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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断尾求生 欲割毒瘤遭 ...

  •   安抚着田依依终于睡下了,田怀宇又疲又累,走出依依的卧房。夜色已沉,公主府后院的灯笼被晚风吹得明灭不定,将朱漆回廊映出一层层深浅不一的红来。秋虫在阶下唧唧地叫着,四下里静得只剩檐角铁马偶尔碰撞出一两声清响。她微微倚靠着朱漆的柱子缓了口气,廊下月色如水,凉意透过衣衫沁入肌骨,这才起身准备离开。这时间,身下突然又是一阵洇湿。她低头,不尴不尬地发现衣服上又渗出了些许血迹,顿然无措。月光照在那洇开的暗痕上,触目惊心。正巧遇上伺候依依的嬷嬷从屋里出来,田怀宇见她掩了房门,便上前拉了她悄声道:"随本王来一下。"

      田依依在屋子里正假装睡着,此时听见门口居然又响起了田怀宇的声音,本想闹脾气装作不搭理的样子,谁知道他居然并未再来扰动自己,反而是把嬷嬷拉走了,心中疑惑不已。她悄悄坐起身来,隔着窗纱望见田怀宇拉着嬷嬷往廊尽头去了,身形被月光拉得又长又薄,行迹匆匆。依依披上衣服出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夜风拂过庭院中那棵老槐树,沙沙地响,吹得她衣角翻飞,她拢了拢衣襟,将下巴缩进领口里,一双眼睛在暗处亮晶晶地望着廊下。

      半晌,嬷嬷回来了,看见田依依坐在门口,吓了一跳,连忙说:"公主怎的还未入睡?"

      田依依问:"皇兄把你叫走做甚?"

      嬷嬷便道:"老奴也觉得奇怪,王爷把老奴叫走,只问了些女孩子月事之类的事情和注意事项,还要走了几条月事带,不知道作何用途。"

      田依依怪道:"皇兄居然未曾关心我和周郎,反而去问女孩子的月事?这是何故?"

      嬷嬷尴尬笑道:"老奴实在不知啊。亦或是王爷有了心仪的女子?"

      "我要有嫂子了?"依依皱着眉寻思着:"可这也不对啊,追女孩子哪有从月事上入手的?"

      嬷嬷笑着摆手道:"公主莫难为老奴了,王爷的心思,老奴也不敢妄猜啊。"

      这边田怀宇离开了公主府,回王府收拾一番后,悄悄地又溜向了凌云度那座小院。彼时已近子时,街上更鼓刚敲过三通,家家户户早已熄了灯火,唯有巷口几盏路灯昏昏黄黄地亮着,将石板路照出一片模糊的光晕。凌云度现在为了护她双腿受伤不良于行,她虽然事务繁忙,却无法置他于不顾。然而她推开院门,却看见凌云度正跌坐在院子里,正低头对着双腿发呆。月光照射下来,在他身后拉出了长长一道光影,那影子孤零零地铺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幅被遗落的剪影。院中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投下的碎影落在凌云度肩头,仿佛连月色也在叹息。

      "你怎么起来了?外面地上太凉,快进屋……"田怀宇连忙过去搀扶着他要到屋子里去。

      凌云度只抬起了手,做了一个阻止的动作,然后继续颓然地盯着自己的双腿:"我这腿,废了?"

      田怀宇向屋子里看了一眼尘土的痕迹,这一路大概率是凌云度醒来之后习惯性地想要站起来,结果就摔倒在地,然后从屋子里爬了出来。地上拖出的那一道长长的尘痕,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田怀宇说:"别多想,歇几天就好了,我们先进屋休息。"

      这一次凌云度倒很是乖巧,由着田怀宇把他扶进屋子里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焰细如芥子,将逼仄的斗室映得影影绰绰。墙角堆着几卷未及整理的书册,案上笔墨零落,一只粗陶茶碗里还剩着半盏凉透的茶。田怀宇去灶房烧了热水端过来,水汽氤氲地在灯光下散开,她悉心照顾着凌云度,擦洗了伤处,又涂上药膏。药膏的气味清苦而辛凉,弥漫在狭小的屋子里,和着窗外断断续续的虫鸣。凌云度一声不吭地默默看着她,直到田怀宇把一切收拾妥当,端起水盆将要出去泼水的时候才道了声"谢谢"。

      田怀宇回道:"不必谢,你帮我挡了剑,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不,是我连累了你。"凌云度因为疼痛难忍而轻哼了一声,接着说:"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必碰上他们。"

      真是个傻书生。田怀宇心中叹着气,回头看了凌云度一眼,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去,端着水盆走出门外。夜风裹挟着露水扑面而来,将方才屋中药膏的辛凉气味冲散了些。她心里却想:若不是借了你的视角,也看不穿周循竟然是如此龌龊的人。以前虽然觉得周循是小人,但竟没想到他居然能龌龊至此。可是,想到田依依已经和他有了夫妻之实就又发愁,自己该拿他们如何是好呢?想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把水泼在地上。水落在干硬的泥地上,溅起一小片尘雾,在月色下泛着微光。她把水盆放在灶房里,将要熄灯离开时,突然看到一只壁虎在墙角处被刚放下的水盆压住了尾巴。灶房里昏暗得很,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见那壁虎浑身细密皱纹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田怀宇准备挪开水盆放走壁虎,可那壁虎显然以为危险将至,立刻摔断尾巴,一溜烟地跑开了。那截断尾在泥地上兀自跳动翻扭,像一粒不安分的活物,许久方才慢慢僵止。

      田怀宇怔怔地望着那截渐渐不再动弹的断尾,心中似有什么被触动了。她若有所思地回到房间,看到凌云度倚在床头,借着如豆青灯随手翻看着书卷,坚毅的身影在墙面上放大,灯影将他轮廓勾勒得分明——额角、鼻梁、下颌的线条都映在斑驳的土墙上,给人以一种非常安心踏实的感觉。田怀宇默默坐在一边,灯花偶尔爆出一朵,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小七有什么想问的吗?"凌云度看出了田怀宇有话要说,便先问了出来。

      田怀宇正面转向凌云度,认真地说:"凌先生,我确实有一困惑难以解开。"

      凌云度笑说:"怎么这么客气做什么?"

      田怀宇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啊,一个女孩子发现自己所遇并非良人,但是此时却已经失身于他,这时候这个女孩子该怎么办?"

      凌云度面色一变,怔怔地看着田怀宇,半晌不能言语。油灯的火焰微微一颤,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晃不定的暗影。

      "凌先生?"田怀宇见凌云度僵在了那里,试着开口提醒,一连喊了好几声,凌云度却似才反应过来。

      "哦。"凌云度应着声,认真想了想说:"壮士断腕,只为活命,与其押注毒药不会蔓延,不如断臂以求生。"

      "可是……断臂之后,真的还能回头吗?"

      凌云度见田怀宇满目惆怅,坐起了身子,拉住她的双手认真地说:"没有回不了头的路,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小七,不要被任何事情局限住了,举目四望,我们都还有很长的人生。"

      田怀宇垂目看着跳动的火光,想到了那只断尾逃命的壁虎——那截在月下兀自翻扭的断尾,又想到田依依含泪的眼和周循龌龊的笑——她轻声说:"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凌云度低声问:"那……我是否可以为小七做些什么?"

      田怀宇笑笑,把双手从凌云度手心抽出,心想你一个书生能做什么啊,便说:"不用了,我的事我自己来。"她抬头看了看窗外,月已西斜,窗棂上的影子也矮了几分:"不早了,我休息去。"她起身扶着凌云度慢慢躺下,吹熄了灯光,转身离去。灯灭的一瞬,屋里陡然暗了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弯残月,清冷冷地照在凌云度半边面庞上。

      凌云度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院门吱呀一声合上之后。他默默想道:"小七,我要是早点找到你,是不是就不会让你受伤。"他闭上眼睛假寐,果不其然在半夜又听到了风吹动屋门晃动的声音,那声音极轻,若非刻意去听,便要被夜风吞没。凌云度心知那是叶小七又趁着半夜悄悄离开了。是什么让她如此这般日夜奔波不息,让她连一个安稳的觉都睡不得?凌云度暗暗心疼:小七,我会帮你永除后患,让你不再过这种没日没夜担惊受怕的日子。凌云度目光转向窗外,望向那阴恻恻的月亮——那月色惨白如纸,悬在墨也似的夜空里,投下一地清寒——七王爷,我凌云度与你势不两立,等着,接招吧。

      田怀宇赶回到王府,黑鹰便匆匆报说,皇上宣七王爷进宫。不得已,田怀宇茶水都没喝上一口,匆匆备马就又向皇宫赶去。此时已过四更,天边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街道上空无一人,马蹄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回响,回荡在沉睡的京城上空。到了宫外,又是一阵匆匆下马,飞奔过一道道宫门,一路来到了御书房,她发现这里居然灯火通明,没有半分夜深人静的迹象。宫灯次第亮着,将御书房门前照得如同白昼,廊下的侍卫甲胄森然,在灯火下泛出冷冽的金属光泽。走进去后,她发现此时太子田怀青,三王爷田怀君,甚至田依依竟然也都在这里。

      "这么热闹啊。"田怀宇见气氛有些过于紧张,但在场的又都是亲兄弟们,便笑了笑,想要开言缓和一下氛围。

      "逆子!竟敢在府里私设公堂!"田镇怒气冲冲地把一本案卷扔到田怀宇面前。那案卷带着风声飞来,啪地落在她脚前的金砖地面上,滑出老远。

      田怀宇诧异地拾起来一看,居然是田依依状告父皇关于他关押周循一事。田怀宇不敢置信地歪头看着田依依:"你是我亲妹妹,你告我?"

      田怀青咳了两声,田怀君正色道:"七弟,依依是父皇的女儿,是我们所有人的皇妹,怎么听你说来,倒像是你一人所有?哎,别用这种眼光瞪着依依吗,看把咱们皇妹都吓成什么样子了,她可受不得惊吓啊。"

      田怀宇忍住心中的怒意,向田镇禀告:"父皇,那周循实在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是朕御笔钦点的新科状元!"田镇怒喝着打断了田怀宇的话。

      见田镇生气,田怀宇连忙跪伏在地。

      御书房中灯火通明,数十盏宫灯将殿内照得纤毫毕现,御案上的笔墨奏折、架上的经史子集都在光下投着清晰的影子。门口的侍卫寂然肃立,屋里的一家子人此时各自沉默着,宽敞的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屋角滴漏的滴答声,一滴一滴,像敲在人心上。

      沉默许久,田镇最终叹了口气说:"宇儿,你这胡闹的性子也该适当收敛收敛了。"他摆了摆手:"莫要多说了,把周循放了,自己回去闭门思过,禁足一个月。"

      田怀宇喏喏称是,便浑浑噩噩地随着兄妹们一道告了退,出了宫。宫门外夜风骤冷,和方才御书房里的灯火通明截然不同,一片漆黑里只有宫门两侧的石狮子默然蹲踞,面目在暗夜中模糊不清。她拉起田依依要走,田依依却平生第一次甩开了她的手。那只手猛地挣脱,空荡荡地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依依掌心的余温,转瞬便被夜风吹凉了。田怀宇愣愣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茫然抬头看向田依依。

      田怀君笑着把田依依护在身后,道:"皇妹今日心中有气,不愿意和你一起回去,那我就来护送一程也是无妨。"

      田怀宇只看着田依依问:"你跟不跟我走?"

      田依依哼了一声别过了脸。

      田怀青走过来,笑着拍了拍田怀宇的肩膀说:"女孩子长大了,总要有自己的性格,咱们做兄长的,总不能让她事事都由着咱们,对吧。"

      田怀宇静想了一下,寻思难道真的是自己对依依管得过多过宽?她暗暗自责了一下,道声"也罢",抬头看着田怀青道:"二哥,其他的倒也无妨,只是我真的不放心周循……请二哥着意,千万让他俩断了来往。"

      这时候田依依突然冲她喊道:"成也是你,不成也是你,你就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田怀宇冷笑:"就算要做小人,为兄这次也定然要断了你俩的关系!"

      "你休想!"

      田怀宇还待要去,田怀青揽了田怀宇的肩膀强行扭到一边,笑着低声温语说道:"七弟,她说到底也只是你的妹妹,纵然你俩亲近,但也不能过于失了分寸,七弟若是闲来无事,可多读一读《道德经》,学会放手,或许还能通达一些,乐得自在。"说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上了马车。车轮辚辚碾过石板路,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街角。

      田怀宇回头,见依依也跟着田怀君上了马车,那一驾也绝尘而去,尾灯在夜色中渐渐缩成一点橘红的光,最终被黑暗吞没。

      他们倒走得干净,只剩下田怀宇自己孤零零地站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宫墙的阴影沉沉地压下来,头顶一弯残月冷冷地悬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铺展在空无一人的御道上。更远处,宫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深黝的剪影,寂静无声,像一尊无动于衷的巨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断尾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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