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越远越好 一殿扶来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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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殿上。
天刚亮，百官在殿外排着队。进门的时候，人人都往御座那一边看了一眼。
丞相在班列里站着，两只手拢在袖里，一直站到钟声响完，才走出来。
他站到中间，把先帝那一张纸捧在手里，展开，从头念了一遍。念到“七王爷”三个字，他停了一下，把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
念完，他把纸卷起来，交给身边的人，叫一个一个传下去看。那一张纸从第一排传到末一排，又传回来。传的人都看了，看过的人都低着头退回原位。
殿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丞相说：“先帝写这一张纸的时候，老夫不在殿上。今日老夫在。”
他转过身，朝阶下那一位行了一礼，说：“请七王爷正位。”
她从阶下上来。她身上穿的是七王爷那一件旧服，肩上那一条边磨得发了白。走到御座前头，她停了一下。
她伸手在扶手上摸了一下。那上头有一道旧痕，是早年磕出来的。
丞相伸出手，扶她上去。她坐下了。
丞相把那一张纸双手递上去。她接了，搁在御座旁边的小案上。
丞相转过身，先跪了下去。班列里的人跟着跪，一片衣裳响。御座旁边那一张案后，晋王是头一个跪下去的，跪得比谁都快。
班末有一个白胡子的老臣，跪下去的时候磕了一个头，起来得慢，旁边的人伸手扶了他一把。
她坐着，看着底下那一片人，抬起一只手说：“都起来。”
人起来了。晋王从案后出来，走到中间，行了一礼。
晋王说：“臣不过是暂代执政。如今正主回来，臣自当退去。手里的事，臣这就一件一件交出去。”
他说得很顺，脸上什么也没有。说完，他又行了一礼，直起腰来站着等。
她说：“王爷手里那些册子，留下。”
晋王说：“是。”
他转身，把案上那一沓一本一本搬到御座前的小案上，一本一本码齐。搬到末一本，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搬完了，他退开两步，再行一礼，退出殿去。走到殿门口，他把腰直了一直，脚步没有乱。
殿上还是没有人出声。班列里有一个人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去了。
她伸手把最上头那一本翻开，看了一行。她把那一本合上，抬起头说：“三州那些册子，往后都摆在明处。”
丞相在下头应了一声：“是。”
丞相站在下头，把手在袖里拢了拢，又转过身，对着满朝说了一句：“从今日起，朝廷里的事，问七王爷。”
底下齐声应了。
丞相等底下应完了，又说了一句：“今日只是把位子先定下来。登基的大典要另择日子，告过天地、太庙，再受百官朝贺。”
散朝以后，她从御座上下来。走过那一沓册子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下，没有停。
丞相走在最后。出了殿门，他在阶上站住，把两只袖子抖了抖，抬头看了看天。
当夜，丞相府。
三更过后，丞相回到府里。他没有进书房，叫人取一样东西来。
取来的是一把刀，用布裹着。管家把刀搁在案上，问要不要叫两个人进来。
丞相说：“不必。”
他把布解开，看了一眼，又照原样裹上，提在手里，往后头去。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手扶着门框，才叫人开门。
后院那一道门开了。守门的人端着灯跟进去，把灯搁在门边。
屋里那一位还坐在床沿上，坐得很直。半个月过去，他那一件衣裳的袖口又磨白了一层，水罐也浅了半截。
丞相说：“今夜是最后一夜。”
凌云度说：“晚生知道。”
丞相说：“那一日老夫说过，你不可留。”
凌云度说：“晚生记得。丞相要动手，晚生没有一句要分辩的。”
他站起来，把身上那一件衣裳的下摆抻平，又回头把床沿那一床被叠了一遍，叠得四角对齐。
丞相说：“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什么人？”
凌云度说：“没有。”
丞相把布解开。
门响了。
门被推开。一个人闯进来，手里没有提灯，走得很快。丞相转过身，喝了一声：“谁敢闯丞相府！”
那一个人往旁边一让，后头又进来一个。
丞相眯起眼睛看。看清了，他以为是看错了，把灯端近了一点，又看了一回。
果然是云今。
门外守着的人没有追进来。他们认得那一位，谁也没有拦，也没有出声。
那一位让开了半步，仍站在云今身侧，没有再往后退。
云今进门先看的是她父亲。她走到跟前，跪了下去，叫了一声：“爹。”
她跪在地下，才转过脸往床沿那一位看了一眼，认了一认，没有起身。
丞相手里那把刀没有放下。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说：“你回来了。”
云今说：“女儿回来了。”
丞相说：“几年了？”
云今说：“女儿记不清了。天暖一回，天冷一回，记不清有几回。”
丞相说：“你几时进的京？”
云今说：“前月。女儿进了京，本要打听他的下落，先去了凌府门口。凌府的门关着。”
丞相说：“你这一趟，是为他来的？”
云今说：“是。女儿不懂朝堂上的事，也不敢问爹爹朝堂上的事。女儿只求爹爹一件。”
丞相说：“你说。”
云今说：“当年若没有凌先生，女儿和那一位早已不在人世。爹爹今夜要杀他，女儿求爹爹看在这一条命的份上，放过他。”
丞相说：“他是哪一年遇上的你？你在哪里见的他？”
云今站起来，说：“女儿逃婚那一年，是那一位跟着女儿一路跑出来的，官兵在后头追。追到山口，天已经黑透了，女儿实在跑不动，蹲在路边等他们来拿。是凌先生把女儿和那一位领进历山。山里有一处能住人的地方，他收拾了半日，叫我们暂且住下，不要出去。他说，他这一科若能高中，回到京里，总有法子替我们周旋。山里冬天雪封了路，凌先生留的那一袋粮，我们吃到开春。我们在山里等京里的消息，等来等去，等到的不是他高中的那一日——等到的是三王爷谋朝篡位，是凌先生成了叛逃之人，普天下都在拿他。女儿本以为这一辈子见不着他了，后来听说他竟又回了朝中，女儿和那一位两个本要登门相求，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前几日听说凌先生在丞相府里，女儿想来打听一二，到了门口，听外头的人说凌先生已经伏诛了。女儿不信，忍不住进来探一探消息。”她抬起头，说：“正碰见爹爹。”
丞相看了看站在门口那一个，问：“那一位是谁？”
云今说：“是一个不肯说自己姓名的人。山上这些年，是他在女儿跟前，一天也没有走开。”
丞相说：“这些年，你就在历山？”
云今说：“是。凌先生给的那处地方，女儿和那一位住了这些年。”
丞相没有说话。他把手里那把刀放下，搁在门边那一只空盆上，布还搭在上头。
云今说：“女儿斗胆问一句，凌先生犯的是什么罪？”
丞相说：“他犯的罪，满朝都看见过。老夫今夜不动他，不是因为他没有罪。”
丞相看了看女儿，又转过脸去看床沿那一位，说：“老夫这一辈子，欠过的人不多。今日老夫欠你一个。”
凌云度说：“晚生不过是领了个路。”
他停了停，又说：“不瞒丞相，当年那一桩算不得恩。晚生与那两位是狭路相逢——晚生若不出手，就先死在云今姑娘身边那一位手里。”
云今说：“凌先生那时候就认出女儿了。认出来了，一个字也没有往外说。”
丞相转过脸，问床沿那一位：“你那时候就知道她是谁？”
凌云度说：“知道。官兵在后头追的是金云公主。那一处山里，晚生布过一个八阵图。外头的人进不去。晚生把那两位带进去，官兵在山底下绕了几日，找不着进山的路，就退了。”
站在门口那一个往前迈了一步，走到云今身后半步的地方站住，还是没有开口。
丞相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转身朝门外说：“取一套衣裳来。再取一张路引、一份保书。”
管家应了，去了。
丞相说：“老夫不是心软。老夫是还债。你救了老夫的女儿，也救了她那一个人，老夫今夜放你一条命，两清。”
凌云度说：“丞相清了。晚生这一条命，是姑娘给留下的。”
丞相说：“老夫今夜杀不了你了。”
凌云度抬起头。丞相把手一摆，说：“你先听老夫说完。老夫那一句不改——你不可留。从今夜起，凌云度已经伏诛，外头那一句话，一个字也不改。你若还要活，就换一个名字，衣裳给你，路引给你，上头写着什么名字，你自己记牢。你要她坐得安稳，就离她越远越好，你走得越远，她越稳。你连死都不怕，这一条，比你死更难。”
凌云度说：“是。”
丞相说：“你答应？”
凌云度说：“晚生答应。”
凌云度站起来，向云今行了一礼。云今把身子侧开半边，没有受这一礼。她侧开的那一半身子后头，那一位就站在那里。
凌云度说：“你们这些年吃苦了。”
云今说：“比起先生，算不得苦。”
那一位说：“这一条命，我记着。”
云今说：“凌先生保重。”
衣裳取来了，路引也取来了。
衣裳是府里的一件旧衣，洗得发白，袖口没有磨边。
丞相拿起笔，在路引上写了一个名字，写完把纸吹了吹，说：“沈砚。行商，往南。”他把路引递过去。
丞相说：“往哪里去？”
凌云度顿了一下，才说：“往南。”
丞相说：“天亮以前，从侧门出去。京里认识你的人多，不要走大街。”
凌云度说：“是。”
丞相说：“路上有人问起你——”
凌云度说：“凌云度已经伏诛。”
丞相看了他一会儿，说：“去吧。”
凌云度又向丞相行了一礼，这一礼作得很深。丞相没有还礼，也没有拦。
凌云度换了衣裳，跟着管家往外走。走过云今身边的时候，他站住，向她行了一礼，又向她身后那一位点了点头。那一位也还了一礼。没有人说话。
他走出侧门的时候，天还没有亮。街上没有人，城墙底下那一排门都关着。他往南走，走了十几步，没有回头。
走到城门底下，守门的兵刚刚把门拉开一条缝，他侧着身子出去了。
城外头一条街上，挑担子的人已经出来了。他没有问路，顺着大路往南。
云今在她父亲身边站着，看着那一道门。那一位站在她身后一步，也没有说话。
丞相说：“你也回去歇着。”
云今说：“女儿不走。女儿这些年没有尽过一天孝。”
丞相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往书房去，走了两步，停下，回身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后院那一间屋子空了。灯还留在里头，一夜没有熄。
天亮以后，宫里那一头照旧开门。她从侧门进去，身后跟着的还是那一班人。昨夜丞相府后院的事，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她坐下，头一件事是把昨夜留下来的那一沓翻开，从第一本看起。
她一本一本翻下去。翻到中间那一本，上头写的是科场的事：名字糊起来再评卷，卷子另找人抄一遍，考官进了场就不许出来，进场的人要搜身，本家亲戚一概回避。一条一条都定了章程，末了还写着犯了怎么罚。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笑了一声就收不住，笑到伏在案上，肩膀一耸一耸。笑了很久，她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泪。
她没有擦，坐着说了一句：“自朕这一朝起，再不容科举有任何舞弊。”
殿里没有别人。这一句是她自己说的，自己听的。
当日，宫里下来一道旨：凌云度的父亲母亲，接进宫里养着。
旨上写着：东边那一处院子给他们住，不收回。米、炭、油、银子，月月送到院门口。病了太医上门，十日一诊。出门有车马，跟两个人。老人家进了宫柱着杖走，见驾不用跪。老家那几亩田仍是他的，本乡的差役免他一家。祖坟上立一块石，钱从内库出。门口挂一块匾，上头的字是御笔。
旨上没有一个官字，也没有一个爵字。
旨发下去，有人回了一句：二老一辈子在乡下种地，名分上没有这一条。
她说：“朕不给官。他种了一辈子地，官身他穿不动。朕给的是养。”
那人又说：“他是伏诛的人。逆犯的爹娘养在宫里，外头要说话。”
她说：“他定的是什么罪？”
那人说不出来。
她说：“那一个案子没有过三司，也没有落过旨。没有落过旨的，就不相及。他带出来的那一队人，从北边那一城起就护着朕，一路护到今日。他们护的不是他，是朕。这一路的功，朕认；这一路以前的，余罪不问。”
那人说：“这是赦。”
她说：“这是朕初即位的第一道恩。”
那人又问：“出门怎么称呼？”
“宫里的人见了面，叫一声老太爷、老夫人。”她说，“名分上没有，朕要加的，就是这一条。”
她把那一沓合上，两只手在上头按了一会儿，才松开。
作者有话说
第231章 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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