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记》田思闲

224、一舞惊筵 桌上刀还在

　　九月十五，天亮以后，周循没有睡。

　　桌上那样东西还搁着，没有收进箱底。他伸手又摸了一遍柄，凉的。摸完手收回来，东西留在原处。

　　他坐着，把昨夜从头数了一遍：叫门，矮凳，抄字，凌云度那一句点破，三回起身。数到第三回他停住了——第三回他没有再试。

　　杀不成，就换一样给。

　　昨夜他坐在矮凳上看见的几样，一样一样还在眼前：灯挪过去的那一寸；茶盏推过去的那一寸；她写错一个字，他没有叫她改；纸上那一道折，他也没有抹平；案侧那一盏灯留着，不用收。

　　那几样都是给案侧那一个的。

　　案侧那一个，长得和依依一模一样。

　　他把这几样和那一张脸摆在一处，得出了一个说法：凌大人够不着依依，就在案侧搁了一个像她的。灯挪过去的一寸是看，茶盏推过去的一寸也是看，留灯是不肯让她黑着走。够不着的人才要杀；既然够不着的是依依，那他给得起。

　　侧门那一趟他走了三夜，没有问过那一扇门是谁给他开的，也没有问过为什么挑了他。他只当是自己挣来的。

　　他手上还剩一样：公主。

　　出门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样东西还搁在原处。他没有收，也没有挪——收进箱底要蹲下去开箱，开箱要动响，他不想动这个手。

　　他回府的时候，依依在楼上。

　　依依是先帝骄纵了十几年的那一个公主。她要一样东西，府里三日之内必办到；她讲过一句——京里没有她不敢穿的颜色——第二日就能穿着出门。宫里的人见她要低头，京里的人见她要避道。

　　只是那十几年里管着她的不是皇上，是七皇兄。七皇兄立的规矩，府里照着办了十几年：穿什么、见谁、几时回府、出门带几个人，都要过一遍。那些年她没有一样是自己挑的。

　　周循是这几年里唯一不用守这些规矩的一个。他不领差事，不读文书，府里的事一概不沾，见了她也不低头——不是不敬，是他本来就不会。她要什么他就去办，办不来他就站在一旁笑一句，笑得自己也拿不出主意。

　　周循上了楼，把门合上。

　　周循说：“今夜凌府有宴，你去献一支舞。”

　　依依问：“我？给谁献？”

　　周循说：“给凌大人。”

　　依依说：“我是公主。”

　　周循说：“公主又怎么样。你进过几回宫？宫里传过几回话？哪一回是为着你？”

　　依依说：“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周循说：“满朝还有谁把你当公主？你以为自己还是那个高贵到别人不敢得罪的公主？你看看满朝文武，哪一个会搭理你？”

　　依依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她这一辈子没有听过这种话。

　　她从小没有被人顶过一句。她顶撞过府里的人、顶撞过宫里的嬷嬷，顶撞完了还有人替她赔笑。周循在她面前站了几年，几年里没有高声说过一句，从来都是温言软语。

　　她抓起手边一只茶碗摔在地上，碎片溅到他脚边。

　　周循没有躲。

　　碗摔了，她等的是后面那一样：他照往常那样笑一句，笑完了去替她办。他没有笑。

　　周循说：“摔完了？摔完了就听我说。今夜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不去，我这一辈子还是站在街口等车的那一个。”

　　她还要争。

　　他一巴掌掴上去。

　　她撞在镜台上，镜子倒下来，碎了一地。她伸手去撑，掌心按在碎片上，血立刻洇出来。

　　周循站着看了她一眼，没有上前。

　　他清楚她所有的弱点：她不怕打，她怕没有人理她；她不怕疼，她怕失了体面；她嘴上硬，只要有人肯低声下气地哄一句，她就软。他更清楚另一样：府里上上下下都照着七皇兄立的规矩办，只有他不照办。她舍不得他。

　　他先把碎镜子一片一片捡起来，堆到墙角，怕她再踩着。

　　然后他蹲下去，把她扶起来，拿自己的帕子给她裹手。

　　周循说：“我也是为你好。跟着凌大人，你以后少不了荣华富贵。宅子、车马、使唤的人，哪一样短过你？”

　　她坐在地上哭，哭得喘。他替她擦了脸，又替她把头发拢好，把歪了的簪子拔下来重新插上。

　　周循说：“等你好日子过上了，也别忘了在凌大人面前替我说几句好话——我这一辈子没有领过差事，京里没有一个人肯替我说话，只有你。”

　　说到这里他跪了下去，跪在她面前，把她的手捧着。

　　周循说：“求你。好好服侍凌大人。”

　　她没有答。她早就肯了，从他跪下去的那一刻起就肯了。

　　他把她的手又捧高了一些，求了第二遍。

　　依依说：“我去。”

　　周循说：“这才是我的公主。”

　　午后到掌灯，他逼着她学舞。

　　教坊来了一个教习，银子是现给的。那教习进门先看她的身段，看完了说这一套要教足七日，七日之后才敢上场。

　　周循说：“没有七日。今日就要。”

　　那教习说：“今日只教得成一个样子。样子上了场，明眼人一看就看出学了半日。”

　　周循说：“看不出来正好。”

　　那几段是成套的：起手三拍，中间一段，末了一势。教习走了两遍，走得干净。

　　第二遍她看清了。她不是不肯替他做这一回——这几年他要什么她给过什么。她不肯的只是这一件：厅上坐满京里的人，她上去跳，跳到一半接不上，跳完她就再也抬不起头。她宁愿他开口要别的。

　　依依说：“教习是外人。当着外人摔那一跤，明日京里就传遍了。”

　　周循说：“教完了他就走。他认不出你是谁。”

　　她没有话了。

　　他把门合上，把窗也合上，催教习接着往下教。

　　她跟着走，走了七八回还是断的。断的地方她站着想，想起来再接，接上又错，错了又停。

　　周循说：“错了也往下走。停在那里才难看。”

　　她哭，他不停。她求他，求的是换一样——依依说别的都给他，要什么给什么，就是不跳。他只当没有听见，把拍子又数了一遍，让她从头再来。

　　有一回她跪下去，说她跳不动了。他把她拉起来，拉得很稳，像拉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她被拉起来的时候还抓着他的袖子，抓了一会儿才松开。

　　天黑了，他备了车，亲自送她去。

　　九月十五，凌府设宴。

　　他如今是朝廷的座上宾，京里的人自己上门，厅上坐得满满的。凌云度在座。叶小七站在他身后。

　　依依上场。

　　她穿着舞衣，站在厅中，等拍子。拍子起来，她起手，走了三拍，忘了，站着想；想起来，接上第二段，接得急了，脚下乱了一步；末了一势收得太快，收完还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从头到尾不过几十拍，中间断了三处。

　　厅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京里从来没有公主献舞的规矩。

　　有人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杯底磕在案上，响了一声。有一个站了起来，站到一半又坐回去。有人把扇子合上了，合得很慢。有一个低声说了两个字，说了半句就咽回去了。

　　座中有人认得她。认得的人把眼睛移开，看向别处，谁也不肯先看案后那一位。

　　依依站在厅中，从头到尾没有抬过一次眼。中间断了的那一处，她站着想，想的时候看见座里有一张熟脸，她把身子侧了侧，侧过去一半，又转回来。

　　叶小七站在凌云度身后，面色铁青。她的手在袖里握着，指节是白的。

　　那一扇侧门是她留的。她留那一扇门的时候，想的不是他。

　　凌云度端着杯，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周循站在下首，看着堂上。他把腰弯了弯，脸上是笑。

　　凌云度开口。

　　凌云度说：“你可想好了。把公主送给凌某，你可就不再是驸马了。”

　　周循躬身下去。

　　周循说：“臣一个闲人，要那个名头做什么。公主跟着大人，是她的福分。臣往后在大人门下听差，大人叫一声，臣就到；大人不叫，臣就在门外候着。”

　　凌云度说：“既如此，人我收下。”

　　他抬了抬手。

　　凌云度说：“扶她下去歇着。”

　　叶小七上前，扶住依依的胳膊。

　　指头底下是硬的。她把袖子往上撩了一寸，胳膊上一片青紫，从手腕一直到肘。

　　叶小七没有说话，扶着她往里去。走得很慢，依依走一步停一停，她就停一停。

　　进了屋，她把门合上。随着门带上的那一声响，依依的眼泪哗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叶小七给她擦泪的时候，她还有些躲闪。

　　叶小七叹了口气，换了声色道：“别怕，是我。”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依依惊得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叶小七。

　　叶小七笑着说：“易容这些年，连你也认不出。”

　　依依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她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叶小七，她把脸埋在她肩上，蹭得她一襟都是：“皇兄，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叶小七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说：“别怕，别想，都过去了。”

　　“我也恨过你，所以来京，没有去找过你。”

　　叶小七把她的袖子一直撸上去。胳膊上是一片，肩上是一片，背上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掌心的伤是新的，帕子裹着，血透过帕子洇出来。

　　叶小七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她站了很久，才把袖子放下来，替她把衣服拢好。

　　她叫人打了水来，又叫人去找药。水来了她自己动手，把帕子解开，一点一点把血擦干净；擦到掌心她停了一下，因为依依抖了一下。依依说不怕，说完了还是抖。

　　药找来的时候，依依已经躺下了。叶小七替她把被子压严，把灯挪到床头又挪远半尺，怕照着她的眼睛。

　　依依问：“周循呢？”

　　叶小七没有答。

　　依依说：“他打我，我记着。可他要的，不过是一件差事。”

　　叶小七说：“他要的不是差事。”

　　依依把脸转向里头，不再说了。

　　她叫人进来。

　　叶小七说：“周循还在厅上，把他带下来。”

　　两个人去了。宴还没有散，周循正躬着身跟人说话，被人从厅上拖下来，一路拖到院子里。

　　依依站在廊下看着。

　　周循爬起来，又跪回去，脸上还是那一副笑。

　　周循说：“大人要人，臣把人送来了；大人要什么，臣再去办——”

　　叶小七说：“你那一趟字，抄到今日为止。”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没有收。

　　叶小七说：“打。”

　　打到他爬不起来，趴在地上，脸贴着砖。起先他还求，求的是大人；求到后来没有声气了，只剩喘。

　　依依在廊下出声了。

　　依依说：“皇兄。”

　　叶小七没有回头，也没有叫停。

　　依依没有说第二遍。她转过身去，面朝着墙，站着没有走。

　　叶小七说：“捆了。”

　　叶小七说：“送到北边去，交给盼君归老板曹丽娘。曹丽娘说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人应了一声，把他抬出去，扔上车。

　　北边远。出京走官道，官道走尽了换旱路，一路往北，来回要几个月。曹丽娘在那一边，京里的事她听不见；这边的事，也递不到她跟前。

　　他从抄字那一步走到这一步，中间没有一个人推过他。

　　车走的时候，厅上的乐还没有停。

　　车从那一个街口过——还是那一辆车，还是那个时辰。周循被捆在车上，脸朝下，看不见帘子有没有掀。

　　车出城往北。京里的灯落在后头，一盏一盏稀下去。

　　这一去要几个月才到。到了那一边，京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后来怎么样。

　　叶小七回到厅上的时候，客已经散尽了。凌云度还在座上，手里那一杯酒搁在案角，始终没有动。

　　她走回案侧，坐下来，把笔横过来搁在纸上。她没有先说话。

　　凌云度也没有问那一个人打得怎么样，没有问送去了哪里，没有问依依往后怎么安置。他只把她那一沓纸往案边推了半寸，推到她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厅上那一夜的灯收得晚。案侧那一盏还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