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记》田思闲

226、一个马头 头相错终朝

　　九月二十六那一场雨之后，京里又落了两场。二十九，王府下帖：十月初三，城南四十里旧苑，王爷行猎，请凌大人同去。

　　帖子送到凌府的时候，凌云度正在案前写那一行。他看完，把帖子搁在砚台边上，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叶小七站在他身后一步。她也没有说话。

　　晋王那一张单子，写到二十以后就不添了。

　　不是没有事可添，是添不下了。二十以后京里那几样，一件一件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凌府门前的车从早晨排到晌午；递上来的帖子，抬头先写凌大人，第二行才写王爷；他要十万四千，晋王拿起笔就批了，一个字没有多问。二十五那一日南边的粮车进京，车从南门一辆一辆过，京里的人先谢的是凌府。

　　散堂那一日，晋王把笔搁下，看着案上那一张单子。

　　晋王说：“本王提的人，如今京里先认的是谁？”

　　厅上没有人敢答。

　　这一张单子上，晋王试过两样。十七那一样是问，问不出来；十九那一样是留，留不住。两样都从同一个人身上过，两样都原样退了回来。

　　老管事说：“王爷要哪一样？”

　　晋王说：“猎场上死一个人，问不出凶手。”

　　老管事说：“哪一日？”

　　晋王说：“错开一个马身的时候。”

　　十月初二，王府马队里那一个射得最准的先进了苑。他没有带自己的弓，弓是苑里给的。管苑的问他来做什么，他说王爷明日行猎，苑里要先赶一赶兽。

　　同一日夜里，凌府的书房点到二更。凌云度叫了三个人进来，一人吩咐一句。

　　“明日我不在府里。南边的车照旧进，不必等我回来。”

　　“旧仓出仓那一日推后一日，推到初五。”

　　“三州那十个人，照旧在京里住着，不要出门。”

　　三个人退出去。他把明日要写的那一行先写好，压在册子底下。

　　叶小七把两副鞍子搬到院里，搬的是明日要用的那两副。她把肚带一根一根捋过去，捋到第二根的时候换了一根新的。又把两只马镫卸下来看了一遍，装回去的时候拧紧了。

　　凌云度在阶上站着看。看完了他说了一句：明日早些。

　　她应了一声。

　　十月初三，天没亮出的城。

　　出城那一路没有人说话。霜压在道旁的枯草上，车轮过去，草倒下去一片，过了很久也没有立起来。

　　道旁有人看。城南这一条路，王爷出城的行头，京里的人一年看不了几回。看的人挤在土坡上，看的是前十骑。看到第三骑的时候，有人说了半句——头一个字是“僭”，后半句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没有说出来。

　　苑里的规矩是老的：王爷行猎，前十骑是王府的人，文官在后队跟着，不许并到前头去。出城的时候，王府的一个护卫在前头拦了一下马，说凌大人这一位在后队，后队在那一边。

　　凌云度没有退。

　　护卫回头看了晋王那一骑。晋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护卫让开了。

　　今日的次序就是这么定下的：晋王在前，凌云度在后，隔着不到一个马头，叶小七再往后半个马身。前三骑里有两个不是王府的人，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一路上这个次序没有变过。晋王提一提缰，后头那一位就提一提；晋王勒住，后头那一位就勒住。过桥的时候晋王的马慢了两步，后头那一位也慢了两步，慢得不多不少。

　　叶小七一路上只做一件事：把马头偏半分。晋王那一骑往左，她也往左；往右，她也往右。偏得很少，快了看不出来。一整日下来，那一个马头没有变过宽，也没有变过窄。

　　凌云度腰里没有弓。

　　场上的人先看晋王，再看凌云度，看完了才看他身后那一位。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凌大人今日没有带弓。

　　辰时开的围。苑里赶兽的人从三面进去，一排人拿着竿子把草往一处压，枯草里先动的是草，后动的是兽。一头鹿从东边起来，众骑散开。赶出来的兽，凌云度一眼也没有看。

　　凌云度没有散。鹿往东，晋王的马头往东，凌云度的马头也往东。中间隔的还是那一个马头。

　　坡上有弓举起来，举到一半，放下了。

　　丞相今日也在。他年纪大了，跟着后队走，不冲。后队离得远，看得倒清。他把那一个马头看了很久。

　　巳时歇围。众人下马，在坡下吃干粮。晋王叫人递了一囊酒过去，凌云度接了，挂在鞍上，没有打开。

　　他自己下马，站在晋王那一匹马的旁边，隔着三步。

　　叶小七没有下马吃东西。她把两匹马的肚带都摸了一遍，摸到凌云度那一匹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扣紧了一扣。

　　晋王看见了。他看的是那一只手，看了两息，没有说话。

　　午时的日头正当顶，兽不动了。众人在坡下等，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等的时候，晋王提了三次缰，又三次放下。每一次提起来，后头那一位的马头就抬一分；每一次放下，后头那一位的马头也落一分。

　　坡下的草一动不动。前头两骑也一动不动。

　　未时又开了围。这一回晋王勒住马，回过头。

　　晋王说：“凌大人到那一头去。那一头的草动得厉害。”

　　凌云度说：“臣跟着王爷。”

　　晋王没有再劝。他自己提马往林子那一边去了。

　　进了林子，晋王把马催快了。快了三里，回头看了一眼——后头那一位还在，还是那一个马头，连喘的也没有落下。

　　晋王勒住马，说了一句：本王这一匹乏了，换一匹。

　　换马要下鞍，要等人牵来。那一处是林子边的一块空地，前后都没有人。晋王下了马，站在地上，把缰递给随行的人。

　　凌云度也下了马。他没有站远，站在晋王那一匹马的旁边，还是隔着三步。

　　叶小七下马以后，把两匹马都牵到一处，自己站在中间。

　　牵马的人来了，换鞍，紧肚带，验镫。换完了，晋王上马，凌云度上马。上马以后还是那一个马头。

　　申时过了一半，坡上冲下来一头受了伤的兽。兽从人马中间撞过去，马惊了。晋王那一骑往左，凌云度那一骑被撞得往右——这是那一日唯一的一次错开，错开了半个马身。

　　错开的时候，坡上的东西动了。

　　叶小七的马横过来。

　　她没有喊，也没有拔刀。她把马一带，横在凌云度与坡那一头之间，人贴在马背上，两只手都在缰上，横得很稳。

　　坡上那一位的弓拉满了。

　　拉满了，又松了。

　　那一支箭落在草里，落得离人很远。

　　从头到尾，凌云度没有往坡上看过一眼。

　　丞相在后队把这三回都看在眼里。他看见的还有一样：众骑散开的时候，没有一骑并进那一个马头里去。那一处空着，谁也不敢去填。

　　收猎的时候，日头偏西。回程的次序还是原样：晋王在前，凌云度错一个马头，叶小七错半个马身。进城门洞的时候，前头那一个马头没有变过一变。

　　晋王在门洞里回过头，看了凌云度腰里空着的那一处一眼。他没有问。凌云度也没有说。

　　回到王府，晋王问了老管事一句：他今日离过本王半步没有。

　　老管事说：“没有。”

　　晋王没有再问。他把马鞭搁在案上，坐了一会儿。

　　晋王说：“他连半步都不肯让。”

　　老管事说：“往后还要不要再压一压他。”

　　晋王笑了一声。

　　晋王说：“不必。今日丞相在场。丞相最厌恶这些僭越礼制的事。”

　　老管事退出去以前，晋王又说了一句：明日不请他。他若要来，本王不拦。

　　丞相落在后头，落后半个马身。随行的一个人问他：相爷今日怎么了。

　　丞相说：“那一位今日没有带弓。”

　　那一个人说：“不带弓，猎什么。”

　　丞相说：“他不是来打猎的。前三骑里有两个不是王府的人，文官并到王前一个马头——这一朝没有过。”

　　那一个人说：“王爷没有说什么。”

　　丞相说：“王爷不说，是他自己不好说。前头那一位不肯退半步；他退了，就是认。他不退，王爷也只好当没有看见。”

　　说完他不再说了。他把马缰收短了一寸，那一只手在鞍上放了一会儿，指节都白了。

　　回到府里，天擦黑。丞相进了书房，管事的把邸抄送上来，他照旧看，看得很慢。看到一处，他把茶碗端起来，没有喝，又搁回去。

　　管事的问：明日王府还有一处请么？

　　丞相说：“明日不去王府。进宫。”

　　管事的又问：那一折还写不写？

　　丞相说：“写。”

　　管事的说：要不要提凌大人的名字？

　　丞相说：“提。头一个就提他。”

　　管事的问：写哪一样？

　　丞相说：“写僭越。写前三骑里那两个不是王府的人。”

　　管事的把纸铺开，磨了墨，退出去。他从前数过三百六十余张，数完了没有落笔；今日这一沓，他头一张就写了名字。

　　他把灯芯挑了一次，挑得很短，屋里暗了一分，他没有再挑亮。

　　初三那一日以后，苑里那一个射得最准的再没有进过京。管苑的换了人。

　　凌府那一头，天擦黑才到家。

　　她先下的马，站在阶下等。他下来的时候，右手扶了一下鞍，扶得比往常重。

　　进屋，灯点上。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腕子上那一道口子，是八月十七那一夜留下的。今日挣开了，血把袖口浸了一片。

　　那一夜包它的布不长，毛边上还连着线。撕布的人就在屋里。

　　她看见了。她没有问，也没有过来。她从案上把那一卷布拿起来，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往前推了半寸。

　　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腕子。

　　她出去了一趟，去的是马厩那一头。回来的时候，她把院门带上，插好了门闩，进来把灯挪了挪，挪到他手边。

　　她退回到自己那一步的地方，坐下。

　　过了一会儿，凌云度问了一句：今日丞相在哪一队。

　　叶小七说：“后队。”

　　凌云度说：“看了几回？”

　　叶小七说：“三回。”

　　凌云度说：“丞相今日看了三回，看的都是那一个马头。”

　　灯下那一段布，离他的手半寸。