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记》田思闲

225、还是旧人 堂上问名名

　　昨夜那一支舞，天亮以前就出了凌府的门。

　　厅上坐的人多，走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出门就说了。头一个说的是舞——京里从来没有公主献舞的规矩；第二个说的是人：凌大人身后站着那一个，和堂下跳舞的那一个，脸是一样的。

　　天亮以后，南市口的茶棚先热闹起来。有人说是姐妹，有人说是同一个人，有人说是凌大人从外头带回来的一个影子。说得最凶的那一个被同桌拦了一句：凌大人身边那一位进京不是一日两日，凌府厅上站了这些日子，谁没见过。

　　茶棚里说的人来说去，说的是两张脸。没有人往一处想——跳舞的那一个是公主，站着的那一个是凌大人身边抄字的；一个在堂下，一个在堂上，隔着十几步，谁也不挨着谁。京里的人只当是老天爷生了一张脸，生了两个。

　　嘴拦住了，眼睛拦不住。第二日起，凌府门前多了一样东西：有人绕到门前，不为递帖，只为站着看一眼进出的人。

　　京里说的是两张脸。王府里说的是另外一件事——那一支舞没有跳以前，晋王手里的账已经不对了几日。

　　九月十一，堂上问旧仓还存着多少，府里管仓的报了九日，凌云度报的是六日；散堂以后府里记账，记的是六日，那本旧册搁在案角，没有再翻。九月十三，晋王两道文书调仓上那一个回京，人没有动；凌云度添了一句让他回来，第四日人就进了京，先敲的是凌府的门，第二道文书收了回来，没有发第三道。九月十四，王府走官驿问南边一句话，第八日没有回音；凌府走十家的车，第三日回话到了。

　　三件都不是凌云度开口要的。三件都从凌云度手上过。

　　还有第四件。第四件不是账，是一条命。

　　九月十五，白日。晋王要萧王的命。

　　提人的话下去了，走到凌云度那一道，停了半日。回上来的不是人，是一句话。

　　凌云度说：“不伤王。”

　　晋王说：“萧王已经在牢里。”

　　凌云度说：“在牢里，也是王。”

　　晋王说：“本王要一个人死，也要问过你肯不肯？”

　　凌云度说：“臣拦的不是王爷的刀。臣拦的是这一刀落下去，京里传的是哪两个字。”

　　晋王说：“前头那两个，也是王。”

　　凌云度说：“那两个是逆。告的人有了，审的人有了，落案的人有了——京里传的是逆，不是王爷。这一个没有人告，没有人审，也没有人肯给他落一个字。今日牢里死一个，明日京里只知道一件事：王爷要他死。往后诸王各有一本账，每一本都要先算到王爷头上。”

　　晋王没有再说话。那一日他没有杀成。

　　不是不敢，是杀不动：萧王是他拿回来的，牢里看着人的也是他的人；要提那一个出去，先得有人肯去提。他不开口，牢里就没有人动。

　　回到府里，晋王只说了一句：他压得住本王的刀，本王就先看看，他护不护得住身边的人。

　　那一夜，凌府厅上跳了那一支舞。

　　府里的人把凌云度进京这一个月的行止列成一张单子，列到九月十五。纸上写的都是同一件事：王爷要一样东西，先得问过那一个人；单子上最后一件，是萧王。

　　单子搁在案上，晋王没有看第二遍。他看的是另外一处——每一件事后头，都站着一个人。穿青灰衣裳，头上没有插一样东西，站在他身后一步，一句也没有说过。

　　那一位是晋王自己提的官。

　　话传到晋王府，是晌午。回话的人说完，晋王问了一句不相干的：那一个是从什么时候跟着凌大人的？

　　回话的人答不上来。

　　晋王说：“明日请凌大人过府一趟。”

　　九月十七，凌云度进了王府。叶小七跟在他身后，照旧站在他身后那一步。

　　厅上没有给凌云度摆座。他站着，站着回话。

　　晋王先说的是三州的册，说了小半个时辰。说到一处，他把册合上，抬起眼。

　　晋王说：“本王问一句闲话。你身后这一位，是你的故人，还是昨夜那一位公主？”

　　厅上的人把眼睛都转过去了。看一眼，又看一眼，谁也说不出一句准话——脸是一样的；站着的那一个穿的是青灰衣裳，头上没有插一样东西，眉眼低着，声音也没有露过。有个人把扇子合上了，合得很慢。

　　凌云度说：“还是原来的人。”

　　晋王说：“原来的是哪一个？”

　　凌云度说：“原来跟着臣的那一个。”

　　晋王笑了笑，没有再问下去。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看了多久，厅上没有人敢数。看完了，他把手里那一卷书翻过一页，照旧是翻书的姿势。脸上什么也没有。

　　散了以后，府里的老管事问了一句：还要不要再问。

　　晋王说：“不问他。问不出来。他身后那一位，本王自己看。”

　　九月十八，王府去了人。去的不是请，是赏。来人把话说得很实在：王爷要给那一位一个官身，六品，写在册上；往后进出王府，走正门。

　　凌云度听完，只答了一句：他不是官身，受不得。

　　东西退回去了，话也退回去了。来人出门的时候，凌云度送到阶下，说了一句：替臣谢王爷。

　　那一夜，晋王把十八这一笔添在单子上，添在十七那一笔的下头——给得出官，收不进人。

　　散出来的时候，日头还高。凌云度走在前头，叶小七跟在后头，中间隔了一步。走到府门外，他只说了一句：走吧。

　　九月十九，晋王派凌云度出城——城外二十里有一处旧仓，仓里的数目要人去看，看完了回话。出城要一整日，当日回不来。旧仓那一份，早两日不查，晚两日也不查，查在十九这一日，是晋王定的。

　　凌云度走了。

　　府里的老管事问：王爷要哪一样？

　　晋王说：“先试他身边的人。他压得住本王的刀，本王倒要看看，他护不护得住那一个。”

　　老管事没有再问。

　　晋王说：“先要一句实话——那一位是凌云度身边抄字的，还是昨夜那一位公主。是公主，凌云度就不是藏了一个人；三州的册、旧仓的粮、南边的车，一样也留不住。不是公主，也要她喝下那一杯、留住那一宿。留住了，往后本王要什么，看他答什么。”

　　辰时过的府门，巳时王府就来了人。来的人客客气气，说的是王爷请凌大人身边那一位过府问两个字——有一纸旧帖，上头的字认不全，听说那一位字认得全。

　　叶小七换了衣裳，跟着去了。

　　车上没有人说话。车到王府，从角门进去，穿过一道夹道，进的是后园的一间屋子。屋里只有晋王一个。

　　案上摆着两样：一纸旧帖，一壶酒，两只杯。

　　晋王坐在一个抄字的人对面，说话比厅上慢。他把帖子推过去，问了三个字，她答了三个字，答得干净。

　　晋王把帖子收回来，抬手斟酒。

　　晋王说：“这一壶是宫里出来的，京里一年只赏这一回。你替凌大人跑这一趟，本王赏你一杯。”

　　酒斟在杯里，杯搁到她面前。

　　她端起来。

　　端起来之后她停了一下——不是看，是闻。杯沿到鼻下不过一寸，她闻了那一寸，把杯子搁回案上，搁得离自己远了半尺。

　　晋王说：“不喝？”

　　叶小七说：“在下不饮酒。”

　　晋王说：“王爷赏的酒，京里没有不喝的。”

　　叶小七说：“那是从前。今日这一杯，在下不喝。”

　　晋王看了她一会儿，把手里的壶放下。

　　晋王说：“为什么不喝，你说给本王听。”

　　叶小七说：“这一壶里掺了东西。”

　　屋里静了一下。晋王没有恼，反倒笑了。

　　晋王说：“掺了什么？”

　　叶小七说：“掺了什么，在下闻得出来，说不出来。王爷要试，另找一样试。”

　　晋王把杯子端起来，自己斟了一杯，没有喝，只在手里转。

　　晋王说：“本王不试那个。本王试另一样——今日晚了，后园收拾出一间屋子。你在这里歇一宿，明日一早回去。”

　　叶小七说：“在下回去。天不黑也回得去。”

　　晋王说：“你在这里换一身再走。明日从这道门出去，身上穿的是王府的衣裳。”

　　叶小七说：“衣裳不换。”

　　晋王把杯搁下，搁得重了一点。

　　晋王说：“本王留一个人，也要问过他肯不肯？”

　　叶小七说：“王爷留的不是人。王爷要的是过了这一夜，在下再不能站在凌大人身后。”

　　屋里又静了。晋王脸上那一点笑收了。

　　他抬了抬下巴。

　　屋角上过来一个人，端着那一只杯，端到她面前，端到唇边。

　　她没有接。她把袖子抬起来，往上一挡——挡得不重，杯翻了，酒泼在案上，泼湿了那一纸旧帖。

　　叶小七说：“王爷要灌，灌得进这一张纸，也灌不进人。”

　　晋王说：“你敢在王府摔杯子。”

　　叶小七说：“杯子是王爷的，酒是王爷的。泼了一杯，在下赔一只。”

　　晋王没有说话。他把湿了的那一角帖子拎起来，抖了抖，抖完了又放下。

　　晋王说：“本王还有一样。这园子里的屋子，住过的人不少；住过一夜的女子，出了门就没有再说自己是清白的。”

　　叶小七说：“王爷那一套，用在别的女子身上管用。用在在下身上，一样也不管用。”

　　晋王说：“哪一样不管用？你说。”

　　叶小七说：“毒，在下闻得出来。酒，在下不喝。留宿，在下不走。名声，在下本来就没有。王爷手里那几样，一样也使不上。”

　　晋王说：“本王不要你的命。本王要的是往后他答本王的每一句，都先看一看你。”

　　叶小七只是冷笑。

　　晋王的脸沉下来。

　　他抬了抬手。

　　门帘一动，进来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到她身后，说的是请。

　　叶小七说：“不必请。”

　　那两个人上来伸手。她坐着没有起身——左边那一只手伸到她肩上，她把腕子一翻，扣住了，往下一压，那人跪了下去；右边那一个退了半步，没有再上。

　　她把左手收回来，搁在膝上。两个人都还在屋里，一个跪着，一个站着，谁也没有再动。

　　晋王看着这一手，看了很久。

　　晋王说：“你这一身本事，跟谁学的？”

　　叶小七说：“跟一个不相干的人学的。”

　　晋王说：“凌云度身边的人，一个抄字的，有这样的手？”

　　叶小七说：“王爷要看，看就是了。看完了，王爷还是分不出。”

　　晋王把手往案上一按，站了起来。

　　叶小七说：“王爷若没有别的事，在下告辞。”

　　晋王说：“出去。”

　　她站起来，把衣裳下摆理了理，退出去，从角门出去。

　　走到夹道一半，后头有人追上来一句：王爷说了，这一笔，本王记着。

　　她没有回头。

　　天还没黑。

　　回到凌府，天刚擦黑。她先上楼看了一眼——屋里灯移到床头，又挪远半尺，人睡着了，被子压得严。

　　她下来的时候，凌云度在案前。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凌云度说：“回来了？”

　　叶小七说：“回来了。”

　　他没有问去了哪里，没有问喝了什么，没有问晋王说了什么。他把案上那一沓纸往边上挪了挪，挪到她够得着的地方，低下头接着写。

　　她坐下来，把笔横过来搁在纸上。

　　九月二十起，京里的人开始上门。

　　凌云度照旧每日进王府，照旧站着回话，一个字没有提十九那一日。晋王也照旧，见面先说册，说完了说别的，脸上什么也没有。两个人把那一日当没有过。

　　变的是别处。

　　二十那日，他头一回开口要粮。

　　凌云度说：“城外旧仓那一份，只够六日。臣要的是下一个月的。”

　　晋王说：“多少？”

　　凌云度说：“十万四千。”

　　厅上有人的鞋响了一下。晋王看着他，看了很久，拿起笔，批了。批得很快，一个字没有多问。

　　二十那夜，凌府的书房点到三更。他叫了三个人进来，一人吩咐一句。

　　“南边的车，明日写帖。”

　　“三州那十个人，回话不必等月底。”

　　“旧仓的粮，出仓那一日，本官要在场。”

　　三个人退出去。他把明日要写的那一行先写好，压在册子底下。

　　二十二，三州那十个人的回话提前到了。原说月底，二十二人就进了京，十个都回来了，一个不少。

　　二十五，南边的车动了。十家的粮车头一拨进京，车从南门进，一辆一辆，比官道的驿马还勤。

　　京里的人看着这些，先上门的是凌府，后去的是王府。门前停的车从早晨排到晌午；递上来的帖子，抬头先写凌大人，第二行才写王爷。厅上有话说，人都先看凌大人，看完了才看案后那一位。有人把话递到他手上，说完还站着等一等——等的是他先开口。

　　他自己知道。有一回散出来，走到阶下，他停了停，把袖子理了一下，没有说话。

　　九月二十六，京里落了一场雨。凌府门前的车照旧从早晨排到晌午，车辙压在雨水里，一道一道，晌午过了还没有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