一片，给你一万户。一万户的租是你的；一万户以外，你一文也收不着。”

　　齐王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她说：“府里留三百个人给你。地方上的官由朝廷派，你管不着。三年进京一回，进京之前先递本子。”

　　齐王说：“臣从前府里有五百个人。”

　　她说：“三百。”

　　齐王说：“臣遵旨。”

　　她说：“你那一面旗、那一颗印，出京之前交回礼部。”

　　齐王把印从怀里取出来，两只手捧着，搁在案上。他退下去的时候，又回头看了那颗印一眼。

　　靖王上来。她说：“你往北去。北边那一处，也是一万户。租是你的，税不是。”

　　靖王说：“北边那一处，去年遭了水。”

　　她说：“遭了水也是一万户。今年免你三成，明年照收。”

　　靖王说：“臣在那一边不认得人。”

　　她说：“地方上的官，朕给你派。派谁，朕写在旨上。”

　　靖王说：“臣谢恩。”

　　她说：“还有一条，朕给你写在旨上。东南那一路的册子，往后由你王府自己接写，上头的名字不改。”

　　靖王跪下去，很久没有起来。

　　萧王最后一个上来。他没有跪。

　　她说：“你回东南。”

　　萧王说：“东南本来就是臣的。”

　　她说：“本来是你的，如今给你的只有一万户。漕归你一个人的时候过去了。盐也过去了。”

　　萧王说：“臣听着，这一道旨像是圈禁。”

　　她说：“圈禁不给租，不给府，不许出门。你能出门，出城要走本子。”

　　萧王说：“臣的兵呢？”

　　她说：“南边那一处的水北边，已经没有你的兵了。”

　　萧王站在堂下，看了她一会儿。堂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她说：“你回去。回去还有一万户，还有一座王府，还有三百个人跟着你。你若不回去，朕就一样也不给。”

　　萧王把腰弯下去，行了半个礼，直起身，走了出去。他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出京那一日，三家的车都装好了，装的是衣箱、家具、锅碗。

　　三面旗都没有上车。旗卷着，靠在礼部那间屋子的墙边立着，落了一层灰。

　　满朝都明白：从那一日起，三个王在自己的封地里只剩一样东西——一万户人家的租。

　　散朝以后，静坐之时，忽有一股恶心涌上心头，她摸了下脉。

　　那一夜她没有睡。天亮以前，她叫人进来，下了旨：京里人家的子弟，十七到二十二，选十个进宫。旨上另写了一条：成礼之前，宫里的事一句也不许传出宫外。

　　办得急。报上名字就进宫，家里来不及备衣裳，衣裳是宫里现做的。从下旨到十个人进宫，前后只隔了六日。

　　进宫那一日，各领了一身衣裳、一间屋子，名字写在册子上。

　　头一个进来的那一个，把头低着，一直低到里屋门口。

　　规矩是她自己定的：一夜一个，轮着来，谁也不许连着两夜。轮到谁，谁就由偏门进来，天亮之前由偏门出去。第二日早上，那一个照旧在学堂里坐着。

　　册子上记着哪一夜是谁。记了一个月，太医请了一回脉，跪下去说：有了。

　　她赏了太医。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京里。

　　出京两个月以后，三处的消息先后传回京里。

　　西边那一位修了一处园子，园子里的树是从京里运过去的。园子修成，他上了本子谢恩。

　　北边那一位把东南那一本册子接了过去，一月写一回，写完了派人送进京。送的人只在礼部门□□接，不进宫。

　　东南那一位不出城。他府里三百个人的名册，一年送进京一回，核对数目。核对的人回来禀：名册上没有多一个，也没有少一个。

　　她说：“记着。一年一回，不许断。”

　　那十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从进宫到出去，没有一个人近过她的身。孩子生下来以前，没有一个人提过那一夜。

　　有身孕之后，宫里的人开始道贺，她一概不受。

　　她身上显了以后，就不接见外人了。又过了两个月，她把十个人都遣了。

　　遣那一日，一个人给了二百亩田、一处宅子、五百两银子，各回各家，许他们娶妻生子。

　　她说：“从今日起，宫里没有过你们十个人。”

　　她又说：“回去以后，宫里的事一句也不许说。说了，朕不问，也有人问。”

　　十个人磕了头，一个一个往外走。头一个进来的那一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被身边那一个拉走了。

　　秋上，生了一个男婴。姓田。

　　孩子长到五岁，太傅教他认字，教过一遍，他就记住了。太傅翻到哪一页，他能把下一页背出来。

　　七岁那一年的春天，他头一回跟着上朝，站在屏风后头。散朝以后，他把方才谁说了什么、谁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一句一句说给她听，一个字也没有错。

　　她问：“方才廊下站着那两个人，说的什么？”

　　孩子说：“说的不是公事。一个要告另一个。”

　　她说：“你怎么知道？”

　　孩子说：“要告人的那一个，说话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攥着，攥了一路。”

　　过了三日，弹劾的本章递上来了。

　　十二岁那年，他跟在她身边看本章。看到一半，他把其中一本抽出来，放在另一边。

　　她问：“这一本怎么了？”

　　他说：“上头的数目不对。前头说三千，后头说三千六。”

　　她拿过来，从头看到尾，果然。

　　从那一年起，她每日给他看二十本，看完了要说出哪一本里有什么。

　　这样看了三年。有一回，她把三年前看过的本子混进当日那一堆里。他抽出来看了一眼，说：“这一本是三年前那一批的。上头的数目，后来改过。”

　　她说：“改在哪一页？”

　　他翻了两页，翻出来了。

　　他十六岁那年，她南巡，带上了他。

　　那一日走到一个城镇，桥窄，街上人多，卖菜的担子把路占了一半。她坐在车里，帘子掀着一条缝。

　　街那头有一个人，背着一个包袱，走得很慢。

　　她看了一眼，把帘子放下来。

　　车没有停，也没有改道，照着原路出了城。那时候她还坐在那个位子上，车不能停，路也不能改。

　　车出城以后，他问：“母皇方才看什么？”

　　她说：“没有看什么。”

　　那一日晚上，她多吃了半碗饭。夜里她没有批文书，坐在灯下，把白日里走过的街名、桥名、那一条街上卖的是什么，一个一个说给他听，说了很久。

　　他跟着母皇走了十几年，没有见过母皇那一日的样子。

　　二十岁那一年的春天，她把他叫到大堂上。堂上只有他们两个。

　　她说：“朕问你三件事。”

　　她说：“河西今年要修河。修河要钱。钱从哪里出，你讲给朕听。”

　　他说：“从去年存下的那一笔里挪三成，从盐上补两成，剩下的让河西自己出工，不出钱。明年秋上，从新熟的田里补回去。”

　　她说：“补不上的那一年呢？”

　　他说：“那就让河西出工，朝廷出饭。人吃了饭，河就修成了。”

　　她说：“第二件。两个人争一个位置。一个会说，一个会做。你用谁？”

　　他说：“看那一个位置上要办的是什么事。事急，用会做的；事要有人肯去办，用会说的。”

　　她没有说话。

　　她说：“第三件。有一个人，功劳太大。他活着，朝廷离不了他；他死了，天下要说朕容不下人。这样的人，怎么用？”

　　他说：“给他一件办不完的事，让他一直办。”

　　她说：“办不完，他就要一直要钱、要人。”

　　他说：“要钱、要人，就是还在朝廷手里。他办着事，就没有人记得他功劳大。等那一件事办完了，天下记住的是那一件事，不是他。”

　　她把手里那一支笔放下来，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说：“这一件，你答得比朕想的好。”

　　她说完这一句，站起来，走到窗边站着。窗外那一棵树，是她头一年种下的。

　　他说：“母皇，儿臣答错了什么？”

　　她说：“没有错。”

　　她又说：“朕二十岁的时候，答不上来这一件。”

　　那一夜，她写了一道诏书。写完了，她没有用印，也没有叫人进来。

　　第二日一早，她把那一张纸放在大堂那一张案上，用一方印压着。

　　纸上是五个字：传位给太子。

　　满朝都在外头等着。等了半日，没有一个人敢进去。后来是丞相先进去的，进去以后站在案前没有动，出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等着。

　　当夜，宫里找不到人。

　　门开着，衣裳在，车马也在。宫里的灯点了三遍，每一处都找过了。人不见了。

　　那一年秋天，南边一个小城镇的路口，来了一个走路的人。

　　那人身上衣裳很旧，背着一个包袱，一路问路，问了好几日，才问到这一处。

　　路口有一棵大树。

　　树底下站着一个孩子，手里拿着一把弹弓，仰着头。

　　树上靠着一个人。他老了，腿伸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也在看那个孩子。

　　先看见树上那一个的，是站在路口的那一个人。她站住了。

　　孩子把弹弓举起来，瞄了很久，手一松。

　　石子飞上去，打在树杈上。

　　一只鸟从叶子里惊起来，扑棱棱飞走了。

　　鸟刚才伏着的那一处下头，一片叶子上有一只螳螂。螳螂前头有一只蝉，还在叫。

　　树上那一个人笑了一下。

　　她把包袱从肩上取下来，搁在树根边上，往前走。

　　走到树底下，她仰起脸。

　　树上那一个人低下头。他看见了她。

　　他把腿收回去，从树上下来。他下来得很慢，两只脚落到地上，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他走到她跟前，站住，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他说：“你瘦了。”

　　她说：“不用再远了。”

　　他伸手，把她鬓边那一绺头发拢到耳后。那一绺头发是白的。

　　他说：“头发也白了。”

　　她说：“你的也白了。你比我先白。”

　　他把手伸出来，把树根边上那一个包袱提起来，背在自己肩上。

　　他说：“你走了多少日子？”

　　她说：“从宫里出来，走了七个月。有一处桥断了，绕了三日。”

　　他说：“我这一处有两间屋，后头还有一口井。”

　　她说：“两间够住。”

　　他就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走到门口，他把门帘掀起来，站着，等她进去。

　　那一个孩子还在树底下找石子，找着了，又举起弹弓。树上那一只鸟没有再回来。

　　他已经进去了，听见那一下响，又回过头去看，笑了一下。

　　她也看那孩子。看了两眼，她又去看他。溪边那一回，他就是这么笑的。那时候他一个人也没有杀过。三十几年过去，他还是这么笑，眼睛先弯，牙齿露出来。

　　蝉又叫起来了，一声接着一声，把这满树的叶子都叫得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