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记》田思闲

230、七爷归来 旧座添来人

　　天还没有亮，叶小七便重新做了一副旧容面具。

　　这一副是她自己做的。做的时候照着自己的脸改过好几回：哪一处要垫高，哪一处要收进去，她都记得。她把它端起来戴上，带子从耳后绕过去，在下头系住。系紧了，她抬手把鬓边压平，又顺着下颌摸了一道，摸到边上没有翘起来，才放手。

　　镜子里那一张脸，是旧的。

　　窗纸还是黑的，镜子里的那张脸也发暗。她把灯挪近了一点，抬眼看了看，又挪回去。

　　她试了一声。试的是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喉咙是紧的，第二个字就顺了。顺了以后她停住，没有接着往下说。

　　她换的是白袍。袍子是从架上取下来的，她系好带子，把头发拢上去，束了冠。冠上插的那一样东西歪了一点，她拔下来，重插了一回。

　　她把袖口理了理，转身出去。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扫院子。扫院子的那一个人抬起头，看见她这一身，看了两眼，才低下头去接着扫。她走过院子，没有停。走到二门口，那一个人放下扫帚，过去把门拉开了。

　　她没有骑马，走着去。街上的铺子刚卸下头一块门板，挑担子的在墙根下歇着。她走的那一条路，两边的人往两边让。让开的人看着她，看的是那一张脸；看完了，回头又看第二眼。有一个挑担的把担子放下，等她过去，才重新挑起来。

　　走到街口，有人认出来，跪了下去。跪下去的只有那一个，后头的人没有跟着跪，都站着看。她没有停，也没有抬手。

　　宫门口验了牌子。验牌子的人看了她两回，第二回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牌子递回来递晚了。等的时候，她把两只袖子又理了一遍。

　　殿上已经站满了人。她从门里走进去，靴底落在砖上，一步一步。有人先看见的是那一张脸，回过头；看清了的那一个往后退了半步，把路让开。她一路走到前头，站住了。

　　她站的那一处，是凌云度往日站的那一处。

　　堂上的奏事停了一停。停的时候，前头那一位手里的笏板歪了一下，又扶正。

　　她开口说的是四个字：“取座位来。”

　　那四个字出来，是旧日的声音。堂上有几个人回过头。回过来的头没有立刻转回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有一个把扇子合上了，合得很慢。

　　没有人动，也没有一个人应。

　　过了半晌，才有人跑出去抬。

　　抬座位来的是两个人。那一张座位比两旁的矮了一截，抬的人蹲下去，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垫在一条腿下，才算放平。放平了，他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才站起来。

　　她坐了上去。

　　晋王在御座旁边那一张案后，手往案上一按，身子抬了一半，又坐了回去。他没有说话。他看的是她那一处，看了很久，才把眼睛挪开。

　　前头那一位接着奏事。奏的是三州的粮：谁押的，走到哪一处，还差几日。数目报完，堂上有人出列补了一句，补的是押运的人手不够。

　　勾检司那一个也出列奏了。奏的是那一本册：三州自己写的，自己按的手印，如今造到哪几行。他奏的时候眼睛往她这一边瞟了两回，瞟完又把头低下去。

　　她坐着，两只手放在膝上，坐着听完。

　　奏到一半，她抬起手。

　　堂上的人都看着她。她的手抬到耳后，停了停，才解那一根带子。带子解开，她把面具取下来，搁在膝上。

　　堂上响了一声。有一个人手里那一卷掉在地上，滚了半圈，那人蹲下去捡，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晋王站了起来。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看谁。她把面具在膝上摆正，摆得边朝外。

　　那一张脸露在外头，堂上的人都看见了。看见的人先看脸，再看那一身白袍，看完了，把眼睛收到自己脚前那一块砖上。

　　堂下有人低低叫了一声：“七王爷。”叫完那一个自己先顿住，把下半句收了回去。

　　没有人出列。也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晋王站着，站着没有说话。他站了一会儿，才坐回去。

　　前头那一位把没有奏完的接着奏下去，声音低了一点，中间顿了两回。奏完，退出列，回到原处。

　　朝还是照旧往下走。一件，又一件：粮、马、秋后决囚的名册、城南那一处库里搬动的册子。她一件一件听下去，没有说话。

　　中间有一位奏到一半，抬眼往她这一边看。看的是那一张脸。看完了，把头低下去，接着往下奏。

　　朝散。众人往外退，退到门口，没有人先说话。

　　晋王从案后站起来，问了一句：“凌云度何在？”

　　丞相出列。他没有立刻答。他把手里那一卷往上托了托，才开口：“逆贼已经伏诛。”

　　堂上静了一静。方才捡起那一卷的那一个人，手里的东西又落了一次。

　　晋王说：“为何不报我？”

　　丞相说：“伏诛逆贼的时机须得赶紧抓住。抓住了，就来不及上报。”

　　晋王坐了下去。他的手在案上按着，按了很久。

　　她坐在那一张矮一截的座位上，没有作声。她把膝上那一副面具拿起来，戴回去，系好，站起来，跟着众人退出殿去。

　　出了殿门，她在廊下站住，等丞相过来。

　　风从廊下过，把她的袍角掀起一点，又落下。阶下的日头照着一块一块的砖，砖缝里长出几根草。她站着等，等的时候没有动。

　　丞相过来，先施了一礼。他施的是全礼，两只手抬起来，袖子落下去，腰弯得很深。

　　她问：“丞相是什么意思？”

　　丞相说：“凌云度入府以后，自陈罪过，一条一条，历历属实，不容置疑。”

　　她想起那一晚，他说，我罪孽深重，死有余辜。

　　她把手在袖里攥住，攥得指节发白。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廊下的日头照在柱子上，照出一半亮一半暗。

　　过了半晌，她又问：“为何不交三司？”

　　丞相看了她一眼，说：“那逆贼在三司也埋有暗线。不容徐徐查审。”

　　她问：“尸骨何在？”

　　丞相道：“乱臣贼子，按律，凌迟。”

　　她上前一步：“丞相，你这是私刑，不曾按律……”

　　“七王爷！”丞相打断了她的话：“难道您要包庇祸乱朝纲的逆贼吗？！”

　　她攥紧了拳头，却无从着力。

　　丞相又施了一礼，退开两步，才转身走了。

　　她从暗的那一边走过去，走到亮的那一边，下了台阶。她的脸绷着，绷了一路。走到宫门口，验牌子的人又看了她一眼，这一回没有抖。

　　回到凌云度那一间屋子，她进去，把门带上。

　　案上那一摞还在。最上头那一份是三州的粮，第二个是勾检司的册，第三个是牢里那一本。她坐到案后，先把最上头那一份拿过来，从头看到尾。

　　那一份上头写着押到哪一处、还差几日、押运的人手差多少。她取笔批了几个字，批的是从哪一州匀人。批完，放在左边。

　　第二份是勾检司的册。她翻到末一行，看了一看，把缺的那几行补上，补的是日子。

　　砚里是干的。她添了水，磨墨，磨到墨汁能挂住笔，才落笔。

　　第三份是牢里那一本。她翻了两页，停在一处，停了一会儿，才往下翻。翻完，她批的是先审哪几个。

　　天黑下来，院里的灯笼点起来。她把最后一份批完，把笔搁在笔山上，把一摞理齐，压上一方镇纸。那一方镇纸，是昨夜他压过的那一个。

　　她起来，把灯挪到窗边，又坐回去。案上空了。空了她也没有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上，坐得很直。

　　隔了两日，她把案上那一沓也搬了过来。第二沓上写的是人名——哪一个人是什么脾气，什么样的事能交给他，什么样的事一交给他就要坏。她照着上头写的，把营里点人的单子改了两处：一个从押粮挪去看马；名字后头添了“可托”两个字那一个，她派去了三州。

　　单子推出去，院里的人照着办。印信文书都在她那里，字是他的字，印是他的印；院里的人认的是这个，不是那一张脸，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

　　第二日天没亮，她又来了。第三日也是。案上那一摞矮下去一层，又高起来一层。她批的字一日比一日快，落笔的地方一日比一日靠前。

　　她每日天没亮进去，天黑了才出来。进去出来都不说话。

　　院墙上那一串干辣椒晒得发红，后来收了。窗纸上那一层日光一日一日往案上移，移到砚台边上，就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