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3、到底几成 一洞崩来无 ...
-
第二年春上，连下了两日雨。
两间屋，一口井。屋后头那一块坡，他开出一小畦，种了青菜。天晴的日子，他担水，她扫地。井台边上搁着一只木桶，桶沿磨得发亮。隔壁那一家的妇人送过一把葱来，说是自家园子里拔的；她收了，第二日拿两只鸡蛋送过去。
屋后头还有一道小水沟，水从坡上下来，绕到井台边。雨一停，他出去看，沟堵了——坡上塌下一小块土，把水拦在半路上。
他拿了锄头去刨。刨了七八锄，站直身子，一只手在腰上捶了两下。
叶小七站在檐下看着。
她说：“这一块土松，前两日那一场雨泡的。”
他说：“泡透了，反倒好刨。”
她走过去，在沟边蹲下。
她看了半天，忽然问：“你这一辈子，就没有绝望的时候？”
锄头停在土上。
他说：“怎么问起这个？”
她说：“我见你算的事，没有一件落空过。”
他说：“有一回。”
她说：“哪一回？”
他说：“四王封山那一回。”
她抬起头。
他说：“那一回我在山里，四面围着的都是人，粮也尽了。我给自己留了一条路。”
她说：“什么路？”
他说：“一个洞。岩壁底下有一个洞，穿过去，是山外的一道沟。”
她说：“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一个洞？”
他说：“图上看的。早年翻过兵部的山川地理图，那一处画着一个洞，画得很细，连洞口有多高都标着，我就记住了。那一处的山我并没有走过——图是旧图，画它的时候，离那一夜还有几十年。”
他说：“我把埋伏往那一头引——引到岩壁上头那一条窄道上去。他们上去了，我带人从岩壁底下走，出来就在他们后头。”
她说：“后来呢？”
他说：“我带人走到跟前，发现洞口塌了。”
她说：“塌了？”
他说：“塌了。那半面山滑下来，洞连着山一起陷进去，成了实心的一堵。”
她说：“那一夜寨里的锅是瘪的。”
他说：“火在雪底下烧。烟顺着一道地沟走，出去就散了。”
她说：“旗也只剩半边。”
他说：“风撕的。”
她说：“你坐在帐里做什么？”
他说：“看图。”
她说：“看那一处洞口？”
他说：“看怎么把人引上去。”
她看着他，问：“所以你的兵马就在山里困了那些日子？”
他笑了一下。
他说：“我在山里刚拟出一个法子。幸好你就来了。”
她说：“什么法子？”
他说：“散。全军散开，各走各的路，不举火，不结阵。活下来就是令。”
她说：“那就是说，谁也没有准数。”
他说：“没有准数。”
她说：“那一年你在帐里跟我说的，是七成。”
他把锄头从土里拔出来，靠在沟沿上，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阵，他咳了一声。
他说：“到底有几成胜算，谁又说得清呢。”
她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一夜我问你几成，你答了七成。我说的是另外一句。”
他说：“你说：我只要你活着。”
她说：“我说的是那一句。”
他把锄头扛起来，往屋里走。
灶里的火压着，上头坐着一壶水。她盛了饭，端出来，摆在门口那一块石头上。他又盛了一碗，端出来，放在她那一边。
两个人坐在门口吃。天还没有黑透。
坡下头有人在喊孩子回去吃饭，喊了两声。
屋后头那一道水绕到井台边，过去了。声音很轻，若不细听，听不见。
写到这一句，他把笔搁下。
如豆青灯闪了一下，又亮了起来，映出那张须发皆白的面庞。
最后那几行，他看了又看，摇了摇头。
有一处他改过三回——她站在檐下的那一眼。他那一日没有回头，不敢说她是不是在看着他。末了他还是写上了。
他还是把整卷书烧了。
他叹了一口气，说：“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女帝南巡，恰好到那一个镇上；恰好那一天，那一个人在街上。她已经确认过他死了，隔着一条街，怎么就能一眼认出他来？”
他看着灰随风起来，飘远了，落在土里。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对着灵位拜了一拜。
天启国女帝田怀宇，于靖澜二十一年三月十七日驾崩，在位二十一年，享年四十五岁。
作者有话说
第233章 到底几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